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番外十三(上)
(這是林蓁做官之後除夕夜進宮面聖的那篇番外)
林蓁一看家人個個這麽興奮,馬上就明白了來的人到底是誰。他忙站起身迎了出去,只見陸炳身披青色的避雨雪的油衣,腳上也登着細絹做的油靴,手中提着一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盒子,踏着厚厚的積雪大步走進了院子。
林蓁站在屋門前,拱手道:“陸大哥,好久不見啊。”
陸炳将手中那盒子遞了過來,林蓁伸手一接,分量還挺重的。這時,陸炳進屋脫下衣帽交給林柱兒,對林蓁還了個禮,又對林老太太和程氏一揖,問過了好,又說了些吉利的話,最後對二人道:“陸某不請自來,叨擾了。”
林老太太喜不勝收,忙讓林柱兒添加碗碟,陸炳示意林蓁把盒子打開,道:“維岳,你知道這是哪兒來的嗎?”
林蓁一邊解開外面包着的錦布,上面繡着縷縷金絲,在林蓁手中閃着柔光。林蓁笑道:“看着像是好東西,我不猜了,陸大哥你告訴我吧。”
程氏摸着那布,小聲道:“這麽精細,怕是皇宮內院裏的吧。”
陸炳一笑:“伯母所言不錯,這是正是皇上讓我帶來賞給維岳的。”
林蓁其實早有預料,明天初一,宮裏要舉行極其複雜又累人的典禮,估計這個時候錦衣衛和所有的宮人都在忙着準備,若不是朱厚熜的命令,陸炳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跑到自己家裏來送禮盒呢?
陸炳看着林蓁,告訴他道:“宮裏頭管這個叫‘百事大吉盒兒’,皇上命人把那些進貢的鮮果、點心,都撿了些裝在裏面,知道老夫人上了年紀,又備了些延年益壽的湯粥,都放在最後一層了。”
林老太太一聽是皇上賞賜,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道:“這……這咱們是不是的跪下來謝恩吶?”
陸炳笑着擺擺手,道:“聖上說了,這是送給故人的,維岳你拿出來給老夫人還有瑩姑娘嘗嘗吧,不用多禮。”
林老太太和程氏誠惶誠恐的把那盒子一層層打開,一邊打一邊驚嘆,各拿出幾樣,又仔細包了些要陸炳帶走,陸炳道:“謝謝伯母的好意,只是……我這幾天都要在宮裏當值,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一趟,這些你們就留下慢慢吃吧。”
說罷,又對林蓁說道:“維岳,待會兒你準備一下,和我進宮一趟。”
這回林蓁有些吃驚了,問道:“這……這會兒宮裏正忙着呢吧,皇上叫我去做什麽呀?”
陸炳道:“其實,并不止是皇上,是太後她老人家也有些有些想念你了,還有……”
他略一停頓,接過了程氏遞來的盤盞,笑了笑道:“多謝伯母,這幾日我們在宮裏頭幾乎沒怎麽坐下來好好用膳,能到維岳這裏來坐上一會兒,駱安他們都羨慕的很呢。”
程氏和林老太太趕緊讓陸炳吃點東西,陸炳便簡單用了些飯菜,這天的酒席都是程氏親自準備的,陸炳對她的手藝贊不絕口,說的程氏臉都紅了,不好意思的對林蓁道:“既然皇上召你進宮,你是不是快點準備準備,和陸大人一起進宮呀?”
陸炳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道:“差不多了,維岳,咱們走吧。”
此時外面的雪漸漸小了些,雪花化成了細小的雪粒點點滴滴飄落,腳下厚厚的積雪卻松軟得很,踩上去吱噶作響。林蓁跟陸炳一起往前走着,他回頭看了看兩人的腳印,忽然覺得非常新鮮,對陸炳道:“陸大哥,安陸也很少下雪吧,你來北京這些年,有沒有覺得不習慣呢?”
