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濡迷迷糊糊地站在火中,被烈火炙烤得似乎連神思都紛亂了。思緒一會兒飄回初見黎柯之時,在細水滄海境時的種種,一會兒像是回到了暮海雲深境那處兩人親手打造的小築。
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掙脫了身體的束縛,飄飄蕩蕩地往上飛,越過了潔白的雲彩又路過光怪陸離的星空。這時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但是九濡卻急躁慌張得想要再回到那副被灼燒着的軀殼中去,因為他的身邊沒有黎柯。
自化生以來便無所不能的九濡,拼盡了力氣也止不住自己的前進的态勢,也不知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飄蕩了多久,恍恍惚惚地快要忘了自己是誰時,突地腳下一空,在失重中跌落下去。
等他再回過神來時,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當初化生時的那片大澤,周身都被熟悉溫暖的細流包裹着,是九濡許久未曾感覺到的踏實。他好像忘了自己這百萬年的滄海桑田,只在心裏有個懵懂的念頭,自己不該在這裏,還應該有個人和自己在一起。
人?什麽是人?自己現在又是什麽?九濡想低下頭或者伸出手,可努力了半天才覺出自己的異樣來,好像自己現在并不是一個人的形态。
九濡沒有手也沒有腳,更低不了頭,在原地扭了扭大致判斷出來自己現在應該是一株植物,往好處裏想,好像是株蓮花,還是一株豐收了的蓮花,腳底下生了一大串的蓮藕。九濡想着這樣也不錯,至少是一株他以前挺喜歡的植物,而且有朝一日被挖出去還能裹了不少人的腹,極圓滿的。
九濡被困在這株蓮花裏,也不知待了一日還是一年,後來他待得煩了就試着向外延伸自己的觸覺,一開始只出去一尺,後來是一丈。等他終于努力到三丈遠時,他發現自己并不孤單,還有個兄弟。
那位兄臺貌似也挺慘,和九濡一樣是一株被困在泥裏的蓮藕,只是比他還豐收一些。等九濡的感官再靈敏一些時,九濡才發現,原來兩個人還是挺親密的關系,你的腳碰着我的腳,你的手也拉着我的手,兩人是一株并蒂蓮。
九濡覺得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并蒂蓮哪裏都有,就是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和他兄弟說說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說話,自己好像不能說。
恍然滄海間,九濡沒得辦法只能老老實實地做蓮花,偶然間有靈活的游魚在他身邊穿梭而過時,九濡覺得癢了就努力扭一扭身子。因為他和那位兄臺根連着根,他一扭,身邊那位也得和他一起扭,後來他就不大敢扭了。
做了一段時間的蓮花,他總算覺得有些習慣,偶爾也動一動自己的根,和身邊的兄臺交流一下,那位兄臺也動一動根,算是回應。
就在九濡以為自己将永遠和旁邊那位兄臺一起做一株蓮花的時候,他就這樣迷迷糊糊得不在了。先是九濡要和他讨論今天的風雨時他沒動靜,後來九濡看到他光禿禿得幾顆花苞都要被鳥兒吃淨了,提醒他搖一搖花徑時,他還是沒反應。
後來九濡隔壁那位兄臺的根兒越來越細,而自己的根系卻越來越發達,九濡才知道這位兄臺化作了護他的春泥,香消玉殒了。
為此九濡傷心了好一陣子,覺得自己實在是可恨,竟連同根生的兄弟都消化了,原本還有個陪他解悶的,現在倒好,長得粗壯也就罷了,還要如此孤單。
九濡傷心時就不怎麽好好長,花開得也不豔了,又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一陣子,九濡終于又有了新朋友。那是一只通體黢黑的魚,從前九濡總覺得魚兒在他身邊游來游去着煩,它們滑膩膩的,碰到自己還特別癢。可這黑魚卻像懂他的想法似的,從不往他怕癢的地方鑽,還總是恰到好處地在他自己想撓一撓卻沒法撓的地方拍打兩下,讓他身心很是得宜。
九濡想和它說說話,可自己沒有嘴巴,那魚也只是時常在他周圍轉悠,九濡只能盡力在它在的時候多扭一扭身子。九濡覺得應該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可是魚兒卻不見怎麽長大,還是小小的一只。
九濡覺得這樣過也還行,就是心裏總計挂着什麽事,但習慣了也就這樣。那天又是個雨天,九濡喜歡雨天,站得累了雨水打到身上就像曾經黎柯給他輕輕揉捏着似的。
是了,黎柯,九濡猛地想起來,他在這做了這麽長時間的蓮花,黎柯去哪了?
