第95章
一開始, 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從孔老夫子身上下手, 這是先前誰也沒有幹過的事情。孔聖人是整個儒家學派的代表, 早已成為了一個符號,歷朝歷代之所以一再擡高孔子,是因為同時擡高的也是天下儒生的地位。如今張敬孚竟然要降低孔子的待遇, 這難道不是在給他們所有的讀書人拆臺嗎?
毫無疑問,今天夏言大概是聽到了張敬孚要來翰林院的消息,他根本就在翰林院出現。張敬孚緊緊盯着另一位翰林學士,問道:“你可願意和老夫一起上疏?”
那位翰林學士的心裏顯然在進行着激烈的交戰, 整個大殿上一片寂靜。他年紀也不小了,是順利致仕還是流放外地,或許就看他今天這一句回答了。
其他的人也都提心吊膽的想着自己一會兒到底應該怎麽應付,過了半晌,那位翰林學士結結巴巴的答道:“首輔大人, 此事……此事關系重大, 可否讓下官回去查閱一下相關的……”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張敬孚就怒吼道:“我問你願不願意上疏!”
所有的人都吓得打了一個哆嗦, 桂萼都差點被張敬孚吓出心髒病來。桂萼眼看不能再這麽下去, 他只能起身對那人道:“此事自然要細細查閱典籍, 不過眼下張大人只是問你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共同起草這奏疏的內容, 你若是覺得有理,先答應下來便是了。”
那人實在受不了這份驚吓, 深深一躬, 道:“下官願意效勞……”
張敬孚雙目之中的紅光終于褪去了一點, 他惡狠狠的看着剩餘的人,問道:“你們呢?還有誰有異議的嗎?”
翰林們低垂着頭,一聲不吭。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出了一個不大的聲音:“下官不敢茍同。”
這幾個字就這麽從容不迫的從徐階的口中說了出來,卻顯得格外擲地有聲。很多人都被吓壞了,桂萼也開口道:“此事确實非同小可,你們回答之前都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再說……”
張敬孚竟然沒有反應,就這麽看着大家在不同尋常的低氣壓中往後面各自辦公的地方走去。他緩緩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了編修廳,停在了林蓁和徐階的桌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話:“徐子升,你覺得你有多麽了不起嗎?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編修,也敢反對老夫的意思?是誰讓你這麽做的,你是不是想背叛老夫?!”
徐階仍然是剛才那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他站得直挺挺的,在衆人的注目中回答道:“叛生于附。我徐子升什麽時候依附過您,何言背叛?”
張敬孚本來想私下裏跟他說上幾句,讓他在翰林院裏好好做個自我檢讨,以便挽回自己的面子,誰知道徐階竟然這麽公然和他作對,他臉上的怒氣漸漸凝結成了冰冷的笑容,他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轉過頭,向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翰林院自講讀學士以下,老夫都已經根據你們的表現作出了去留決定,你們自己到桂萼大學士那裏去看吧。徐階,你就不用去了。你從現在起停職!給我回家等着你的處置結果!”
徐階憤然站起身來,道:“降低孔聖人的封號,是‘毀聖’!是寒天下士子之心!張大人,就算您撤我的職,我也絕不會和您一起上疏!”
張敬孚根本沒搭理他,也沒回頭,這時,身後又傳來了一個聲音:“首輔大人,下官有幾句話想說。”
這回,張敬孚腳下一頓,卻仍背對着衆人, “呵呵”笑了兩聲,道:“好吧,你說。”
林蓁深深一拜,道:“大人,《國語》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請大人慎之!”
這句話說出了所有翰林的心聲,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又轉移到了張敬孚身上,想看看他會作何應對,張敬孚似乎顫了一顫,卻又擡起腳,繼續往外走去,只是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是那麽趾高氣昂,他的腳步也有些不穩,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低聲道:“林蓁,對老夫不敬,巧言惑衆,與徐子升一起,即刻停職!”
張敬孚一走,翰林院裏炸開了鍋,很多人都趕去桂萼那裏看自己的考評結果去了。回來的人當中,有的被外遣,有的直接被罷了官,即使留下的也心有戚戚,滿臉憂色。趙時春、龔用卿還有席春圍在林蓁和徐階旁邊,想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徐階還仍然氣的胸膛不斷起伏,道:“我徐子升這一年所處理的任何公務都沒有絲毫差錯,要撤我的官,也要有個理由!僅僅因為我和他意見不合,就停我的職?我要向皇上上疏!孔聖人的谥號和祭奠也是他說改就能改的嗎?這麽匪夷所思的決定,難道你們大家都能夠認同嗎?”
