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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說你都知道?”

過了許久, 姜以柔似乎平靜了些, 這才慢慢開口, 低聲問道。

顧骁松開她的肩,輕輕握住着她的手:“嗯。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那五年,你經歷了些什麽……”

姜以柔:“……”

顧骁低頭認真看着姜以柔的眼睛:“對不起, 我沒有告訴你。因為我想,等到你願意說的時候,你自會跟我提起。”

姜以柔撩起眼皮,懶懶地看着顧骁,眼中似有醉意,又似全然清醒着:“陪我喝兩杯?”

顧骁眸色一沉,握住她的胳膊:“別這樣。你今晚喝得夠多了。”

姜以柔甩開他的手, 冷冷睨着他:“我這麽多年,一步步走來, 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我好不容易才……”

她這句話沒說完, 但顧骁知道,她想說的是,好不容易才還清高額債務,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姜以柔頓了頓, 複又挑起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妩媚又有些挑釁的笑:“但我今晚就想放縱一回,怎麽了?”

顧骁眼中閃過幾分心痛和無奈:“以柔……”這是他第一次, 沒用‘姜夏’這個舊名來稱呼她。

姜以柔看着顧骁,眼神近乎有些決絕瘋狂:“要麽滾,要麽留下來陪我喝。”

顧骁嘆了口氣。

他沒辦法拒絕這樣的姜以柔。

姜以柔從酒櫃裏拿出了幾瓶之前珍藏的紅酒,甚至頗有興致地跟顧骁介紹:

“這是二十歲那年,和世紀娛樂簽約那天買的。我記得那天,超市的紅酒搞活動,我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結果一直沒有喝。”

“這瓶酒,我第一次得潛力新人獎的時候,朋友送的賀禮。”

“這是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買來給自己慶生。我那天跟徐靜大吵了一架。但第二天,我就去負荊請罪了。我告訴自己,這條路是自己選的,就算是爬,也要堅持下去。”

“這瓶,是前段時間,債務還清時,一時高興買下來的。”

每一瓶被她珍藏起來的紅酒,背後都有一個緣由。

姜以柔垂眼看着那些紅酒,一瓶一瓶,如數家珍。

顧骁沒去看她手中的酒,只認真地注視着她的臉,和她眼角唇邊的每一個表情。

“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擅自去調查這件事……是我不對。”

顧骁見姜以柔沒說話,又認真而誠懇地道了一次歉。

姜以柔搖了搖頭,緩緩籲出一口氣:“其實也沒什麽可隐瞞的。的确是我父親先做錯了事,才會被人抓住把柄。”

她給自己還有顧骁分別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輕輕與他相碰。

“Cheers。”

說完,也不管顧骁什麽反應,仰頭,一飲而盡。

“你喝慢點。”顧骁見她這飲酒如飲水一般的喝法,立刻蹙起眉。

姜以柔呵呵笑着,不甚在意,繼續給自己添了一杯酒。

姜氏集團多年來一直延續老派民營企業經營制度,吃老本,沒有尋求創新,引進新的管理模式,以至集團生意每況愈下,資産嚴重縮水。而其中一個大股東的撤資,更讓姜氏的情況雪上加霜,股價瘋狂下跌。

近十年來,虛拟幣在金融圈興起并開始盛行,中小投資者開始盲目跟風。姜丞為了挽救集團,決定铤而走險,向二級市場發行一種養老保險的虛拟代幣,吸引了大批個體投資者。

通過出售虛拟幣,姜丞果然又成功募集了大筆資金。然而,他沒有将這筆資金用于償還債務,而是用來投資幾個新興項目。想要借機進行企業轉型,扭轉盈虧。

可惜,天不遂人願,幾個項目接連失敗,項目承包方甚至卷款出逃。

集團的資金鏈陷入深一層次的危機。

而就在姜丞為資金問題四處奔走時,有人檢舉了他發行虛拟幣的程序實屬嚴重違規,而且沒有足夠資金回購發售的虛拟幣。

因為對方證據确鑿,姜丞的個人資産一夜之間被凍結,而之前他的融資操作也被判定為金融詐騙行為。

姜氏詐騙醜聞曝光後,公司股價瘋狂下跌。而明達集團觊觎姜氏已久,在姜丞入獄之際,趁機低價收購了姜氏集團的資産,而姜丞因為幾個爛尾的項目也背上了巨額債務。

姜以柔緩緩地甩了一下頭,晃晃悠悠地,醉眼惺忪地看着顧骁:“一開始知道了父親所作所為,我也非常不理解……但後來見過那些公司的老員工,又想明白了一些。他當時身上肩負的,不僅僅是個人或者家族的榮譽興衰,更多的是全公司幾千人的生計問題。那麽多人……指着他發工資呢,呵。”

她又灌下一大口酒,屈起一只膝蓋,将下巴擱了上去,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人大概是太心急,就容易走錯路吧……”

