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葉勉原本笑着,當他聽到岑缺的話,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像是有人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攥緊了他的心髒,要生生捏出血來。
“你說什麽呢?”葉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從來沒這樣心疼一個人過,心疼到他說不出話。
岑缺尴尬地舔了舔嘴唇,甚至不好意思看葉勉。
“你說什麽呢?”葉勉重複着剛剛的話,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呢?”
“我說很惡心,”岑缺說,“葉勉,我不想讓你看見。”
葉勉眼睛紅了,但強忍着不讓自己在岑缺面前再掉眼淚。
太丢人了。
他是想當岑缺的铠甲,可這铠甲似乎有點兒沒出息。
他強顏歡笑,問:“怎麽?怕我嫌棄你啊?”
岑缺低頭笑笑,點了點頭。
“不好看。”
“好看。”葉勉握住他搭在沙發上的手,輕聲說,“你什麽樣都好看,你最好看。”
岑缺知道,葉勉是在安慰自己,他反手跟對方握住,然後看着那雙通紅的眼睛說:“你看見以後就不這麽覺得了。”
“那你先給我看看,到底是難看還是好看,得我說了算。”
岑缺怔了一下,然後搖頭。
“給我看看吧。”葉勉哄着他說,“要不我先給你看看我的?”
“你的?”
葉勉笑着湊近他,指着自己右側的臉說:“你仔細看,我臉上有一道疤,小時候我表弟撓的。”
岑缺努力地盯着他的臉看,很淺很淺的一道,幾乎看不出來。
葉勉又站起來:“你看這兒。”
他指着自己左腳的腳後跟說:“得虧這地方皮糙肉厚,小時候我媽騎着自行車載我,我腳直接被卷到車轱辘裏去了,差點兒就殘了。”
他腳後确實看得出來受過傷。
葉勉又撸起褲腿,把長腿往沙發上一搭:“腿上這些疤就不用說了,磕了碰了是常事兒,小腿肚還縫過針,你嫌我醜嗎?”
岑缺的視線從他的腿上轉移到他臉上,仰着頭,對視着。
“岑缺啊,你這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葉勉站好,站到他身前,低頭看着他,“你真當我只喜歡你的外形?還不好看,我跟你說,咱都沒好看到哪兒去,都不是大明星,都沒國色天香,普通人,誰還沒點兒瑕疵呢。”
他雙手搭到岑缺的肩膀,誠懇地說:“你知道有疤的身體叫什麽嗎?”
岑缺看着他,沒說話。
“叫真實。”葉勉說,“我就喜歡真實的你,我要是喜歡那種完美無缺的,我定制一個充氣娃娃多好呢。”
他這句話,終于逗笑了岑缺。
“不難受了?”葉勉問。
岑缺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身上那些難看的疤痕,所以積年累月的自卑感并非幾句話就能消減。
可是他終于意識到,葉勉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不完美,甚至不美。
他沒有文化,沒有見識,沒有能力,甚至沒有一具好看的身體。
他有的只有這麽一顆不肯停止跳動的心,有的只有這麽一顆為了葉勉跳得更有力的心。
他站起來,攥住衣擺,在葉勉的注視下轉過身去。
葉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他遲疑了一下之後脫掉了上衣,然後用力地咬了咬後槽牙。
他恨得不行。
以前,葉勉更多的是對岑缺的心疼,可是在看見他身上的疤時,那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從心底湧起來。
花錢買去的孩子,沒有遭受過十月懷胎和一朝分娩,所以下得了狠手嗎?
岑缺的背上,遍布着傷疤。
這些疤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有的是鞭打留下的,有的是燒傷燙傷。
葉勉仿佛看到了古代的地牢裏面目猙獰的獄卒在對犯人用刑的畫面。
可是岑缺是犯人嗎?
他不是,他是可憐的,流落他鄉的孩子。
葉勉又疼又恨,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順着臉頰脖頸流下來滴在了衣服上。
他向前半步,輕輕地抱住岑缺。
他問:“疼不疼?”
岑缺說:“忘了。”
怎麽可能忘呢?葉勉不相信。
可是,他也不想繼續追問了,痛苦的回憶,幹嘛要再去想起。
葉勉輕吻着他的肩膀,從肩膀,到背部。
他的吻落在每一處傷疤上,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