桂萼忽然出現在了門口,道:“林修撰,徐編修,你們各自收拾一下東西,到前面署堂來吧。”
林蓁一直沒有說話,這時才開口對徐階道:“走吧,子升。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段時間咱們也太累了,回去休息一段時間又有什麽不好呢?”
徐階這會兒才稍稍平靜下來。衆人幫他們二人整理了一下,嘆着氣把他們送走了。到了署堂,桂萼一臉焦急,拍着桌子道:“你們兩個啊!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嗎?不要跟張大人作對!你們啊,你們也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們看看,你們明年本來都可以各升一級,現在……我看現在張大人一定會把你們都外放出京的!出了京你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們知道嗎?!”
徐階剛要辯解,林蓁卻伸手攔住了他,又從袖中掏出數十頁整整齊齊寫着字的紙,遞到了桂萼案上。桂萼疑惑的接了過來,道:“這是什麽?”
林蓁道:“大人,我們确實很有可能會離開翰林院,這是我已經料到的。張大人看我們兩個不順眼,外放我們出京是早晚的事。其實,我以前一直覺得在翰林院能夠參與編著這些重要的典籍,接觸到國家決策讓我們受益良多,但是,我和子升昨天寫這份關于賦稅改制的建議的時候,我也感到,缺乏在外地和百姓接觸的經驗,我們将來所做的這些決策,又怎麽能幫助百姓解決他們生活中的疾苦呢?桂大人,您是曾經歷任知縣的人,應該知道,這些經驗對您來說有多麽寶貴吧?”
桂萼坐了下來,嘆着氣道:“唉,确實如此。老夫以前做過不止一任的地方官,每次都是因為忤逆上司,所以一直都得不到升遷,現在想來,那時候真是年輕氣盛啊。可是說實話,老夫也不後悔,有些事情是非曲直,老夫始終覺得,是值得争一争的……當然,咳,我絕不是說你們做得對。我是想說,正是因為在知縣任上,眼看那些地主豪強用各種方法逃避賦稅,明明擁有廣大的田地卻不交稅,而那些普通的農人一年到頭辛苦勞作,卻總是被層層剝削,老夫這才下定決心,一定要向聖上進言,好好整頓糧稅征收,苛捐雜役,讓百姓在這麽多年的勞苦之後,得到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
說到這裏,他拿着林蓁遞過來的那厚厚一沓紙,認真翻看着,一邊看一邊點頭道:“各種役目并為一項征收……以一省之賦稅供應一省之徭役……不錯,這些意見都和老夫現在正在制定的一些初步的方案有異曲同工之處,嗯,也有不少你們自己獨到的見解。你們做的确實不錯啊!”
說到這裏,桂萼還是感覺十分惋惜,對他們道:“唉,若是你們能留下來繼續幫我完善這《任民考》就好了,可是現在……你們先回家去吧,就當是休沐幾天,老夫會盡量平息張大人的怒火,看能不能讓你們留下,如果有什麽消息,我會讓龔用卿他們幾個告訴你們的。好了,你們走吧……”
林蓁回到家裏,盡量的平息着林老太太和程氏不安的情緒,并且給她們做了點思想準備,告訴她們自己很有可能會被調出京城了。瑩兒似懂非懂的看着林蓁,林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道:“別怕,瑩兒,難道你不想跟哥哥一起到別處瞧瞧嗎?”
瑩兒默默點了點頭,小聲道:“二哥,我覺得你做的肯定沒錯,皇上……大家……都會知道的。你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京城也沒什麽好的。”
數日過去,京城春意漸濃,除了幾個好友偶爾來看看之外,林蓁的日子過得平平靜靜。沒有了任何的公事煩擾,他還真感覺有點像放了一個長假。
晚上,林蓁坐在書齋裏讀書,做官以後,他天天在一堆舊典當中掙紮,很少再有機會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讀讀以前讀過的那些書了。轉過頭去,他看到了除夕那晚從宮中帶回來的那一盆花,到底是什麽?其實他也不太确定,只是這些日子瑩兒把這盆花照顧得很好,最近沒有注意,現在一看,竟然又發出了好幾株細細嫩嫩的綠苗,在春天夜晚和煦的微風中輕輕顫動。那悅目的新綠讓林蓁的眼睛舒服了不少,他正想過去仔細瞧瞧,忽然林柱兒站在門口,對林蓁道:“張敬孚……張大人來了……”
林蓁迎到門口,躬身一拜,道:“首輔大人夜臨寒舍,不知道有什麽要指教在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