神魂俱滅!這四個字突然就炸響在他的腦海裏,他想起來了,黎柯自爆了仙丹,已經消弭于世,神魂俱滅了。
九濡覺得自己簡直是天下第一大愚蠢之人,黎柯為他至此,他竟還能這麽稀裏糊塗地在這裏做一株沒心沒肺的蓮花。罷,也到該去的時候了···
那小黑魚許是感覺到九濡神魂動蕩,一直圍在他身邊游動,時不時蹭一蹭他的莖杆,倒顯得比他還急躁一些。九濡想着自己也不能白做了這麽一株蓮花,總要留下點價值才是,原先記憶中那些修煉的法門他記得的不多了,倒覺得自己積攢下來的這些活氣兒還有些用處。
又靜靜地站了七七四十九天,九濡覺得時候到了,他将自己的生命力慢慢積攢到一起,從枝葉開始枯萎,一直枯萎到根系中。最後只留下個瑩白的珠子,落在從他一開始就寸步不離守在他身旁的小黑魚身上,一觸便不見了。
小黑魚瘋了一般在他衰敗枯萎的枝葉間穿梭、碰撞,像是要把他給他的精元再還回去一般,可最終還是無濟于事。
小黑魚終于不再是原來黑黢黢看起來毫無靈性的樣子,他的身上開始有暗沉沉的光,可即便如此又如何,小黑魚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活了。
九濡緩緩睜開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帳頂,恍如隔世般覺得自己是不是還沒有醒過來。他沒有以身殉道,黎柯也沒有因為他的離去而墜魔,後來也不曾那樣慘烈得自爆而死。
即便是運籌帷幄的神帝,現在也不知道這一來二回的究竟是何原因了,他倒從來不知道還有不死之神的說法。
暮海雲深境還是從前的樣子,就連桌椅板凳也纖塵不染,榻上的矮幾雕刻着憨态可掬的小犬,是黎柯親手打制的。九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撫摸擺在矮幾上的那套雲子。之前黎柯耗費了不少心裏為他燒制出來,還未等它們冷卻成形,二人便陷入了那樣的兩難境地中。
九濡正捏着雲子發呆,未曾注意門外有人聲響動,後來外面人活動的聲音大了他才反應過來,想着也許是喻武或肥遺在收拾庭院,便沒有出去看。
直到那人推開卧間的們,笑眯眯地問了他一句:“帝君醒了?可有哪裏不适?”九濡猛地擡起頭,就見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正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擡腿要進來。
九濡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前的人又不在了,一直到黎柯走到他跟前,和他擠在一起坐着,還小聲說了一句:“帝君往裏邊挪一挪,我想您想得緊,想和您挨在一起坐。”
九濡下意識地随着他的話往裏面挪了挪,讓黎柯坐在他身邊,直到黎柯跟往常一樣,全身都攀到他身上,才如夢初醒般伸出手捏了捏湊在他跟前的黎柯的臉。
他的臉觸手溫暖,被他扯了扯還配合着在他手心蹭了蹭。
“黎柯?”九濡這時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眼眶裏熱哄哄的。
“哎,我在,帝君,我好想你。”
黎柯看着九濡這一副将哭未哭的樣子,心裏更是難過得要裂開一般,想起之前九濡修為盡失在魔境被他折磨時的往事,更是悔得恨不得讓他也把自己的種種所為都給他再來一遍。
“帝君,我對不住您,之前在魔境時我······”
九濡閉了閉眼睛,把自己的萬般情緒都化作一口氣,輕輕嘆了出來,再睜開眼時,他伸出手環抱住眼前的人:“不提那些,原本是我不對,回來就好。”
黎柯這才把懸着的一顆心稍放了放,他自一方大澤中醒來,身邊是閉着眼和他牽手躺在一處的九濡。
他的心裏一直惶恐着,生怕九濡醒不過來,又怕九濡醒了因為自己先前做的那些荒唐事離他而去。
而今見帝君待他還和從前一樣,一時間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哀,曾經對九濡施加的傷害在他看來是不可原諒,他恨不得将自己揉碎了打爛了只願帝君能消氣,而帝君對他沒有半分怨怼更讓他覺得無地自容。
“你可知為何你我二人經了如此劫難,仍能不死?”
“知道,帝君看。”黎柯撩開衣袍,“這印記是我醒來後才有的,先前我不知為何,後來我才明白,我就是和您并蒂而生的紅蓮,後來死了,變成了那尾圍在您身邊的黑魚,雖然做魚時不知自己是誰,但我知道定要和您在一起才行。可是後來您以身飼我,我悲痛欲絕,雖不知為何,但也不願獨活,直至我那魚身死後,我再次醒來,才知道,咱們前世今生都有分不開的緣分。”
九濡定定的看着他肋下的黑魚印記,又想到莫名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并蒂紅蓮,心裏掐算了一陣子,才弄明白這事的來龍去脈。
上古時期,在他化生之前,就與黎柯一起是一株并蒂紅蓮,後來靈脈枯竭,黎柯自絕根系,化作了護他的春泥。投身成了一條黑魚,他又在心灰意冷之下将自己的精元都給了他,二人牽絆着前世也牽絆着今生,緣來至此,也是應當。
至于他們能兩次生殉天道而不死,乃是因為他與黎柯原本都該是自化生于天地的神祇,只是不知出了什麽岔子,二人出世的時間暫緩,化成了一株并蒂紅蓮,就這樣原本應該再化生之後兩不相幹的兩人因為中間那份未能落成的緣分,才會有今生的相見。可因為前世的羁絆無處化解,也誘生了如今這諸多的波折。
天道有感二人大義,亦感二人深情,便給了他一點可還世的變數。若是二人經了一次殉天之後還能義無反顧地再為了天下蒼生慷慨赴死,便給他們那未落成的一點兒緣分一絲機會。
二人再次經由似夢非夢的紅蓮化生,終歸是情已至深處,再也難舍難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