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瞧從樓梯上下來的那兩位, 下面這四個人的心都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楊三純粹是瞧見這兩個“說了算”的人心裏害怕,而其餘三人的目光則都落在了其中那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上。這個人, 就是他們都見過的宋素卿!
他們認出了宋素卿, 宋素卿顯然也認出了他們。林蓁和陳一松是在幾年前在寧波的日本使團作亂的時候碰見宋素卿的, 這幾年過去,宋素卿和之前相比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仍然是塗着淡淡的脂粉, 一身淡青緞子的長袍, 腳上踏着木屐,舉動打扮不男不女,不倭不漢,他手持折扇站在一名身材瘦高, 五十多歲的男子身後。而這上了歲數的男子雖然相貌穿着都像是個儒生,但他那目光掃來掃去,又帶着一種讀書人少有的銳利和勢利。林蓁心想,他應該就是傳說中範陶公的總管之一了。
至于沈煉, 他之前确實曾經按照林蓁的指示,和宋素卿通過消息,那時候宋素卿的态度十分模糊,雖然他暗地裏護送着沈煉離開了雙嶼島,但是對沈煉提出的讓他和朝廷合作的建議, 他卻只是說還要考慮考慮。
現在, 林蓁和沈煉也不知道他考慮的怎麽樣了。眼看這宋素卿一臉驚愕的盯着眼前這幾個熟人, 林蓁心裏不停打鼓, 萬一他還是選擇站在範陶公一邊,那麽他們幾個這一趟可就有來無回了!
那五十多歲的總管還沒走到廳內,卻發覺自己身後的宋素卿停住了腳步,他回頭一瞧,宋素卿連忙将折扇一甩,笑道:“張總管,這幾個人,我……我見過。”
林蓁這回也不淡定了,但是,看着宋素卿的樣子,似乎又不像是要揭穿他們的身份,于是他決定暫時保持沉默,只聽宋素卿又道:“之前,我好像和他們做過生意。不過,時間已久,我也記不清了。”
張總管疑惑的表情馬上變得釋然,他點了點頭,道:“原來是熟客,這就好辦了。”
他招招手,讓楊三過來和他們一起坐在堂上的幾張浮雕龍紋的紅木太師椅上做了,而林蓁他們幾個則放下箱子,站到楊三身後。張總管指着林蓁他們,問楊三道:“這幾個都是什麽人?”
楊三這時也豁出去了,按林蓁交代過的,他就當這次是來談個生意,于是便起身拱手打了個揖,道:“哦,這是小人店裏的幾個幫手,帶他們來給小人幫幫忙,擡擡東西的。”說罷,他便把幾人的身份按先前商議好的說了一遍。張總管仔細一瞧,陳一松規規矩矩,相貌文雅,沈煉身體健壯,都符合楊三說的身份,就是林蓁看着雖然年紀不大,但相貌氣質并不太想是個學徒的樣子。于是他便開口問林蓁道:“你跟着你們掌櫃的跑生意有幾年了?”
林蓁擡眼一瞧,知道那總管不太相信自己,于是便嘆了口氣,道:“老爺您有所不知,小的先前是讀書人,也有秀才功名,只是家境貧寒,去年上死了父親,下面還有弟妹,小人不得不出來維持家計,于是就跟着楊掌櫃的出來賣貨,這才幾個月的功夫。”
楊三也趕緊幫腔道:“是呀,這後生仔雖然年輕,我看他機靈,文字皆通,我就想着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張總管“嗯”了一聲,面帶微笑,道:“有什麽貨,都拿出來瞧一瞧吧。”
宋素卿好幾天沒見着貨的影子了,這時候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意是真是假,看見那兩個箱子也有些激動。他伸長了脖子往廳中瞅去,下人們把箱蓋一掀開,果然都是上好的生絲。如今山都鄉和桑浦村兩個地方家家便種桑樹,這生絲就是那裏産的。宋素卿踩着他那木屐踢嗒踢嗒的快步走了過去,高興的道:“楊掌櫃,你這貨還有多少?哪裏産的?什麽時候能運過來?”
談起生意,楊三更加不緊張了,宋素卿接連問他,他都神色自若,對答如流。林蓁盯着張總管的臉色,只見他這時候神色才漸漸放松下來。林蓁也跟着松了口氣——這回請這位楊掌櫃出面,可算是做對了。
宋素卿和楊三正在下面說話,張總管卻咳了一聲,開口說道:“這幾日範陶公他老人家還沒回來,有些事情,我也不敢私自做主。尤其是如今寧波風聲很緊,範陶公命人傳來口信,讓咱們都加倍小心。這樣吧,你們今天帶來的貨,我們先收下了,至于其餘的貨什麽時候收,我們會讓興昌酒樓的老板通知你們的。”
一聽這話,宋素卿的臉色變了一變,道:“張總管,您這是什麽意思,您是不是想把這些貨賣給新來的佛郎機人呀?”
