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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慕微

傅瑤英心驚膽戰坐在一邊,不敢再說一句話,她打算私底下再找孟南微,想看看她葫蘆裏究竟賣什麽藥。

一場暗波洶湧的國宴在夜深中走到了尾聲,賓客們都是一臉意猶未盡離開,各懷心思。

萬萬沒想到,先發制人的卻是在國宴中一臉平淡的燕國帝王。次日,昭陽帝以同游西宛的名義,邀請孟太師進宮一同觀賞夏景。

傅瑤英特地在西宛最前邊的小拱門等着,果然撞上了前來赴約的孟南微。

“你們且先退下,本宮與太師有事要談。”傅瑤英習慣性發號施令,只是這一次身邊的侍衛沒人聽她的。自從昭陽帝不來鳳儀宮,傅瑤英在後宮的權勢是一天不比一天,也只能使喚自己宮內的侍女。

“本宮叫你們退下,你們沒聽見嗎?”傅瑤英一而再被無視,也竄起了一陣火,心想待有朝一日她重新奪回慕容少昊的寵愛,定要給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一個顏色瞧瞧!

侍衛依舊無動于衷,“請娘娘不要為難下屬,這位是陛下要請的貴客,出了絲毫損傷,都擔待不起。”

“你——”

傅瑤英怒氣沖沖,“小小侍衛也敢沖撞本宮,腦袋是不想要了嗎?”

眼看着兩方就要打起來了,站在一邊看戲的孟太師終于動了,“你們先去一旁候着吧,既然娘娘特地等孟某,想必也是有要緊之事。”

侍衛不敢忤逆她,只好諾諾應是,但也不敢走太遠,就離兩人一段距離,可以看到兩人的動作,卻聽不見說了什麽。

傅瑤英惡狠狠瞪了那侍衛頭領一眼,這才把目光轉到孟南微的身上,見她一身青色男裝長袍,不由得冷笑一聲,“孟南微,你以為你扮男人我就認不出你了嗎?我就知道,六年前那場大火是個意外,你果然還活着。”

孟南微慢條斯理撫着袖口,神态依舊從容鎮定,“皇後娘娘,沒想到才幾年不見,你的脾性倒是沒一點長進。”做了慕容少昊那麽多年的皇後,竟然連對方半分的心計城府都沒學到,她可真是夠失望的。

傅瑤英瞪她,“別給我兜什麽圈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回來幹嘛?”她抱着雙手,顯得高高在上,“我告訴你,你就死了那條心吧!六年前你輸得一敗塗地,六年後你也争不過我。”

孟南微“啧”了一聲。

昔日那個才情雙絕的燕京第一美人,如今也不過是淪落到依靠帝王寵愛過活的可憐人罷了。

她偏頭仔細打量着面前的宮裝美人,鬓間嵌着華美的步搖,臉上塗着上好的胭脂,看起來比閨閣時的清冷仙子要豔麗得多,可多年的宮闱生活也将傅瑤英身上的靈氣消磨得一幹二淨。

若是那些癡迷傅瑤英的權貴子弟多年後再看她的樣子,不知還有當初的心動?

孟南微輕輕哂笑,時光是最公正的審判,紅粉容貌能為美人贏得一時的追捧,卻彌補不了骨子裏的庸俗。這座金玉雕砌的皇城讓傅瑤英在短短六年就成了庸脂俗粉。

“你說你贏了我,憑什麽?”青衣男子優雅而立,如同一卷浸潤了山水的畫,“憑你的美貌?你的才情?你的身份?”

