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明星稀, 清風徐來。
到了就寝時分,晏杜若幾人已經到月皓安排的寝殿歇下了, 蘇風吟也自要到房裏歇息,晏歸之跟在她身後。
因着晏歸之身輕氣清, 起初她還沒注意, 待察覺時,往後一看, 這人短胳膊短腿, 只齊她大腿, 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後。
蘇風吟坐到榻上,心思轉動,對晏歸之說道:“這裏只有一床錦被。”
晏歸之說道:“我現在這身體,占不了多少被子的。”
蘇風吟不說話, 只看着晏歸之。
晏歸之便轉身出了房屋,人影離去,房門開着, 夜中寒霧從外飄散進來。
蘇風吟見晏歸之走的這麽幹脆,覺得好沒意思, 腰肢一軟, 倒在床上,就這般望着房門,懶得動彈。
沒過多久, 蘇風吟聽到輕微的響動, 擡眸去看, 見一方錦被浮空游動,蘇風吟坐起身來,看見原來是晏歸之頂着錦被過來了。
晏歸之身子太小,抱不下被子,便把它頂在頭頂。晏歸之說道:“好了,有兩床被子了。”
兩人之前是夜夜同被,即便是兩床被,天亮時也滾到一床被子裏。
晏歸之知蘇風吟說那話是不願與她同床,只是她不明說,她便裝不知道。
只一床被子,不便同卧。
只一床被子不便同卧,那再拿一床來便好了。
蘇風吟将錦被接過,也不再趕人。
她先前在盂山十數日不與晏歸之同寝,本就甚是想念,話說這小別勝新婚,自家愛人又變成這可愛模樣,自是愈加憐愛思念。
蘇風吟問道:“怎麽不叫月皓拿過來?”
晏歸之說道:“天晚了,他過來不方便。”
兩人落塌就寝,晏歸之脫了鞋上床,躺在錦被中真就是一團。
蘇風吟側躺在一旁,望着她,問道:“你怎麽都不生氣?”
“生氣?”
蘇風吟道:“我不說一聲就來人界,還成為這人界君王的後妃,你好像一點都不生氣。”
晏歸之看向蘇風吟,屋中沒有燭火,兩人依舊能視物,一雙眼睛在黑夜中越發明亮。
“你有絕對的自由,即便是與我成婚,只要不碰觸底線,你依舊可以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底線。
自成婚後,蘇風吟第一次聽晏歸之說話這樣露骨,來了興趣,問她道:“什麽底線?”
“底線自然是,你的人是我的,還有你的……”
晏歸之十分自然得說出口,望着蘇風吟的眼睛時,突然又頓住了。
蘇風吟說道:“還有什麽?”
晏歸之沉默一回,沒有回答。
蘇風吟便繼續笑說:“可如今我已是天樞的萬貴妃。”
晏歸之說道:“他不敢碰你。”
蘇風吟道:“天樞君主色膽通天,這世上還有他不敢動的人?”
晏歸之毅然道:“他不敢。”
蘇風吟柔聲一笑,眼眸微彎,扭着柔軟的腰肢爬到晏歸之身前,纖指替晏歸之整理耳鬓的銀發,似春風拂過楊柳,溫柔又憐愛,她道:“還是第一次見族長這般強勢,可是族長不喜自己的物品被別人碰觸,被別人觊觎?”
晏歸之道:“是夫人,不是物品。”
蘇風吟抿着笑,心中歡喜,望她一回,忍不住伸手,愛憐的揉弄晏歸之的腦袋,道:“我的兒,你怎恁乖。”
晏歸之被她撥弄的腦袋左右搖晃,輕斥道:“說什麽渾話。”
“乖乖叫聲娘親,便給你唱童謠哄你睡覺。”
“風吟!”
輕盈的笑聲響起,如她的名字一般,似風吟唱,拂過花香吹進她心裏,落下一捧蜜,融化在心尖。
晏歸之面容一松,在她懷裏也露出溫柔的笑來。
……
翌日,晏歸之喚了九陽,問詢之後,知曉這後宮中統共還剩下一名皇子,兩位公主。
桑嬈笑道:“這天樞國君下崽快的堪比種馬,如今卻只剩寥寥三人,可真夠慘的。”
九陽:“……”
九陽未來之前,聽說郝廷君又納了兩個來歷不明的妃子,絕顏妖姿,舉世無雙,短短數日便晉升為貴妃,便以為這兩人即便不是妖魔,也不是什麽善茬。
來的路上,月皎告知她,這兩人同晏歸之一樣是四族之一,天上仙尊,她這才絕了要找這兩人動手的念頭,并慶幸沒有再發生在酒樓那樣認錯了人的事。
如今,聽桑嬈說話,她倒情願她認錯了人,同這人痛痛快快的打一場。
……
衆人商讨一番,認為那妖孽有可能再對皇嗣下手,商定由衆人分別守在這幾位皇子身邊,守株待兔。
此行一共人,除去蘇風吟和晏歸之,九陽去接觸舒貴妃,其餘每每兩人同行,看守在皇子身旁。
過了三日,風平浪靜。
是夜,雲蔽華月,天地陰暗。
晏歸之同蘇風吟正待就寝,殿外吵雜紛擾,似有人聲。
随後有官前來禀報,被月皎和月皓攔下,由月皓到門前報知。
蘇風吟道:“何事?”
月皓道:“陛下來了。”
蘇風吟本要趕人,只是看着晏歸之的神色,心思一轉,對月皓說道:“讓陛下稍等片刻。”
蘇風吟起身穿衣,又吩咐月皎道:“月皎,你去讓後廚傳夜膳上來。”
晏歸之抓住蘇風吟的手,說道:“你要去見他?”
