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5章

柯相聽罷, 眉頭馬上就舒展開了。他對林蓁伸出手, 道:“林推官, 方才你拿的那幾樁案子的卷宗, 可否再給我看一下。”

林蓁把那幾頁紙遞了過去,卻見柯相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林蓁所畫的那張簡略的地圖上。林蓁畫的并不高明, 但是柯相卻理解了他的意思。

這時候, 林蓁站起身來,繞着桌邊走了兩步,停在了柯相身旁, 用手指着大海中那一座孤島,對柯相說道:“大人,我方才跟您說的那個小島, 聽說現在上面已經不僅住滿了倭人,還有很多佛郎機人, 除此之外,恐怕也不乏咱們大明的子民。到底咱們該如何下手,這才是如今需要好好商量的!”

柯相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窗, 對林蓁道:“別的我不知道,城中肯定有不少人和倭寇勾結, 譬如那個什麽興昌酒樓,很有可能就是倭人和那些商賈們平日裏相會的場所,所以我看第一步, 還是應該先把這些眼線揪出來再說!”

林蓁将那幾頁紙往懷中一收, 道:“下官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有一點您考慮過沒有,您也說了,咱們府衙上下的人,都對您這整頓海防的行動陽奉陰違。可這些人為何甘心做倭人的眼線,亦或是他們背後另有他人?下官想說的是,咱們時刻要記着陽明先生那攻心之法,就算都是通倭,有的或許是主動的,而有的是被動的,對于能争取的人,咱們一定要想辦法争取過來,說不定還能從他們那裏打聽到什麽消息呢?”

柯相點頭道:“沒錯,這其中,肯定只有少數一心要和官府作對的狂妄之徒,大部分,應該不過是為了利益驅使的商人或是百姓。對這些人,咱們當然不能一視同仁。”

頓了一頓,林蓁又道:“還有,知府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幾年前日本派人前來朝貢的時候,小人就在寧波。而且,小人還親眼看見咱們海防幾個衛所的兵士和來朝貢的兵士動手,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大人,咱們衛所的守軍實在是太不堪一擊了,不但單打獨鬥打不過倭人的武士,而且貪生怕死,見了倭人就跑,我不知道這幾年情況有沒有變化,但若還是從前的樣子,咱們和倭人交起手來,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柯相也道:“沒錯,這是其二,我們兵力太弱,久不操練,且不聽號令,根本無法對倭人構成威脅,所以從明日起,我要想個借口,好好督促各個衛所開始練兵!”

他又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接着道:“還有其三,我要想個法子,派人去你說的那個島上看一看,只是眼下我帶來的人對寧波的情況一點也不熟悉,甚至根本不會水,也不會撐船,而這三班六房的人又沒有一個信得過的,到底咱們該派誰去呢?!”

林蓁想了一會兒,對柯相道:“在下倒是有一點想法——首先,我們肯定需要一個向導,對這附近的島嶼、海情極其了解的人。我的随從林武就是寧波本地的漁民,他父母被倭寇所害,對倭人深惡痛絕,而他從小就跟着父母出海,所以……我想,他應該有辦法混上雙嶼島去。”

柯相摸着胡子點了點頭,片刻又道:“這倒是好。可是,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就算他能偷偷摸摸上得島去,也不知道該查些什麽呀?”

林蓁道:“這個我也想到了,您放心,我心中已經有了合适的人選,等再過上一段時間,我會把人帶到您的面前的!”

柯相一聽,也不再多問,兩人打開屋門,命人端上酒菜,痛飲了一番,晚上林蓁便住在了府衙裏。第二日,柯相特地讓人在府衙附近為林蓁安排了住處,林蓁帶着兩個随從搬了進去。晚上,林蓁親手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林柱兒,告訴他道:“這封信,你一定要親自替我送回家鄉,對了……不要忘了替我看看娘,大哥,還有瑩兒……”

林柱兒雖然不舍,但林蓁差遣他,他只得收好書信,早早上了路。沒過多久,替林蓁把家人送回潮州的沈煉就回來了。林蓁私底下把他引薦給了柯相。柯相一見沈煉的相貌和氣度就贊嘆不已。林蓁則對他說道:“大人,我這位沈兄不僅文采出衆,而且劍術高強,我前幾日對您說的那個計劃,沒有他的幫助是不行的。”

柯相大喜,道:“你是說,去雙嶼島上查探敵情的事?”

林蓁搖了搖頭,道:“不,是整頓軍務的事。”

柯相一聽這話,又皺起了眉頭,道:“這幾日我已經打聽過了,寧波本是防倭重地,除了寧波城內駐防的兵将之外,還有臨山、觀海 、定海和昌國四個衛所,約有五千六百人左右,由四名千戶統領。雖然乍聽上去人數衆多,但他們已經許久未曾經過戰事,我也詢問了嘉靖二年曾經和倭人動過手的幾名百戶,他們一提起倭人的長刀,統統為之色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說這樣一只隊伍,我怎麽指望他們去打仗啊!”

