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一
林蓁沿着那一道長長的朱紅色宮牆往前走去,只覺得走了快小半日,方才走到一座城樓似的五開間大門口,眼前丹漆的大門上嵌着一顆顆金燦燦的銅釘,晃得林蓁兩眼發暈。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只聽吱呀一響,大門緩緩打開,有人迎了出來,和氣的問道:“是薛進士從潮安府引薦來的麽?快請進來。”
林蓁知道薛侃已經提前派人送來了消息,忙點點頭,随那人往裏走去,曲曲折折不知道繞過了幾道回廊,又走過一座禦橋,兩旁都是白玉石龍鳳雕欄,這些華貴精致的宅內景色處處都吸引着林蓁的注意,但他卻只是匆匆掃過,一點不敢分神多看,只想待會兒見了興王該怎麽答話。薛侃既然推舉他來,對他還是給予厚望的,還有自己的老師、族伯……他不能讓這些看得起自己的人們失望啊。
走了半天,領着他的那人在一座大殿之前停下了,門口端端正正站着兩個眉清目秀的書童,其中一人略略點頭,道:“王爺就在裏頭等着,進去吧。”
說着,其中一人清聲通報了一句,裏面響起興王渾厚溫和的聲音:“進來。”
林蓁小心翼翼邁步走進殿門,見裏面朱紅油竹龍簾挑起,沉香色書案後頭,坐着一位眉目舒朗,方面長髯,有些微微發胖的長者,此人沒什麽皇室咄咄逼人的威嚴,倒是有幾分書卷氣,這就是薛侃大加贊譽的興王爺朱祐杬。他身後立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想來是薛侃提到過的王府裏學識淵博的袁長史。林蓁跪下行了禮,興王便叫他起來,問了些年紀姓名,然後就是幾句路上是不是平安順利,氣候可還習慣之類,然後便微微笑着,讓下人把他帶了出去。
第一輪面試就這麽結束了嗎?林蓁還沒回過味兒來,就被人帶到了方才那大殿旁邊的齋房裏。與他同來的人都被安排去後面休息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兒等待什麽。他的行李都被那些随從帶下去了,手上連一卷打發時間的書都沒有。這屋裏倒是有個書架子,上面的東西他可不敢亂動。
臨行前他又和薛侃見了一面,薛侃送了他一本他和其他王陽明的弟子編錄的陽明先生學問精髓的書,叫做《傳習錄》,林蓁一直在認真翻看,其中的不少話都銘記于心。此時他幹脆學起那書上提起的靜坐的功夫,閉上眼睛,默默坐在屋內,回想着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在山都鄉生活了八年,一朝離開那裏,方才發現,和外面的世界相比,山都鄉雖然有些外面的世界投射進去的影子,卻更像是一個世外桃源。他知道大明朝還遠遠不到滅亡的時候,但眼下這位玩的花樣百出的皇上會怎麽收場,他還真不知道——街兩旁商鋪酒肆人流如梭,有錢的子弟衣着華美,穿的是绫羅綢緞,佩的是寶石彩玉,城外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和貧寒之士卻食不果腹,在陰暗髒亂的角落裏成百的聚集着……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果說這些景象讓林蓁感到難過和擔心,那麽,來這裏之前遇到的那夥佛郎機人給他帶來的就是強烈的不安。一方面,近代歷史在大部分人心中烙下的恥辱的烙印讓林蓁深深地覺得大明朝不應該閉關鎖國;但是另一方面,那些佛郎機人的別有用心的眼神又讓他覺得,把這些豺狼野獸放進來也不是什麽好事,這個時代別的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歷史的走向的啊,這個讓人苦惱的問題,在四書五經裏,在《傳習錄》中,都沒法找到現成的答案……
他靜靜的坐在那裏如同入定了一般,沒意識到時間已經一點一滴的在漸漸流逝,外面天色昏黃,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他剛要睜眼,卻聽見門口響起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你是誰?坐在這裏幹嘛?”
林蓁慢慢睜開雙目,往門口一看,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棉布袍子站在那裏,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和這肅穆的王府十分相稱的陰沉氣息。這會兒光線已經有些暗了,林蓁着實的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因為他這靜坐的功夫不到家,而是因為門口的這個少年,他……他乍一看長得有點像自己的哥哥林大毛!