顧骁沉吟片刻:“這一切發生得很快。像是多米諾骨牌。”一張傾覆,全盤皆輸。

姜以柔慢慢地晃了晃杯中酒,有些自嘲地笑了:“事發後,所有的不利證據都指向我父親。我那時候年紀小,對商場上的事知之甚少。也是後來才慢慢從父親和律師那裏知道,一開始慫恿我父親發行虛拟幣的,就是程明達。包括後面姜氏投資的那幾個項目,也是程明達牽的線。”

顧骁眼神晦暗不明,沉聲道:“他為了吞并姜氏,給你父親設了個套。”

姜以柔微微咬了一下唇,忽然一口氣又灌下大半杯酒。

顧骁伸手按住她的杯口:“你喝得太急了。”

時至今日,每每想起這個人,她都難以平複心中怒火。程明達和姜丞原是舊識,兩家公司也是多年的合作夥伴。然而在這場驚天醜聞中,最後獲利的大贏家,卻是程明達。

此人用心之險惡,手段之卑劣,在姜以柔這麽多年見過的人當中,依然是數一數二的。

姜以柔似乎還沉浸在情緒裏,她拿着酒瓶的手,微微顫抖着,給自己又倒了滿滿一杯酒。

待要再喝,顧骁卻死死壓住了她的手。

“都過去了。”顧骁忽然柔聲道。

他慢慢地從姜以柔手裏拿走了酒杯,放到一旁,放到她夠不到的位置。

而後他向姜以柔那邊挪近幾寸。

“再難的日子,你都挺過來了。”

顧骁雙手捧着姜以柔有些發燙發紅的臉頰,輕輕擡起她的臉,與她對視。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而且……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

不會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只覺手足無措,不會再一個人孤身面對這樣的絕境。

“我向你保證。”男人的聲音認真而沉穩。

光聽着,就讓人安心,讓人莫名的願意去信賴。

和那雙似乎承載着星辰大海的黑眸對視了半晌,姜以柔眸光微微一閃,忽然伸出手,環住了顧骁的脖子。

她将頭枕在顧骁肩上,掀了掀唇,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告訴你一個秘密。”

“網上那個視頻,不是完整的。”

她安靜了許久,又低聲自語道:“我沒有……”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出賣自己,也沒有出賣尊嚴。

“我知道。”顧骁打斷了她尚未說出口的話。

“……我一直都知道。”

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眼前這個女孩兒,到底是怎樣的心性。

也不知是誰主動的,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接吻了。

姜以柔的手一直緊緊地攥着顧骁的襯衫下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緊張,明明不是初吻了。心髒猛地被提高,一口氣幾乎順不過來,胸口像要炸開……

有那樣一個人,他讓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你和他加起來就是整個世界。

頭痛欲裂。

這是姜以柔醒來時的第一個感受。

姜以柔轉頭,床頭的電子鐘上顯示的時間是13:15。已經下午了……

她茫然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混沌的意識才慢慢聚攏到一處。

下午了?!

“嘶——”姜以柔按着太陽xue,慢慢坐起身。

不止是頭,全身的肌肉、骨頭,都在向她抗議。

昨晚發生什麽事了?

她這是摔下樓梯了,還是被車撞了??

姜以柔口幹得厲害,見床頭擺着一杯水,就直接拿過來喝了一口。

水竟然是溫的。

姜以柔:?

喝水的時候,記憶也慢慢在歸攏。

圍堵的記者……微博視頻……後來她一個人去了酒吧……再後來……

顧骁!

昨晚是顧骁将她從酒吧帶回來的。

卧室門把手被人擰了一下,而後開了。

顧骁手上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姜以柔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問:“你怎麽在這兒?”

她宿醉剛醒,頭還痛着,胃裏也不舒服,語氣自然也不怎麽好。

姜以柔可以很确定,她看見顧骁的表情和動作,徒然僵硬了,就像是石化一樣。

然而僵硬也只是那麽一瞬間,很快,他便神色如常地拿着托盤走了過來。

等到他将托盤放在床頭,姜以柔才看清,盤中是一碗蔬菜粥,一個煎蛋,一塊香煎鳕魚。

顧骁淡淡道:“先起來吃點兒東西。”

姜以柔癟了癟嘴。太淡了,看着就沒什麽胃口。

顧骁:“你昨天喝太多酒。這些東西雖然清淡,但養胃。”

姜以柔眨了眨眼,有些新奇的感覺。

這算是在解釋?這男人去學了讀心術不成?現在都不需要她開口,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了。

顧骁擡眼看着她:“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頭痛,全身都痛,跟要散架了似的。”

姜以柔打了個哈欠,忽然調侃道:“喂,你該不會是趁我醉酒,打了我一頓吧?”

顧骁的臉,瞬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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