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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商儀在煲湯上一直沒什麽天賦,主要以前在商家每月那點兒可憐的生活費,基本沒有學習煲湯的機會,別說她,就連顧秋蘭這麽一個炒菜娴熟的家庭婦女估計都不會煲湯。

她只會做清湯寡水的普通飯菜。

目前為止就“大動幹戈”過兩次,一個是陸吟遲倒掉那桶雞湯時,還有一次就是當下。

她在萬能的網上請教了不少網友,選擇了一個最簡單,可行性最高的煮鴿子湯的食譜。

陸吟遲挽起袖子,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需不需要幫忙?”

商儀低着頭處理蔥姜蒜,“不需要。”

陸吟遲視線從她後腦轉移到她手裏輕便卻鋒利的菜刀,“她醒了你能去看她,我估計她就會很開心,懷着孕,不一定這麽做才能展現誠意。”

商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我只是覺得,只是覺得閑着也是閑着,你不是說孕婦應該多運動,不能成天躺着……”

陸吟遲有些無奈,嘆了口氣:“我是怕你受不了油煙味,你最近不是說嗅覺突然靈敏很多,各種以前嗅不到的味道現在開始刺激鼻子,偶爾讓你有嘔吐感……我沒猜錯的話,可能你很快就要進入孕吐階段,還是不要接觸那麽血腥的東西為妙。”

“其實也沒那麽矯情”,她洗幹淨手,轉過身笑眯眯看向他,“那我幫我打下手吧,幫我把這個——”

她剛說到這裏,料理臺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亮。

備注着“婆婆”的孫克英回複了消息:【還沒出來,不知道裏面什麽情況,希望沒事。】

二十分鐘以前李林手術就應該結束,所以她向孫克英發消息詢問有沒有結束手術。

沒想到二十分鐘過去,李林手術竟然還沒結束。

很顯然,對于所有關心李林病情的人,這多等的二十分鐘,每一分鐘都是那麽漫長。

商儀自然也不例外。

看完手機眼神有些慌亂,拿起蔥要去洗,走到水池邊才想起已經洗過切過了,轉身回去,又拿起刀,一時忘了接下來要做什麽。

陸吟遲:“發生什麽事了?”

商儀雙手撐着料理臺,幾秒後才轉過來,面色蒼白,嘴唇眼色也有些不同尋常。

勉強笑笑,“手術早就該結束了,可是剛才媽媽說她還沒出來……她不會那麽倒黴吧,才剛找到自己女兒就出意外?”

陸吟遲當然更不知道會不會出意外,人生有時候就是比較殘酷,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理想情況,只是這個時候,只能用“不會”兩個字安慰她。

“不會,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好麽?”

商儀哪還有什麽心情做鴿子湯,怔怔看他兩秒,用力點頭。

這個時候還管什麽李老爺子不李老爺子的,他當初無情的把她送走,商儀見了面不給他一刀子都已經是仁慈。

要不是考慮到陸家跟李家的關系以及李林跟他父女之間的和諧,他開心還是不開心,完全跟商儀沒有一毛錢關系。

商儀上車,系好安全帶。

沉默半路,忽然扭過頭,“她昨天說想聽我叫她一聲媽媽,我沒叫。”

陸吟遲動了動方向盤,沒說話。

他現在更适合做個傾聽者,而不是陳述者。

她偏開頭,望着外面殘存的雪跡,稀疏的人群,穿着單薄又漂亮的時尚女性,包裹臃腫、步履蹒跚的老年人。

淡淡說:“我告訴她,我一時半會兒叫不出來那兩個字,畢竟對我而言,對她沒有任何母女之間的感情,不過以後的話,也說不準。”

“其實我是騙她的,我沒那麽矯情,面對一個生病馬上做手術,手術風險又那麽高的病人,叫一聲媽媽我又不會掉塊肉,我想叫肯定叫的出……我就是覺得,越是有風險的手術,我越不能讓她沒有遺憾,有遺憾求生欲才高,她順利脫險的可能性才大。”

陸吟遲“嗯”了生,投過來溫柔的眼神,“我明白你的意思。”

商儀看向他,又是沒由來的一陣心慌。

如果他不是在開車,真想馬上湊過去抱住他。

好在理智占據高地,商儀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抱他,聲音顫巍巍的,很不确定:“那你說我錯了嗎?我是應該讓她有遺憾,還是應該讓她不留遺憾?”

陸吟遲突然靠邊停車,按下手剎,溫熱幹燥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頸,拉進,兩人額頭抵着額頭,視線互相緊鎖。

“你相信我嗎?”

“相信。”

“我們先不要胡思亂想,到醫院再看,好麽?”