傅瑤英高傲揚着下巴,不屑作答。

孟南微眼神清淡,“傅大小姐,你可別忘了,當年的你不過是差點餓死在貧民窟的小乞丐,若不是我撿你回來,給你吃住,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還得意洋洋的傅瑤英一下子蒼白了臉色,“我聽不懂你說什麽。”

“我還看見,你偷偷把好姐妹的玉佩給私吞了,然後代替她成為了傅家走失的大小姐。”孟南微懶洋洋把玩腰間的羊脂玉,“也是那丫頭傻,還以為你真是對她好,死心塌地跟你回傅家,本來的小姐之身卻成了丫鬟命。這也就罷了,你容不下這個隐患,于是故意闖禍讓她替你受罪,就這樣被活活打死了。”

青衣太師眼神透着一種詭異的光彩,“你鸠占鵲巢,卻還心安理得享受屬于別人的一切。你的美貌,你的身份,你的財富,都是恬不知恥偷來的。你難道真的不怕因果報應嗎?憑什麽你這個罪人還能活得好好的,被你有意害死的人卻只能在地獄裏哭泣?午夜夢回,你聽不到那個可憐丫頭的哭聲嗎?她不甘心呀,日日夜夜都想着找你報仇。”

“住口!你住口!”傅瑤英眼珠子有些發紅,“我才是這個世界的女主,一個小小的丫頭算得了什麽?她那麽笨,又經常說錯話,哪裏做得來小姐的派頭!”

她低下頭喃喃,神情帶着幾分的倨傲,“我可是來自千年之後的現代女性,見證過現代文明,還能背很多首古詩,哪裏是你們這些土著女人比得上?也只有我,只有我替了她,大家才會注意到傅家大小姐。”

傅瑤英撫着臉頰癡笑,“我可是燕京的第一美人,那些公子哥們願意為我一擲千金,換成她能做到嗎?”說到最後,她表情已經猙獰了,“我讓傅家以我為榮,她就應感謝我!”

她拎起裙擺在原地轉着圈,臉上帶着古怪的笑,一邊說,一邊跌跌撞撞往外邊跑去。

“娘娘——”

宮女們連忙追了過去。

孟南微看着那跑遠的身影,不由得搖頭。

傅瑤英的心理防線比她想象中還要脆弱,不過是略施小計,就已經潰不成軍了。

不過國師大人教給她的催眠術真的挺管用的。

孟南微轉身,就見到不遠處站着一道身影,。

清風拂柳下,他長身鶴立,一身素雅的衣裳愈發襯得他俊秀絕倫。時間仿佛格外貪慕這個男人的容貌,在他身上一無所知的沉睡着。

記憶裏的俊美男子向她不偏不倚走過來。

“陛下。”

她微微颔首,矜持冷淡,做足了權臣的架子。

一片葉子飄落肩頭。

慕容少昊的眼眸幽深一片,伸手想拂開那片落葉。

孟南微裝作不知所覺,往後斜站了一步,恰好避開他挨過來的手掌。

她的避退,一如當初。

帝王垂下了眉眼,緩緩收回了手,負在身後,指尖掐開了一段疼痛。

慕容少昊站在柳樹下也有一會了,但他卻絕口不提傅瑤英突然發瘋的事情,反倒臉色平淡說去西宛走走,還屏退了随從的侍衛。

孟南微應對自如。

西宛是帝王的私人花園,哪怕是最受寵的妃嫔也不得踏足其中。

裏邊栽種了一片茶梅。

還沒到十一月份,西宛的茶梅就在工匠的靜心照料下絕美綻放,翡翠欲滴的枝梢上栖息着一片片絢麗的光影。

芳菲翩跹,唯美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喜歡嗎?”

他站在身後,清冷的眸底映上這片繁燦的花色。她的身影在視線中漸漸清晰,還需幾步,他就可以輕易觸碰到這份溫熱。

孟南微沉默了半晌。

“慕容少昊。”

她轉身,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疏離,“你應該明白我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

兩人之間,是敵非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知道。”他狹長的眼眸掠過一片暗色,“可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解釋?什麽解釋?”孟南微冷笑,“在飛仙崖邊,我同你早已無瓜葛,你還需要什麽解釋?”