蘇風吟說道:“我好歹占了他貴妃的位置,該演的戲還是要演一演的。”
蘇風吟俯身吻了吻晏歸之頭頂,道:“乖。”
晏歸之:“……”
蘇風吟換了華服,又梳了發髻。
郝廷君已等候多時,桌上酒水佳肴,水陸俱陳,四周明燭輝煌,蘇風吟滿臉堆笑的迎上來。
郝廷君立即起身,握住她的手帶到桌邊坐下,喚道:“愛妃。”
蘇風吟道:“陛下今日怎麽得空前來?”
郝廷君說道:“路過绮陰宮,便想進來看看你。”
此時一陣清風從外拂來,吹的燭火搖曳。郝廷君蹙眉,喚來宮人把窗門都閉上。蘇風吟瞥了眼房梁之上的影子,垂下眸時眼裏帶着笑,只當沒看見。
這眼前美人巧笑倩兮,如昙花一綻,郝廷君正好瞧見,就像是被勾了魂去,直勾勾盯着蘇風吟,一時情難自禁,上前一把摟住蘇風吟,動情道:“愛妃。”
腦袋湊過來就要親蘇風吟的嘴。
室內忽的風起,人影搖曳,燈火聚集成一道火焰竄起,朝郝廷君飛過來,郝廷君吃了一吓,忙往後退,被火燙了額前的一簇頭發去。
郝廷君喝道:“何方妖孽在此作怪!護駕!”
立刻有侍衛推門而入,月皎與月皓也一道進來了。只見空中火焰變幻,化作巨狼,顏色幾度變換,成了湛藍。
侍衛只道是妖孽,要往前來,被郝廷君一聲斥退,郝廷君拜道:“天神。”
衆侍衛聽得,連忙下跪,連帶着月皎幾人也得裝裝樣子,一同跪下。
郝廷君道:“天神緣何降臨?”
藍焰搖晃,巨狼張口,一聲咆哮撼天震地。
郝廷君道:“天神為何發怒?”
“你身為天樞君主,驕奢淫逸,不思進取,我念你天樞三十四代先祖克勤克儉,一心為民,憐你天樞萬千無辜百姓,破例顯露法相,告誡于你,不過三日,你便抛諸腦後,只知享樂,不思政務。”
“昏君,你再不知悔改,只會落得國破家亡,子嗣盡殇。天樞必不久矣!”
言罷,巨狼身形消散,複化作火星落于燭心之上,房內恢複如初。
郝廷君望着空中久久出神,跟随的宮人早被一聲巨吼吓得腿軟,不敢出聲,唯獨護衛郝廷君的武官,有幾分見識,趁勢勸道:“陛下,天神憐我天樞,所言句句肺腑,是願國泰民安,陛下,不可不聽啊。”
郝廷君回神,想起方才的話,胸中又是氣悶又是心驚,不舍的望了眼蘇風吟,轉身朝外走去,說道:“擺駕禦房!”
武官大喜,道:“是!”
蘇風吟在後,說道:“恭送陛下。”
待人走遠了,蘇風吟複又坐下,說道:“貪狼族長什麽時候也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了。”
一道人影落下,剛好站在郝廷君方才坐的位置上,說道:“我說過,他不敢碰你。”
蘇風吟把人抱在腿上,捏住她的臉,笑道:“我的兒,怎恁淘氣。”
兩人正說話間,一道清風疾來,晏杜若突至,對兩人道:“蛇出洞了。”
月皎道:“桑族長出來了?”
晏杜若:“……”
晏歸之問道:“六姐呢?”
晏杜若說道:“六妹追着人去了,我來通知你們。”
晏歸之道:“我們也一道前去會會這人,月皓,你去通知桑族長。”
月皓道:“是。”
四人化作一道白光,往兩處方向奔去。
……
晏瓊玖追着那人身影,往宮中深處走,所過之地越發冷清寂寥,了無人煙。
那人走路有些章法,過了一處殿門後,眼前景色大變。
只見一處宮殿,有些奇異,唯獨正門有些顏色,是暗紅的,其餘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左邊有山石堆起高牆,一汪池水猶若死水,池中亭子木欄損壞,右邊一道松牆,一大片空地,遍布荒草。
正門進去,過了前堂,只見天井滴水檐前一尊齊人高的青銅香爐。
這地方死氣深重,又荒涼陰暗,仿若被時光遺棄,與皇宮景致格格不入,若是立在宮中,必定十分突兀,但這地外面布了陣法,一般人發現不了,也進不來,若不是晏瓊玖追着那人過來,亦是察覺不了這處地方。
那人往裏面竄去了,晏瓊玖繼續往裏走,過了前殿,穿過回廊,兩邊林木多已枯死,前方有一處四重飛檐閣樓,閣樓前空地上栽種了兩顆陰槐樹,枝葉繁茂,只是顏色深黑,讓這色彩不多的地方更多了些沉重感。
有一素衣道袍之人倚着掃帚,正擡頭望着槐樹,她頭戴一枚發簪,烏發垂到腰際。
女子姿态纖柔,眉目秀麗,白皙無暇,微微垂眸時,能瞧見眼睑上的一枚痣。
這女人像是秋夜裏的寒霧,寂寥凄惶,難以捕捉,晏瓊玖站在那裏,出神看了她許多時候。
女子察覺有人,回身看向晏瓊玖,問道:“你是誰?”
聲音微涼。
晏瓊玖微紅了臉,手足無措,走上前來行了一禮。
女人淡淡的望着她,說道:“你是妖?”
晏瓊玖點了點頭。女人輕笑了一聲,像霜花一樣,雖美,卻十分冷冽,她道:“這地好久沒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