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更]
比起林汐, 石曲更加心知肚明自己這幾日來得狀況的。
明明已經覺得自己放下了, 心裏卻依舊有那麽一絲隐藏得極深的事情, 始終放不下來。
這些天裏,他給裏頭那人洗漱的時候, 自然也是看到了,那人身上被毆打出來的大小傷疤,只是越看, 他心中就越是有一抹恨和不舍反複糾葛着。
總算等到這人醒了, 他竟一時之間, 只想快一些問完這人話, 好徹徹底底放下那些念頭。
兩個人一齊踏進了屬于石曲的房間,那換了一身新衣裳清醒過來的老人正滿臉暮色地呆呆望着天花板,對他們進來的響動毫不在意, 仿佛整個人已經是一個活死人一樣。
林汐看見這一幕, 多少有點不爽。
不管這位大爺是不是有故事的人,起碼都已經活了幾十年了,發現自己被救了, 起碼道聲謝吧
再說了, 一看石曲那副樣子, 就知道兩個人肯定關系匪淺,這位大爺卻連眼神都不給一個給石曲, 這算什麽事
她心裏有意為石曲打抱不平,直接就說了出來。
“石曲啊,我看你執意要救這個人回來, 可是人家不領情呢,連道謝都吝惜給一句的。”
她心情不好,自然口氣也陰陽怪氣的,一開腔,連石曲都被她這個聲音吓了一跳。
躺在床上一臉暮色的老人終于顫顫巍巍地轉過頭來。
施堰沒有想到,他半生糊塗,到老了,臨死了,竟然還要這般,受一個女子所指指點點。
他自然知道有人救下了他,甚至喂了他湯藥,救了他性命,還為他淨了身,洗去了一身髒污。
可是這又如何他本就不想活了
這個念頭在看清楚兩個來人的一瞬間,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忽然爆出來一抹難以置信的精光。
震驚、了然,一瞬間他的眼睛裏閃過太多的情緒了,以至于林汐來不及分辨,這個老人到底對石曲是何種情緒。
不過這些,都不妨礙她上前一步,暫時擋住老人看着石曲的視線。
怎麽說呢
她雖然打小上學的時候就學着尊老愛幼這樣的傳統美德,但是吧,尊老愛幼那也是分作尊老和愛幼不是嗎
她之前是尊老了,但是感覺這位老人家,貌似不太需要她尊老啊。反而是石曲,他才是她應該放在心尖尖旁邊的人呢,憑什麽她要給這個老頭好臉色了
“老人家,既然醒了,若是能聽得懂我剛才話裏的意思,不妨和我家石曲先道個謝吧。”林汐實力護短,管他是石曲的誰誰誰呢,反正這麽幾個月了,都沒有任何人來找石曲,如今石曲已經是林颀的哥哥了,自然要她來護着。
她絲毫不客氣的一開口,那老人肉眼可見的,眼底的那許多情緒都熄滅了下去。
他的嘴角蠕動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你叫、你叫石曲”
石曲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可笑。
他想。
多麽可笑。
直到這個時候,他還是在懷疑,懷疑什麽呢懷疑自己,不安好心嗎
“正是,在下石曲,這位是我家娘子,林汐,家中還有幼弟不日便要歸來,道謝倒是不必了,若是你家中還有人,我們可以為你去一封書信,讓他們拿銀子來為你贖身便是了。”
他一點一點地開口,卻發現,這些說話,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艱難。
沒錯,娘子是林家的娘子,卻也是他認得娘子。
至于小颀,那便是他的幼弟,親他呵護他,也受小颀所親近,這便是他石曲的容身之處,每一個字吐出來,都發自肺腑。
施堰聽着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眼中的精光卻又漸漸地凝聚起來。
“不、不對,你是他,你是他”他顫顫巍巍地想要坐起身,只是被磋磨了數個月的身子哪裏還坐得起來,他在床榻上期盼地望着石曲,“你是他,你是他你的聲音沒有變,我該知道的,是你,果真是你,你還記着我”
林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臉色平靜的石曲,忽然就有點煩躁。
“石曲,你去養雞場那邊看看吧,這邊我來處理”
她直接推搡着石曲出了門去,一臉認真地和他說。
石曲看着她,“娘子不必如此,我已經說過了,我如今是林家的石曲了。”
他自然知道娘子是在想什麽,可是他已經想通透了,娘子很是不必如此。
“少廢話。”林汐不爽地伸出手去打亂他的頭發,“既然是我林家的石曲,那就聽我的,我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去。”
就是因為是自家的,所以她一點兒也不想看到,那個一看就有貓膩的老頭,會說出什麽讓石曲覺得不中聽得話來。
不管別人家的孩子是怎麽在風雨中成長的,反正她不行,她護短。
她只求自家的孩子們都平平安安長大,那就很好了。
就算是異常懂事,每每和她平起平坐的石曲要被欺負,那也是不行的。
石曲站在原地,看着娘子眼中那一絲不是針對他的不耐,心裏忽然有些酸澀。
他若當真是生在林家,那該有多好
若是當真能給娘子做長子,然後有一個林颀那樣可愛的弟弟,他這一生,定然是最好不好的人生了。
又站了一會兒,他忽然就服軟了。
