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聞如一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機場。
許朝暮一個人坐在機場大廳外面的長椅上, 及腰的長發垂下來, 遮住她的臉, 身上穿的還是居家服。
若不是此前通過電話,聞如一可能也認不出來,這是她姐姐。
聞如一走過去, 輕聲叫她:“姐。”
聽見聞如一的聲音, 許朝暮擡起頭來,哭得紅腫的眼睛盯着她, 過了幾秒, 她倏地站起來, 主動抱住了聞如一, 聲音近乎崩潰:“如一,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聞如一整個人傻在那裏, 待回過神來,許朝暮已經趴在她肩膀哭得泣不成聲,她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柔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先回家好嗎?”
許朝暮“嗯”了一聲, 收住情緒, 松開聞如一, 轉過身去擦了把眼淚。
聞如一走在許朝暮身邊,注意到她戴了口袋,瀾市氣溫居高不下, 這打扮實在是怪異。
想到許朝暮剛才失控的情緒,聞如一什麽話都沒問。
許朝暮從上了車就格外沉默,窩在座位裏一言不發,聞如一幾次以為她睡着了,可餘光看過去,雙眼都是睜開的。只是目光沒有焦點,跟她整個人的狀态一樣,都像是丢了魂。
在路上的時候,向言敘打了電話過來,聞如一看了眼許朝暮,還是沒有開揚聲器,放慢車速,單手控制着方向盤,接了起來。
向言敘應該還在學校,電話那頭還能聽見操場打籃球的聲音:“忙什麽呢,消息都不回。”
聞如一不了解情況,也不好多說,斟酌兩下,回答:“我姐姐來了。”
向言敘會意,改口問:“今晚一起吃飯?想吃什麽,我訂餐廳。”
“改天吧。”聞如一想找個借口,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只能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今天有點事情。”
向言敘沉默片刻,沒再問下去,習慣性叮囑兩句,便挂了電話。
聞如一把手機放回原位,旁邊一直沉默的許朝暮突然開了口:“你跟向言敘在一起了?”
“對。”
“多久了?”
“一個來月吧。”
再沒有多餘的話。
聞如一不由得加重了握方向盤的力道,心裏如同被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都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
許朝暮在她這裏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存在。因為許家沒有任何人待見她,特別是外婆走後,小學開始,她被接回許家住。
雖然平時都是全封閉住校,但總有寒暑假。
寒暑假是聞如一最難熬的日子,大到父親奶奶,小到家裏的保姆,對她都沒有一個好臉色。
聞如一記得很清楚的是,有一年寒假,她那天有點感冒,下午在房間睡着了。再醒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她餓得饑腸辘辘,下樓去廚房找吃的,被保姆呵斥了一通。
保姆說過了飯點,家裏什麽吃的都沒有,可是聞如一明明看見冰箱裏,還有好多沒有吃完的菜。
她問保姆為什麽不能吃那些菜,保姆就當着她的面全倒掉了,說是不新鮮的菜吃了會拉肚子。
聞如一不知道那些東西吃了是不是真的要拉肚子,可在拉肚子之前,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後來是許朝暮,去廚房煮了一碗餃子,端到了她的房間。
聞如一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份餃子的味道,香菇蝦仁餡的,放了很多的海苔,湯底是骨頭湯的味道。
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許朝暮總是偷偷地照顧她,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了什麽事,總能第一時間護在她身前。
姐姐是她的保護傘,外婆不在了,聞如一的世界裏,關于親情的那部分,所有所有,都叫做許朝暮。
她們這麽多年一直都是無話不談,從未像最近三個月這樣生疏過。
……
兩姐妹各懷心思回了家,許朝暮進屋就直接進了房間,把自己關在裏面,天黑了也沒出來。
聞如一沒心情做飯,叫了外賣,把家裏收拾了一下,又給德芙順了毛,再找不到別的事情做,她收拾好心情,上樓敲許朝暮的房門。
“姐,下來吃飯吧。”
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聞如一頓了頓,又擡手敲了兩聲,還是一樣的結果。
她心裏覺得不對勁,直接打開了房門。
屋內一片漆黑,窗簾被拉上,連月光也被阻隔在外,聞如一打開房門的一瞬間,從外面的燈光透進屋內,才添了幾分光亮。
聞如一站在門口,沒有看見許朝暮的身影。
她一邊叫這人,一邊往屋內走。
洗手間、衣帽間都沒人,聞如一正納悶,忽的看見靠窗的牆邊好像有什麽在動,她放慢腳步走過去。
許朝暮還穿着那份居家服,赤腳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臉埋在雙膝中,如墨的黑發披散在腦後,随着她雙肩抖動,發尾輕輕掃着地板。
聞如一挨着她坐下,任由她哭,淡聲說:“許家出了什麽事。”
許朝暮最在乎的就是許家,能讓她難受成這樣,除了許家,聞如一想不到別的。
“上次,我勸你去見奶奶最後一面,是我錯了。”
許朝暮頭朝着地板,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本來就是破碎不堪的家庭,是我太天真,以為你和他各讓一步,就能天下太平。”
聞如一聽見許朝暮沒有用爸爸的字眼,還是用的他。
知道許朝暮還有下文,聞如一沒有出聲,等她繼續說下去。
“家裏這半年,生意都不太景氣。你知道的,家族産業,那些親戚每天想方設法從公司裏撈油水,而他又是一個講面子的人,生怕別人說他管理不善,資金鏈跟不上,這麽多年,這些親戚,要什麽給什麽。”
“我為公司忙上忙下,一年到頭的那些努力掙到的錢,全給家裏人揮霍幹淨了。”
“他最近,想讓我去聯姻。趙家你還記得嗎?”