慕容少昊看着她,掌心裏攤開一枚玉玦。

殷紅的繩結緊密纏繞他的指尖。

“十歲那年,我被兄弟陷害,落入牙人手中。在我意識不清的時候,有個少年救了我。而在打鬥的時候,他遺落了這個。”

在玉玦背面,刻着“天樞”兩字。

孟南微看他一眼,在手心上撿過這個小玩意兒。玉玦被主人珍藏得很好,光澤不變,細膩的紋理一如從前。

“靈山弟子都有一枚特制玉玦代表身份,而我的玉玦的确遺失了一次。”孟南微摩挲着背面的印記,緩緩道,“沒錯,這枚玉缺是我的。”

面前的人瞬間止住了呼吸。

她又道,“你第一回到孟府提親的時候,我就認出你來了。”當年那場劫難,她也被那墨發白衣的少年驚豔過,所以才點頭應了那門親事。否則,以孟文輝的能力,還真能逼她下嫁?

慕容少昊緊緊盯着她,“那你為何不說?”

孟南微自嘲一笑,“說?我要說什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與你本該心有靈犀,可你卻念着一個虛無的影子。”

“若我認出你,事情就不會——”帝王臉上顯出幾分焦急。

“慕容少昊。”她叫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喜歡上的,不過是年少一個幻影,在你日思夜想中,這個幻影變得愈發完美,在你心底就成了無可取代的存在。可是我是一個人,一個真實活着的人,會哭會笑會嫉妒,我做不到你想象中的美好。”

“我站在你面前三年,你卻無半分心動,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眉間湧上一抹痛苦,容顏都變得蒼白了些。

她看書的樣子讓人着迷。

她微笑時也會抿起嘴角。

便是偶然回眸都讓他怦然心動。

只是,他從不敢承認。

他怕,怕這份心意遭受一點兒的玷污。

孟南微舉起手來,掌心合起,玉玦被緊握在裏頭。

“慕容少昊,一切都到此為止吧。年少那件事不要再提了,就當我從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我們之間,只是敵人。”

她張開手掌,白色碎末迎風飄逝。

花海依舊絢爛,只是欣賞它的人早就無心留戀。年輕的帝王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的離開。

“懷瑾……”

他指骨屈起,緊緊抓着胸口的衣襟,眼裏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光彩。

離開皇宮之後,孟南微并沒有立即打道回府,倒是在附近的街道走了一遍。

時隔六年,重返故土,喧嚣吵嚷的聲音依舊熟悉,可是她再也回不去當初那樣單純的心境了。

“這位公子,在下觀你儀态非凡,實在仰慕至極,不知能否有幸随君同行?”

人聲鼎沸間,一道清冷的音色擦過耳邊。

孟南微猛然轉頭。

他白衣絕塵,卻笑意溫存。

天地之間,一人,足矣。

她低頭輕笑,站在原地。

國師一步一步走過來,直到落到她的身旁,與之并肩。

衣擺交錯,他挨近她,細長的手指輕巧鑽入對方的指縫,再緩緩收緊,慢慢染上兩人的溫度。

十指相扣——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她不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也沒問她為何會在這裏。

兩人并肩齊行,穿過大街小巷,越過縱橫阡陌,時光流逝,合攏的掌心依舊滾燙。

佛說,人生百味,衆生百相,生老病死,五蘊皆苦。

可有一人陪在身邊,那終歸是不一般的。

他們走到了一處寂靜的田野,不遠處的屋舍飄出縷縷炊煙,幾個光着小屁股的孩童在田埂上撒着歡兒。

“你可知我的表字?”身邊的男人冷不防說了一句。

“什麽?”她回眸。

一片天光雲影下,他俯下身來,眼眸浸潤了溫柔的情愫,“我名玉戈,字慕微。”

“慕戀的慕,南微的微。”

他終于如願以償,在最美的夕陽下吻上此生摯愛。

因為有你,這邊風景獨好。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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