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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意下如何

荒涼的古道在月夜下愈發顯得深幽,盡頭立着一座廢棄的寺廟,淡紅的飛檐仍舊精美,只是在歲月中褪了顏色。

“駕——”

黑暗中的人影飛馳掠過古道。

荒蕪了許多年的寺廟迎來了兩位意外之客。

“看來今晚只能湊合一下了。”

最前邊的人摘下了錐帽,冷月的清輝映着那涼薄的眉眼,仿佛從畫卷裏走出的仙君一般。

“噼裏啪啦——”細碎的火星跳躍在空氣裏,陰暗潮濕的古廟裏多了一簇溫暖的光亮,驅散了細雨寒風的濕冷。兩人隔着火堆坐着,臉上都難掩倦容,畢竟他們為了躲避暗殺都已經奔波了半個月。

孟南微利落的把紗帽往臉上一罩,雙手往袖裏一竄,打起盹兒來。

她眯了一會,鼻尖就鑽進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火堆前,男子正烤着一只野雞。

他的雙手白皙如玉,十指又纖長,若是執筆在案前書寫,那定是一番賞心悅目。可此時,這雙漂亮得緊的手,卻一本正經往雞身抹着油汁與香料,動作熟練得很。

生活在畫裏的人,突然染了一身煙火氣息。

“……”

總覺得撞見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南微想,要不要裝作睡死過去。

正在她為難的時候,對方十分高冷撩了撩眼皮,“看什麽,沒見過美男下廚嗎?”

“……”

一頓飽餐之後,兩只狐貍就開始談正事了。

“再有兩三日就要進入大幽邊界了。”孟南微盤着腿坐在地上,嘆息道,“但是女皇即日便要登基,阻止已經是來不及了。”她的人手還滲透不到大幽的核心權力層次,而國師又遲遲按兵不動,也不知對方葫蘆在買什麽藥。

玉谪仙慢條斯理包紮手臂的傷口,“左右不過是一個傀儡罷了,翻不出什麽風浪。”

見他這樣淡定的樣子,孟南微就調侃他,“我說國師大人,那可是你未來的妻主呀,你就不擔心嗎?”

對方睨她,“與其擔心我的終身大事,還不如惦記一下咱倆的小命吧。”

最近的暗殺者武功都極為高強,與兩人周旋居然還不落下風。這時候他們已經經歷了數十次大規模的圍剿,己方損失了将近三批的高手,最後只有他們兩個人存活。

孟南微不止一次感嘆玉家人的神通,連這樣的隐世高手居然都派了出來,相比起來,她太師府的底蘊還差得遠呢。

好在這樣逃亡的日子還有幾天就結束了。

清冷的月色下,一絲幽咽的笛聲飄進了廟裏。

國師臉色微變。

孟南微見他突然踹熄了火堆,強橫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快走!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只是下一刻這人突然就軟軟倒下了。

“你怎麽了?”她眼明手快接住了對方,發覺他渾身都冰涼得不像樣,探了一下脈象,竟然無跡可尋!

孟南微覺得太古怪了,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将體力恢複最好的一匹黑馬牽過來,抱着他上了馬,一路朝邊界疾馳。

身後無聲無息出現了一批幽靈。

“該死!這些家夥怎麽跟過來的?”

在出發之前,孟南微聽國師提起過,玉家最出色的精銳其實是一支死士,如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就将敵人斬首。

沒想到那些長老真是豁出去了,居然這等秘密利器也動用了。孟南微不知要說什麽好,如今大幽正內憂外患,他們不把這柄利刃插到入侵者的胸膛上,反倒全心全意對付起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前任家主。

看來在他們心目中,國師絕對是千年難得一遇的“禍害”,生怕放虎歸山,而惹得滅頂之災。

可如今這個醒掌天下權的家夥,如今卻在她的懷裏昏迷不醒。

麻煩大了。

她到底要不要扔下這個包袱自己逃走?

孟南微嘆了一口氣,黑馬仍在飛奔,兩人的衣角被吹得淩亂發皺。她身上披着的是一件稍厚的鬥篷,材質十分特殊,刀槍不入,為她擋下不少的致命襲擊。

她振臂一揚,将人嚴嚴實實裹進鬥篷。

再用刀子往他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盡數抹到了馬脖子上。

“你可不要挂了,不然我得虧死。”她低頭看了眼對方蒼白的容顏,然後把匕首狠狠插進馬身。

“嘶——”

駿馬脫缰狂奔。

黑漆漆的身影順勢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滴答——”

“滴答——”

水珠滴落的聲音鑽進了耳朵,纖長的手指微微顫動。

一片無盡的黑暗之後,男子費勁睜開了眼,零碎的火光在模糊的視野中跳躍,那人纖細的身影被映在了洞壁上。

“醒了?”

只聽得衣衫摩擦的聲音,對方就挨過來了,溫熱的掌心碰了碰他的額頭。

“我……睡了多久?”他的嗓音嘶啞得厲害。

“七天。”孟南微扒開水囊的塞子,小心喂他喝水,“你昏過去的那天有群死士追過來了,我帶着你逃到這裏。”

輕描淡寫的話語,仿佛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國師看她,深幽的黑眸在火光下透出細碎的光澤。

“為什麽?”

便是一張病恹恹的容顏,也難掩他的絕代風華。

她含糊別過眼,“那有為什麽?你我可是同盟夥伴,我若棄你不顧,那成什麽人了?”

耳邊是他低低的輕笑,蒼白的面容另有致命的美色,“太師原來這般古道熱腸,是在下誤會了。”

這厮是拐着彎諷刺她嗎?

孟南微直想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給扔出去喂狼。她忍了又忍,心想不能同病人一般計較,于是打算去洞外放風,看看附近是否有人。

只是剛一起身,就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她不耐煩回頭,還警告他,“你那話我不愛聽,再說把你剁碎喂這山中野獸。”

“要不,我換一種委婉的說法?”國師眨眼,像個淘氣鬼一樣。

“……”她瞪他。

“還是算了,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我本來就不是狗。”他委屈扯着衣袖撒嬌。

孟南微覺得他腦袋可能在滾坡時候摔壞了。不然這樣肆無忌憚來氣她,真不怕她一走了之?

人一旦有了倚仗,就愈發有恃無恐。

因為知道對方不會放任不管。

“生氣了?”他抓着她的手,一邊把玩對方的頭發。他欣賞過無數美人綢緞似的秀發,烏黑柔順總叫人愛不釋手,可現在躺在他掌心裏的卻是一截毛躁打結的發絲,一看就知道多日沒打理了。

所以他沉默了一會。

孟南微也有些尴尬,想拍掉他為非作歹的手掌,另一只手就被擒住了。

他将她的雙手裹在自己的掌心裏,剛好藏得嚴嚴實實。

她視線游離,卻能感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到自己身上。

約莫過了三息,孟南微才稍稍斜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他便不容她逃開了。

陰暗窄小的岩洞裏,清冷的男聲卻難得柔和,萦着莫名的情愫。

“太師聰慧無雙,文能安邦,武可定國,玉戈傾慕不已。此番又得君相救,無以為報,願同賞桃花流水,共敘桑麻佳話。”

他笑看着她。

霎時傾盡了一室的華光。

“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看,我們曾是惺惺相惜的敵手,如今又成同生共死的夥伴,那麽,天生一對的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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