林蓁急急忙忙站起身來,定睛瞧了一瞧,方才确認這人不是林大毛,他雖然猛地看去眉宇和自己的哥哥有幾分相似,但是他臉色青白,臉頰削瘦,寬大的棉袍子穿在他身上有點晃晃蕩蕩的。況且,他的個子比林蓁印象中的林大毛高了不少,背着光站在那兒,身體輪廓的邊緣好像融化在背後的光暈裏,讓他的身形顯得更細長了。林蓁趕緊起身一拜,道:“在下姓林名蓁,是薛尚謙薛大人推薦來為世子做伴讀的。敢問閣下是……?”
那少年慢悠悠踱步走進屋來,想了一想,道:“我嘛……我姓陸,叫陸炳,是從小陪着興世子一起玩的玩伴。”
林蓁将信将疑,又不好再問,只得點點頭,“噢”了一聲,抱拳重新行了個禮,然後便恭恭敬敬站在一邊。那少年見他不卑不亢,聲調緩和了些,坐下來問道:“你小小年紀,到王府來,你不想自己家鄉的爹娘嘛?”
這話說的林蓁輕輕嘆了一聲,道:“怎麽不想呀?《論語》中說了:‘父母在,不遠游。’我家裏不僅有父母和老奶奶,還有兩歲的小妹,我這一路上,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們。”
那少年輕輕一挑眉毛,道:“既然如此,你怎麽不在家中盡孝,還要到王府來呢?難道王府裏錦衣玉食的生活就值得你舍棄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嗎?”
林蓁忽然感覺這個少年和林大毛的相似之處,并不在于他們的面貌,當然,他那兩道平平的細長的眉毛,一雙略為凹陷的眼睛,和微微上挑的眼角,和林大毛也是有點像的,但兩人之間最像的,是那種有點執拗和幽深發暗的眼神。
林大毛的容貌其實被程氏的基因柔化了不少,看上去要清秀些,而且,在林蓁這麽多年的陪伴和關懷中,他已經慢慢從那個封閉的殼子裏走出來了,相比之下,看着眼前的這個少年,林蓁不太确定王府的深宅大院對他有什麽正面積極的影響,他絕不像林大毛那麽遲鈍,但他眼裏卻有一種林大毛幾乎已經消失不見了的郁郁之氣,讓林蓁有些替他擔心。
這人到底是誰?林蓁隐隐約約有個猜測,但卻不敢就此下定論。對于少年剛才不太友善的提問,他略一思考,開口回答道:“‘父母在,不遠游’卻也有下一句:‘游必有方。’子女自然是應當奉養孝敬父母,可是若是有了人生的目标,也不能以孝順為名義将自己禁锢在家裏,而是要外出為自己的目标而奮鬥,以取得更大的成就來回報自己的家人。在下其實也不是為了什麽錦衣玉食,只是一來薛大人一番好意,舉薦了在下;二來在下家境确實貧寒,又生在小山村之中,一直以來沒有機會見識外面的世界。俗話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在下在家中時也曾苦讀經書,卻始終是‘紙上得來終覺淺’因此便想趁着自己還小,父母康健,出來看看世态炎涼,人生百态;這第三嘛……”
那少年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問道:“第三是什麽呢?”
林蓁道:“我聽說,這興王是當今諸位王爺中少有的賢王,他的世子從小就聰慧過人,讀書時過目不忘,先生問他時他又能舉一反三,天下士子幾乎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在下是一階草民,一生之中能有這樣的機會見到如此出衆的皇親貴胄,怎麽能不來呢?”
林蓁說完之後,擡頭看着那少年的反應。見他臉上果然露出一絲淡淡的喜色,道:“哦?誰同你說的?是薛進士嗎?”
林蓁沒回答這個問題,又接着道:“還有一句,是《詩經》上的,‘伐木丁丁,鳥鳴嘤嘤。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嘤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在下想着,小鳥尚且需要能與其應和的鳥兒,這世子身在王府之內,又是個好學之人,想必也想找個能和他一同切磋學問的朋友吧。”
這話一說出來,那少年再沒了動靜。默默坐在黑漆漆的屋裏,半天才道:“‘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只不過這人啊,不是想要交朋友就能交得到朋友的呢!”
說罷,他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走。屋外早已掌起了燈火,比屋裏明亮多了。林蓁隐約看到屋外立着一名高大健壯,舉動潇灑脫俗,臉色微紅的少年,恭恭敬敬對着這穿白袍的少年行了一禮,跟在白袍少年的身後,兩人一同往遠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