林蓁道:“士兵多少不是關鍵,關鍵的是人心向背。如今當務之急,是把其中強壯且有出海經驗的兵将集中起來,好好訓練,但是,我們要先做個障眼法,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為了剿滅倭人才這麽做的。這,就需要沈兄的幫助了。”

聽到這裏,沈煉也有些好奇:“維岳,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呀?”

林蓁嘴角一挑,道:“沈大俠,劫富濟貧,你敢不敢幹?”

沈煉更加摸不着頭腦了,問道:“我自然願意,只是這又和知府大人整頓軍務有什麽關系?”

望着滿臉疑惑的沈煉和柯相,林蓁把屋門一關,小聲的道:“據我所知,這寧波城裏的富戶,多半和倭人勾結,家中都藏了不少白銀,也備了很多貨物。可是近來雙嶼島上那些人聽到消息,直接來岸上做生意的少了,這些大戶們也不敢出海,雖然城西的集市偶爾開放,可他們兩方仍然都有不少損失。往常若是被逼到了這個份兒上,倭人就要沿岸燒殺搶掠了吧?”

沈煉憤然道:“沒錯,其實就在昨天我回來的路上,還聽說有十餘名倭人把一個小漁村洗劫一空了呢,我趕了過去,可惜為時已晚,被他們逃脫了!”

林蓁道:“這樣的事就算是發生一百次,也沒有人替這些老百姓們伸冤,可是若是一名富戶被搶了,那馬上案情就會擺上知府大人您的案頭,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您不下命令,恐怕您手底下的李同知、王通判還有那些班頭,都會求着大人您想辦法去追捕盜賊了呢!”

這時候,柯相和沈煉方才明白了林蓁的意思,沈煉摩拳擦掌的道:“維岳,這個主意不錯,你說吧,我什麽時候可以動手?”

林蓁壓低了聲音,對他們道:“這個,咱們還得好好打算打算……”

又過了幾日,眼看就到了七月七,無論南北,這都是當時百姓們最喜歡慶祝的節日。這一天,女子可以穿針乞巧,男子可以拜魁星,期望來年能高中榜首,大魁天下。而且,這一日還有專門賣乞巧之物的乞巧市,後來所賣的東西越來越多,并不限于乞巧所用,一城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去湊熱鬧,集市上接踵摩肩,人流如梭,直到傍晚天快黑了都不會散去。

就在這天晚上,林蓁也穿戴整齊,帶着林武、林柱兩個打算去乞巧市上湊湊熱鬧。而一直寄居在林蓁家中的沈煉卻穿上了一身夜行衣,等到夜幕徹底降臨,便挎着寶劍悄悄離開了林家。

林蓁自從做了這推官以來,也并不十分勤于查案,反而和府衙上下的同僚們每日說說笑笑,一開始衆人對他還有些防備,後來發現他不過是個喜好風雅的書生,于是彼此間的關系就融洽起來。又因為江南士子好文,林蓁閑暇時還辦了個詩會。他是皇上欽點的狀元郎,所以他辦的詩會格外有號召力,府衙的官員甚至寧波府學裏的士子都有不少人加入,既然到了乞巧節,那些士子們互相撺掇着,想請林蓁帶領他們一起去拜拜魁星,以保在明年的鄉試中能展露頭角。

魁星閣就在乞巧集市的附近,林蓁出門的時候時辰尚早,因此他們一行主仆三人就先到集市上轉了一圈,果真是琳琅滿目,除了平日裏常見的小玩意兒之外,還有不少在別的集市上見不着的東西。林蓁饒有興味的看了半天,直到有人在他身後輕輕一拍,道:“林大人,您這麽早就來啦?”

林蓁回頭一看,原來是府學裏一個廪生。他們幾人站在林蓁身後,都恭恭敬敬的想向林蓁行禮,怎奈人太多了,擠來擠去,他們也被撞的搖搖晃晃,林蓁笑道:“不用了,如今又不是在府衙裏,就把我當成你們的朋友一樣稱呼吧。”

那幾人大多都只及岸過林蓁一兩面,不免有些誠惶誠恐,林蓁一面和他們閑聊寧波城乞巧節的風俗習慣,一面和他們談論幾句詩文,很快就到了拜魁星的魁星閣門口。誰想到,門口竟然守着一個大漢,旁邊坐了名頭帶直裰,身穿蔥綠綢緞的夾紗直裰,微微發胖的年輕公子,這公子身後還站着幾個随從,手裏搖着一把金扇,在那兒吆喝道:“要拜魁星不能白拜呀?怎麽也得掏幾個錢以示誠心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