“好,那我去為娘子打理養雞場去,我都聽娘子的。”
他退了一步。
偶爾,就讓他有些私心,享受一下只有小颀才應該得到的幸福吧。
“乖了,去吧,你這幾天去小颀屋裏睡,這邊我給你安排好。”
林汐揉了揉他的發,目送着石曲離開了院子,才扭身回去解決那個老人家的問題。
回到石曲的屋裏,林汐剛要靠近老頭的床榻邊,就聽他一臉迫切地問道。
“施禹呢他去哪裏了你這婦人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施禹
林汐眼神微微一動,這就是石小曲的真名了不過,算了,反正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用了。
假裝無語地擺擺手,林汐走過來給老人家試了試額頭的溫度,一邊吐槽道。
“老爺子你算了吧,上了年紀我就不和你一般計較了,那是我們家石曲,來,跟我念,石頭的石,曲子的曲。你說的施禹是你的家人嗎你若是記得你家住哪兒,我可以讓人給你代筆寫一封家書,送過去。”
施堰瞪着一雙渾濁的眼珠子看着她,“他就是施禹不是什麽石曲,他是我親孫子我能不知道他是誰嗎”
親孫子
這下林汐是真的有點震驚到了。
這位是石曲的、爺爺,哦不,這年頭流行喊祖父。
他是石曲的祖父
林汐不着痕跡打量了一下,還真別說,石曲那俊美的外表還真的和這位老爺子有八成相似。
比如說眼部比較深邃顯得石曲特別早熟有韻味這一點,還有高挺中帶着一絲絲勾勾的鷹鈎鼻,再加上比較明顯的薄唇,呦呵還真的很有可能,這就是石曲的祖父了
所以說,石曲居然買個人,碰上了他親祖父
但是,這不對啊
林汐在心裏暗自想。
雖然她到現在沒問過,但是她是大概猜出來一點的。
石曲明顯顯露出很多在大家族裏被用心栽培過的痕跡,而且不管是字畫還是處理事情上面,很明顯都是被當做繼承人培養長大的,很是有一手。
雖然廚藝是他自己點亮的天賦,但是這怎麽看吧,石曲給她的感覺,都像是那種本來被培養得很好的嫡長子長孫,忽然家道中落衰敗,然後被政敵啊、對頭家落井下石,導致他不得不淪落到做乞丐這個地步的。
但是,這大前提是,石曲家裏人死了
不然的話,這麽一個用心栽培的大少爺,為什麽會淪落到做乞丐的地步
還有之前護城河的事情,她就覺得沒準是石曲被敵家追殺,倉促逃生之中發現那個水道才活命下來的。
要是他家裏人沒死,那幹嘛不來找他石曲為什麽會這麽羨慕的,想要融入他們家裏,和他們做一家人
想着想着,林汐就警惕起來。
難道說,這個老頭,在撒謊
她的眼神變換得太過于明顯,施堰沒想到她竟然不相信
他只恨不得嘔血,卻又一時之間沒有什麽辦法。
施禹不在,他竟然想要讓他作證,倒也是不行的
但是他到底人老成精,立即就想到了,方才施禹說的那一番話,他連忙說道。
“我當真沒騙你,他不是自稱石曲嗎你們是姓林吧他定然不是你家中親眷,他以前真名叫做施禹,是我的親孫子”
喲,老頭反應還挺快的,林汐暗自想道。
不過,她往旁邊的一張馬紮上面,大刀金馬地坐下,自然流露出一股子霸氣來。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呢石曲可沒說過你是他祖父,再說了,他絕對不可能有祖父的,你要是他親祖父,他這麽一個大孫子,你咋給搞丢了我可是養了他足足半年才養成如今這模樣,你這空口白牙就想認個大孫子倒是想得挺美的。”
施堰皺着眉頭看着這女子如此不雅的動作,心裏只覺得更加煩躁。
“你若是不相信,喊他來對峙便知道了。”
他不想與一個小女子做争論。
林汐一眼就看到他眼底的情緒了,立馬冷笑一聲。
這個老頭,給她的感覺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剛開始醒了,也不知道被救了道個謝。
她現在特地提點了老頭,石曲是她養了半年的,也不見這個老頭問石曲是什麽情況,也沒見對自己的态度好一點,反而還蹬鼻子上臉了
“你這老頭說話當真好笑,若是你當真是他祖父,他怎麽會不告訴我我看你定然是那騙子,你不消多說了,若是家中有人能拿一銀錢來贖你,我倒是可以大發善心幫你寫一封家書,若是沒有,你便趁早起身來,給我幹活抵你那些藥錢吧”
她說得絲毫不客氣,眼中的目光也森冷了起來。
施堰被她這麽一通說,才終于發現自己如今已經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施老爺子了,如今的他,竟然是被人賣掉,賣身契捏在一個婦人手中的賤民罷了
他何曾想過,他竟然會淪落到今日這般的地步一想到他這一身病好之後,這粗俗婦人口中說的幹活,他便恨不得直接就這麽死了一了百了算了。
想再争辯幾句,那個石曲絕對是施禹沒錯,施堰再擡起頭來,對上的是林汐毫不掩飾森冷的目光。
他這才後知後覺,他怕是,把人都得罪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唏噓,來來來,給你們發個小紅包安慰你們可能受傷的心。
我發誓
石曲,不虐
不過嘛,他以前是虐的沒錯
但是現在和未來都不會虐的我用小紅包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