陸炳仰頭看了看,遠處隐約可見的紫禁城內被燈火照的發亮的一座座宮殿寬闊的屋檐飛瓦,輕聲對林蓁道:“不習慣的地方太多了,只不過算起來,我在安陸州生活了十四年,在京城生活了五年,時間越久,在京城的日子越忙碌,安陸州發生的那些事就越發模糊。不過,咱們在一起度過的那幾年,我始終記在心裏,我想,皇上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吧。”
林蓁細細品味着陸炳的話,就在不久前,他似乎也有過同樣的感嘆,只不過對他來講,這當中真真切切的隔了兩世,也是兩個不同的時代。
林蓁看着陸炳臉上淡淡的微笑,忽然覺得心中一暖,自從他離開興王府以後,從南京到北京,從國子監到翰林院,從寧波的刀光劍影,到翠馨樓那沒有硝煙的戰場,他眼前常常晃動着陸炳高大的身影,也常想起那個表情有點淡漠,神色有點倔強,但眼中卻跳動着灼灼火光的少年。
他如今成為了一國之主,自己再也沒有離他那麽近過,但是就像相信陸炳一樣,林蓁始終相信,朱厚熜選定“嘉靖”這個年號的時候想要換百姓一個平安盛世的摯誠之心,這樣的心,林蓁覺得上一世的朱厚熜也曾經擁有過,可是在楊廷和的壓制,朝臣瘋狂的反對,還有一顆顆丹藥的麻痹中,他一點點的失去了它……
林蓁一面想着,一面漫無目的的四處看去,除夕夜,京城的百姓有用松柏枝雜柴在庭院“燒松盆”的習慣,方才雪下的大,時候也早,大部分人都躲在屋裏看雪,這會兒雪漸漸停了,有的人打開屋門到院裏燒松盆,孩子們噼裏啪啦的放着爆竹,整個京城好像提前迎來了新春,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平時肅穆安靜的皇宮院牆,也因四周的爆竹聲中增添了不少勃勃生機,這個時候,往年皇宮內都會擺上宴席,皇上和妃嫔們都會在乾清宮的大殿裏用一場“家宴”,共度除夕,此時乾清宮裏仍然像往年一樣熱鬧,不過皇上卻早已離開了這些如花似玉的佳人,來到了蔣太後所住的仁壽宮。
仁壽宮內擺着小小一張圓桌,嘉靖皇帝朱厚熜正陪着蔣太後和已經被冊封為永淳長公主的朱秀婧用膳。林蓁和陸炳踏進仁壽宮的時候,永淳長公主已經從桌案邊離開了,桌旁只有嘉靖和蔣太後母子二人。
林蓁級別太低,平時是沒有上朝的資格的,也就是說,自從傳胪大殿之後,他還沒有單獨入宮觐見過當朝天子朱厚熜。和剛考上狀元時候的意氣風發相比,他的心境已經大有不同,心中所想的事情也早就變了。他望着眼前這位還不到二十歲的天子,朱厚熜如今的模樣和他在系統中看到的那些畫面重疊,朱厚熜臉上絲毫不見前世那種不正常的蒼白,而是像健壯的青年人一樣,在仁壽宮銅爐不斷散出的絲絲暖氣中,白皙而帶着紅潤,這讓林蓁心中很是欣慰,一個人的性格和他的身體狀況有很大關系,要知道,朱厚熜一個人的喜怒哀樂牽動的可是整個大明的起落,林蓁真真切切的意識到了,這就叫做“萬金之軀”啊。
陸炳和林蓁的到來也讓眼前的朱厚熜和蔣太後相視一笑,這是林蓁不曾預料到的帶着脈脈溫情的一幕。上一次傳胪之日,朱厚熜那一句淡淡的“你怎麽才考中進士”經常在林蓁耳邊回蕩,那明黃的衣袍讓他始終覺得朱厚熜的身影和他之間的距離感覺比往常遙遠,但朱厚熜的聲音卻莫名其妙的讓林蓁心頭發熱,或許是就是因為這聲音所喚起的他心中那些久違的年少時光吧。
而今天看起來,朱厚熜心情好像比傳胪那日還要好些,他的目光甚至讓大殿內外的人有些如沐春風之感。林蓁當然不敢一直看下去,他趕緊叩拜行禮,朱厚熜沒有開口,還是蔣太後首先出聲道:“林蓁,快起來吧,是我讓皇上叫你進宮來的……”
林蓁和陸炳老老實實的在蔣太後賜的位子上坐了。林蓁恭敬的望着蔣太後,見她神色也還不錯,或許是因為回到了從小在長大的北方,她的身體比在安陸時顯得更加硬朗結實。她面帶笑容,對二人道:“今天和皇上一起在這裏用膳,我想起那年熜兒的父皇還在的時候,在王府裏一起守歲的事,我知道那天宴席未散,熜兒就去和你們兩個一起放爆竹了。林蓁,你過來……”
林蓁忙起身走到前邊,離近了一看,他才發現,蔣太後看上去比他記憶之中老了一點,她如今大概四十多歲,保養的還算不錯,只是已經多少能看出些歲月的痕跡,尤其是朱厚熜剛當皇上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想來也耗去了她不少心神,眼角額頭多了幾道淺淺的皺紋。
蔣太後同時也打量着林蓁,頗為感慨的道:“林蓁,你來興王府陪熜兒讀書的時候才只有八歲,可我看着你,兩只眼亮閃閃的透着機靈勁兒,就連府裏那些十幾二十歲的侍讀也不如你。你當時教給我們打手毽,如今,我和婧兒還有那些宮女們還常常用這個法子,就像你說的,那叫什麽……‘鍛煉身體’,對,鍛煉身體呢。”
蔣太後臉上笑意更深,接着道:“最喜歡玩打手毽的,其實還是婧兒,她一直說……”
林蓁聽見離蔣太後不遠處的那個屏風後面,有個輕柔的聲音低低咳了一聲,是宮女們在屏風後面忙些什麽嗎?林蓁不敢亂看,又聽蔣太後頓了頓,道:“我本來最擔心的,就是熜兒和婧兒兩個人的身體,如今他們都健健康康,我真的也就沒有什麽其他的願望了。”
林蓁忙低頭答道:“皇上的龍體自有老天爺護佑,不過,能為太後分擔一點憂慮,是微臣的榮幸。”
蔣太後見狀,另給林蓁、陸炳賜了些珠寶,然後站起身來,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去歇着了。乾清宮宴席未散,你們就在我這裏陪皇上坐一坐吧。”
說罷,她站起身來,往屏風後繞去,林蓁和陸炳躬身送蔣太後離開之後,朱厚熜對他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二人過來在一旁的案旁坐了,朱厚熜自己端起酒杯,慢慢從案旁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