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臉紅了
“噠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
天邊的雨水如絲線般垂落,迎風擺動,在這深秋的季節裏暈染開朦胧詩情,仿佛冰冷的肅殺不複存在。
聽雨亭內,安然靜坐的男子擡起了眉眼,一襲素衣襯得他宛若仙人。
來人落馬,行走之間帶着一片涼意。
“倒是讓玉先生久等了。”清亮的笑意驅散了這片刻的寒冷。
“無礙。”他伸手将熱茶撥到她面前。
孟南微揭開鬥笠跟鬥篷,一身青衫幹淨清爽。她坐到男子的對邊,端起杯子輕抿一口。
“孟同學似乎對玉某十分信任。”他平淡的面色不見喜怒。
孟南微但笑不語。
兩人都是聰明家夥,對此刻的意圖早就心知肚明,只不過是看的是籌碼夠不夠。
“玉先生身為大幽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恐怕南微是幫不上什麽忙。”她斟酌試探。
“明面上的虛銜,做不得數。”他輕輕搖頭,眸裏的光澤仿佛随着這動作而蕩起了漣漪。
孟南微偏頭打量她。白衣儒秀正襟危坐,雙手交疊,安靜覆在在腿上。若是旁人做來,說不得跟娘娘腔一樣。可他卻是不一般,規矩氣度仿佛刻在骨裏,一舉一動都帶着說不出的矜持清貴。
她收回視線,“只是不知道,南微何德何能,得到國師大人的青眼?”
那雙琉璃般的眼眸落到她的身上,似是疑惑,似是思量,片刻才輕聲地道,“你好看呀。”
“……”
若不是面前是石頭做的桌子,她早就掀了好嗎?
孟南微幹笑一聲,“國師大人風趣幽默。”她刻意避開視線,不願對上他。
白衣儒秀狹長的眼線妩媚上挑,眼如點墨,化開一片浩渺煙波,裏邊仿佛綻着三月春色。他沉默了片刻,篤定開口:“你臉紅了。”
你臉紅了……
你臉紅……
臉紅……
請不要再循環了謝謝!
她定力已經算不錯了好嗎,又沒流鼻血!不過是臉紅了一下,而已!而已!
盡管內心崩潰想咆哮,她表面上還是一副斯文內斂的模樣,打着哈哈,“國師大人真會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
他眉尖蹙起,似乎不明白她會問出這句話。他誠懇地說,“你方才真的臉紅了,我看到了。”
夠了!不要再糾結她臉紅了好不好!她就是那一下沒把持住不行啊?
孟南微忍不住對他怒目而視。
“噗嗤——”
他忽地笑了開來。
那竟是十裏秋光都難以描繪的驚豔一剎。
“咱們扯平了。”
他伸出白淨修長的手掌,“既然昔日恩怨都一筆勾銷,那擊掌為盟吧。”
孟南微一噎。
國師大人你要不要辣麽任性,談判的事情都八字沒有一撇!
“你不願意?”他望向她,溫緩的音色恰如一縷清風,纏綿在他開阖的嘴唇。
當真是一只蠱惑衆生的絕世妖孽。她心裏暗想,還好對方不想以色媚人,否則哪位國君能逃得了?
“怎麽會?”她微揚嘴角,也伸出自己的手掌。
“啪——”
伴随着清脆的掌聲,一份誓約頃刻落地。
殷家。
祠堂裏,一道挺直的人影跪在牌位前,唯有日光透過紙窗映在他的腳邊,顯得頗為冷情寂寥。
“吱呀——”
緊閉三天的房門被推開,小厮恭敬地說,“三少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那道纖細的人影緩緩一動,大概是久跪的原因,站起來時搖搖晃晃,好像随時都要倒下去,讓小厮捏了一把汗。他倒是想上前扶着,只是一看對方那雙寂然無波的雙眸,只覺墜入寒窖,只得規規矩矩站着。
“啪!”
再次踏足書房,一只茶杯擦着他的臉頰過去,砸到背後的牆面上。
“跪下!”老人餘怒未消。
他屈膝跪在地上,雙眼麻木。
“殷長秋,你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麽樣?行屍走肉都比你強!殷家的臉面都讓你摔得稀巴爛了!”左相冷笑。
青年男子仍舊一聲不吭。
左相怒罵了半天,他也就是呆呆受着,靈魂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
“癡兒!真是癡兒!”左相緊盯着他,“我不管你怎麽想,婚禮斷然不可更改!”
先前一動不動的人忽然擡頭,雙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求爺爺收回成命。”
左相嘴角噙着冷漠的笑容。
他什麽也沒說,重重磕起頭來。
“咚、咚、咚——”
一個,兩個……
鮮血在腦門上蜿蜒開來。
他嘴唇已經泛起了青紫之色,身上的哀傷氣息越來越深。
“夠了!”
左相忍無可忍上前拎起他的衣襟将人摔進椅子上,狠下心來,“混小子,老子真是看錯眼了!今天你就收拾東西去軍營,沒有允許不準回來!”
殷長秋露出釋然的笑意。
“多謝,爺爺,成全……”
下一刻,他因失血過重昏厥過去。
左相輕輕一嘆。
傻小子,這是爺爺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一個月後。
自新帝登基後,明皇除了血洗朝廷,還下令收刮了不少民膏,令百姓敢怒不敢言。又因明皇追求長生不老,大肆招攬道士煉丹,還尤為寵愛一個程姓道長。
漸漸地,道士不僅公開在宮廷出入,連在朝廷上也有了一席之位。
期間,殷家與治家聯姻作廢,治家大小姐嫁給了當時風頭正盛的李氏新貴。
太子用不正常的手段登基,還是瞞着左相的,自以為這潑天富貴殷家沾不上邊,但為了堵住悠悠之口,還是保留了左相的宰相之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子厭棄了殷家,在治家與李家結親之後,殷家門庭更是門可羅雀,冷清極致。
李宅。
美人晨起梳妝是一番不可多得的美景,李元天在一邊欣賞了會,輕輕捉住她的肩膀,“別動,我替你畫眉。”
治無憂一愣,任由他拿起眉頭輕輕描繪。
她看着銅鏡裏相互依偎的兩人,不知怎麽有些陌生。一世榮華明明唾手可得,可她心口總好像缺了一塊。
“他死了。”
李元天忽然湊在她耳畔輕輕道。
珍珠般的眼淚從粉面滑落。
“別哭,娘子,妝會花的。”他溫柔替她拭擦眼淚,“不過是一具無頭男屍,不值得你惦念如此。”
治無憂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李元天眼底張揚着肆意的痛快,那個男人終于死透了!死人,能跟他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