聽到這個字眼,聞如一身體一僵。
她怎麽會不記得。
中考那個暑假,許父唯一帶她參加的那次商業聚會,就是趙家的兒子,對她動手動腳的。
這麽多年,聞如一都還記得那個人醜惡的嘴臉,一副猥瑣樣,瘦得跟蘆柴棍一樣,小小年紀就一身煙味,連牙都是黃的。
說是垃圾堆裏爬出來的蛆蟲,都是高看了他。
因為憤恨,聞如一聲音都是涼的:“姐,別告訴我,你答應了。”
許朝暮總算擡起頭來,自嘲地笑了笑:“趙家的夫人去年去世了,他想讓我過去做後媽。”
聞如一忍住爆粗口的沖動,直到看見許朝暮臉頰上兩個通紅的巴掌印,瞪大了眼睛,抓住她的手,顫着聲問:“那個神經病打你了?”
許朝暮按住聞如一的手,搖了搖頭:“我咬死不答應,他把我所有的卡都停了,幸好我身上的現金,還能買一張機票。”
聞如一只覺後背發涼。
什麽血緣親情,什麽血濃于水,還不及一個陌生人三分的友善。
“在他的心裏,女兒終究是女兒。”許朝暮看着聞如一,眼神空洞,“他這麽多年,疼我又如何?如果媽媽當年肚子裏的是個弟弟,哪怕是個無用之才,待遇也比我們好!”
聞如一聽得一頭霧水:“什麽弟弟?你在說什麽?”
“媽媽生了我之後,身體就不太好,已經不适合再生育了。可許家無子,媽媽那幾年一直過得很辛苦,加上他也想要兒子,媽媽不聽醫生的勸,硬是要了第二個孩子,也就是你,如一。”
聞如一如同被當頭一棒,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棟房子,是媽媽買的,當年清城發流感,她特地回了祖上老家,也就是瀾市來養胎。如一,你是在這個城市出生的。”
聞如一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近乎嘶吼:“那你以前為什麽不告訴我?那個混蛋明明就不是因為愛媽媽才讨厭我的,只是因為媽媽沒有給他一個兒子就去世了!”
許朝暮試圖去握聞如一的手:“我不是故意瞞着你。如一,你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裏,媽媽要是還在,她也不希望你這樣過一輩子。”
聞如一毫不猶豫地甩開,她紅着眼從地上站起來,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什麽媽媽還在,我一出生媽媽就不在了!可是媽媽陪了你五年,你知道成長軌跡完全沒有母親的滋味嗎?我因為被扣上不詳的帽子,被許家人冷漠對待了二十二年。而你知道一切,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卻還是要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現在長大了,我已經過了在乎許家的年紀。可是,姐姐,你為什麽要瞞着我?我把你當做最親最親的人啊,我什麽都告訴你,什麽都不瞞着你。”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到媽媽因我而死,我心裏有多難受!我有時候都會想,死的人為什麽不是我!”
“對不起,如一,我以為這是對你好,我想彌補,可是我——”
“你要怎麽彌補?”
聞如一覺得一直住在自己心裏的魔鬼,今天總算到蘇醒之日。
許朝暮被聞如一冷漠的眼神給刺痛,說不出說來。
“你能讓媽媽,像叫你阿朝一樣,親口叫我一聲如一嗎?”