“……好。”

從陸宅到醫院足足四十分鐘,他開車沉穩,不斷提速,一路堵了兩次車的情況下,仍舊被陸吟遲硬生生壓縮到半個小時。

兩人匆匆找到手術室。

手術室一旁長椅上,看到孫克英。

對面長椅上,有個老态龍鐘的老年人,不用介紹商儀就能猜到是誰。

她以為別人口中那位“李老爺子”,幹的出把尚在襁褓的她無情從母親身邊送走的“李老爺子”,一定是個長相特別兇狠,一看就是反派的老頭。

沒想到這老頭慈眉善目,舉止威嚴,衣着打扮像個平易近人的老幹部,與她想的相差甚遠。

果然這個世界不能“以貌取人”,誰也不知道慈祥的面孔下是一顆慈善之心還是一副鐵石心腸。

李林在手術室尚且不知情況,相互之間就算有意見有偏見也沒多餘精力計較,商儀根本也沒想過跟他計較。

他在得知商儀身份後,臉上驚訝一閃而過,擡起眼細細打量。

打量的眼神裏,除了驚訝之外還有厭惡,再除了厭惡以後,幾乎找不到一絲一縷附加情緒。

這麽明顯的情緒商儀不會傻傻以為自己受歡迎,事實上她從來沒奢望過受李家任何人的歡迎。

李老爺子就算當年叱咤風雲輝煌過,如今年邁,早就退居二線,李家如今的生意大不如前,被陸氏強壓一頭,礙于陸家的情面,也不會不識時務的跟商儀計較些什麽。

正當氣氛陷入劍拔弩張的尴尬局面,手術室白色玻璃門忽然拉開,身穿藍色手術服的主治醫生走出來,在所有人期盼眼神下給了一個讓人心安的回答:“手術很順利。”

商儀松了口氣。

這才發現自己額頭上冷汗淋漓,手心濕漉漉的。

陸吟遲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我就說會沒事。”

商儀轉身,用力抱住他,冷靜那麽久都沒哭,這會兒得知李林平安,眼眶突然紅了。

她忍住悸動,“……血緣這種東西或許無形中真有強大的魔力,并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可以潇灑的輕拿輕放。”

她透過陸吟遲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李老爺子,“當然有些人一生都不會明白,尤其是不體貼女人生育的辛苦,又沒懷過小孩的雄性。”

——

李林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白色病房醒來,意識回籠的時候首先感覺到刀口的劇痛,盡管用着鎮痛泵,也無濟于事。

病房裏很安靜,只從窗戶外面,傳來醫院緊挨的馬路上,車來車往偶爾的鳴笛聲。

被隔音玻璃隔了一層,絲毫不會感到刺耳,反而有種鬧市特有的人間煙火。

這個聲音提醒她還好好活在紅塵中,雖然不知道商儀那句以後說不定會叫她“媽媽”是否是敷衍,但她起碼有了機會去争取一下。

動了下手臂,觸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垂下眼,映入眼簾的是竟然商儀略顯疲倦的側臉,趴在病床上,睡着了。

李林眼眶瞬間就紅了,熱熱的淚水順着眼角往下滾落,情不自禁的擡起手,用不太舒服的姿勢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商儀的臉龐。

真實的觸感提醒她不是在做夢。

她做夢也不敢奢望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會是商儀。

她的前半生被老天無情捉弄,想要無欲無求、得過且過熬過後半生時,老天突然良心發現,彌補她麽?

李林含着眼淚仔細打量商儀。

從眉眼之間,還是能找到她襁褓大小時的影子。

不禁想起當年,李林還太年輕的時候,尚且不是個稱職的母親,懷着商儀的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驚慌之中,後來直到商儀在腹中開始胎動,一日比一日動的厲害,一日比一日有存在感,尤其到最後商儀的父親離開這個世界,唯一能夠支撐她堅強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期待幾十天後商儀來到這個人世間。

她每個徹夜難眠的漆黑夜晚,也唯有在商儀蹦迪似的胎動中得到短暫的平靜。

商儀動的越厲害,她就越欣慰。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羨慕那九個多月,因為唯有那幾個月,她跟商儀是緊緊拴在一起的,無論白天黑夜,每時每刻這一顆幼小頑強的生命都跟她血脈相連、不可分割。

後來她出生,就鮮少有那麽溫馨、安詳的時刻了。

雖然後來李林又有了雯雯,有了另一個孩子,但商儀帶給她的那份初為人母的感受是永遠無人可替代的。

否則,她也不會靠回憶過去支撐自己那麽多年。

不過她很理解商儀的所作所為,因為商儀在她肚子裏的那段時間,是沒有記憶的。

她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踢母親的肚子,不記得幾個月來母親隔着肚子與她低聲聊天,不記得無數次用力踢揣時溫柔手掌的安撫,不記得從狹窄的産道擠出來時的第一聲哭泣,更不記得第一次吃奶時耳邊低聲哄她的聲音。

不過這些都不是商儀的錯,因為每個母親對孩子的那份愛,只有母親自己知道。

就算有一天小孩做了母親,她也只是把曾經母親對她的愛轉移給自己肚子裏的小孩,無條件不求回報的往下一代傳承。

母愛這件事,一直都是單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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