張總管幹巴巴的笑了兩聲,道:“當然不是,咱們做生意多少年了,那幾個長毛賊才來了幾日,這怎麽能比呢,我說的這些,都是範陶公的意思,他回來之前,咱們無論是誰,都不能大批收貨了,這個,您應當也是知道的吧?”
林蓁見狀,心想,這生意要是做不成,自己就沒有繼續和宋素卿接觸的機會了,于是,他快步走到堂前,對張總管道:“總管大人,我們這次帶來的,可不僅僅是生絲呢。”
說着,他對楊三使了個眼色,楊三跟他一起,将箱中一捆捆的生絲往外拿,四周的人越看越是好奇,只見生絲都拿出來之後,箱底是一卷綢緞,雖然還未展開,但那緞子和綢緞上繡的圖案光彩爍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張總管也站起身快步走了過來,口中喃喃道:“哎呀,‘鋪針細于毫芒,下筆不忘規矩!’這就是聞名于世的粵繡啊!”
林蓁揚聲道:“沒錯!不瞞您說,我們之所以沒敢提這刺繡,因為這向來都是運往朝廷的貢品,如今生意凋零,我們老板也沒辦法,私下裏留了一部分,想賣個高價。若是您願意收,我們還有很多,但不在興昌酒樓。而且先前我們和佛郎機人做生意受過騙,不想把任何東西賣給他們,倒是這位宋……”林蓁琢磨了一下,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宋素卿,只能道:“……宋公子,先前曾經在潮州海陽收過我們的生絲,我們和他多少算是有點交情,若是他跟我們去,我們願意把東西交給他。”
宋素卿本來就知道林蓁他們來的目的絕不是賣上幾匹布那麽簡單,又一聽讓他上岸,臉色頓時就有些猶豫,張總管剛要開口,林蓁和楊三将那綢緞當場緩緩展開,只見那繡的是一副白鳥圖,粵繡本來就以花鳥見長,這一幅圖更是色彩豔麗飽滿,一只只鳥兒活靈活現,仿佛要振翅飛向空中。衆人啧啧稱奇,道:“這幅圖無論是賣到什麽地方,只怕都能換來同等重量的黃金了!”
林蓁笑道:“沒錯,這樣的繡品我們還有,但我們不會輕易的賣!我們那兒有不少心靈手巧的女子希望借此養活家中老小,這是她們的心血,我們要賣得出相應的價格。若是您不賣,将來我們随便拿到江南的任何一個繡坊,有的是大戶人家搶着要,我們也不想等那麽久,等到什麽範陶公回來了。”
這白鳥圖閃的張總管眼前發花,也不去計較林蓁語言中對範陶公的不恭,他擡手輕輕觸摸着圖上那細密的針腳,回過頭問楊三道:“這樣的繡品,你們還有多少?”
楊三湊到跟前小聲說了一個數字,張總管的雙目之中閃爍着精光,擡手搭在宋素卿的肩膀上,又把楊三拉到跟前,對他們小聲道:“雖說範陶公他不在,他也說過,若只是生意往來上的事情,我可以替他做決定。我年紀大了,不能一輩子呆在這島上,我給你們鋪下這條路,你們……”
他的目光在宋素卿和楊三身上打轉,宋素卿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用那折扇掩唇一笑,道:“哎呀,張總管,您怎麽能信不過我宋某呢,要不這樣吧,這些東西脫手之後,付了這位楊掌櫃的銀子,剩下的,我除了三成交給島上之外,另外再抽一成給您,您看如何?”
張總管滿意的點了點頭,又道:“那,你要跟他們一起上岸嗎?”
宋素卿疑惑的看了看楊三,道:“……這,你們來的時候,難道沒有官兵在港口邊巡查嗎?”
楊三據實答道:“我們走的是城西的廢港,沒見着有什麽官兵。”
宋素卿又把目光移到林蓁身上,趁着張總管聚精會神的欣賞着刺繡,林蓁趁機對宋素卿使了個眼色。宋素卿低頭思考了一陣,對張總管道:“好,我……我就和他們走一趟,您能不能多派點人保護我呀?”
張總管呵呵笑道:“何消吩咐,我自然要保護您的安全。”說罷,他轉身對另兩人吩咐幾句,又對宋素卿道:“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誤事。我會派我最信得過的、功夫最好的人和你一同前往,你盡管放心便是。”
他意味深長的又看了幾人一眼,目光中頗有些警告的意味,可見,他雖然也是個見錢眼開的家夥,但他對他們幾個的懷疑還沒有完全消除,對宋素卿也不是特別放心。保護宋素卿是假,監視他才是真的。不過,不管怎麽說,只要有了這個機會,林蓁相信,自己一定能說服宋素卿站到他們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