聞如一咬着嘴唇,用最後的理智阻止自己再說出更惡毒的話來。
這個房子所有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壓抑,聞如一再也待不下去,轉身跑出了房間,不顧許朝暮在身後的大喊。
——
向言敘晚上被教授叫去做數據分析,回到家中,已經過了十點。
一開門就是一股濃烈的酒味。
家裏的密碼,除了他自己,只有聞如一知道。
房間裏很安靜,一盞燈都沒有開,從玄關到客廳,啤酒的易拉罐,亂七八糟地灑落一地,有的是空的,有的裏面還有酒,全倒在了地板上。
聞如一光腳坐在地板上,向言敘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她打開新的一罐。
向言敘走過去搶走她手上的啤酒,臉色鐵青:“聞如一。”
聞如一聽見向言敘的聲音,愣了幾秒,随後笑起來,跟他招了招手:“向向回來啦,一起喝呀。我買了好多好多,有這麽多呢,都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
向言敘看見她腳邊還有一口袋沒開封的啤酒罐,臉色又沉了幾分。
聞如一見向言敘不理她,吸了吸鼻子,趴在茶幾上,委屈地嘟囔:“我都喝了好多罐了,為什麽我喝不醉呢。向向,我好想喝醉,怎麽才可以喝醉啊。”
向言敘彎腰,把她腳邊的啤酒罐提走,去廚房沖了一杯蜂蜜水,特地放了根吸管進去,将被子拿出來,就着自己的手,把吸管對着聞如一的嘴唇,開口說:“喝這個。”
聞如一皺着眉,她喝酒上臉,可依然清醒,沒那麽好騙。
她喝了一小口,嘗出不是酒,小脾氣又上來了:“連向向你都要騙我,你們所有人,為什麽都騙我……”
向言敘不勉強她,把杯子放在一邊,抓住她的手臂,使力往上一擡,把人挪到了沙發上,淡聲問:“誰騙你了?”
聞如一坐在沙發裏,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酒嗝,笑得傻兮兮:“所有人啊,你知不知道,所有人是幾個人?”
向言敘好脾氣地順着她:“幾個?”
“姐姐、外婆,還有向向。”聞如一伸手在眼前畫了一個圓,“這就是所有人,我的全世界啊。”
聞如一身上就穿了一件白色蕾絲的吊帶裙,啤酒不均勻地灑在裙子裏,深一塊淺一塊,尤其是胸前沾了酒,濕透的布料貼在她的身上,映出裏面內衣的輪廓。
向言敘在她身邊坐下,有一下沒一下順着她亂糟糟的短發,聲音有點啞:“一一。”
聞如一順勢抱住向言敘的腰,趴在他胸口,呼吸間還是熟悉的檸檬香,令人安心。
“你最喜歡,全世界裏的哪一個?”向言敘輕聲問。
聞如一還認真思考了一下,最後抱緊了向言敘,回答:“最喜歡向向。”
向言敘輕淡地笑了笑,單手勾起聞如一的下巴:“一一真乖。”
聞如一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哭起來,大顆的淚水砸在向言敘手背上:“我這麽喜歡你,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向言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誰說的?”
酒壯慫人膽,聞如一把平時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借着酒意,全說了幹淨:“我說的。如果你喜歡我,為什麽不親我,難道你性冷淡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聞如一癟癟嘴,想從沙發上下去的時候,突然被向言敘扯過去。
向言敘單手按住聞如一的後腦勺,往自己的方向靠,重重地吻了上去。
談不上溫柔,只有欲望和霸道。
聞如一完全處于失神的狀态,向言敘用另外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颚,打開她的唇,兩個人舌尖觸碰到的一瞬間,聞如一的身體輕顫了下。
向言敘像是要把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舌尖在唇舌間肆意游走,宣誓着主權,像一頭禁欲太久失控的野獸。
最後聞如一憋紅了臉,眼看就要踹不過去氣,向言敘才放過她。
唇間分開時拉出透明的銀絲,聞如一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想推開向言敘,卻被扣得更緊。
“回答我。”
向言敘眼底染了些情/欲,埋入聞如一的鎖骨間,她感覺連落在皮膚上的呼吸,都是滾燙的。
因為滾燙,所以真實。
向言敘咬了口聞如一頸間,如羊脂玉一般的雪白肌膚,沉聲問:“誰性冷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