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一章 血色徐州

日昏黃,暮蒼茫。北風如刀,彤雲如絮。一片血色的雲彩掠過黯淡的蒼穹,将天空劃出一道血口,染紅垂天雲翼,一只雪白的孤雁,盤旋在瘡痍滿目的大地之上,悲涼靜肅地凝視着即将頹傾的徐州樓堞,哀鳴着向南方飛去。

名城危在旦夕,天地倉惶寂寂。

“劉備跑了!”我和許千雪剛到徐州城下,聽到最多的話便是這一句話。日前,我們打聽到劉備脫離了曹操,又占據了徐州,特地先來見他。不料,卻是這樣一副兵荒馬亂之象。

諸侯之間互相傾軋,造成中原地區“白骨露于野、千裏無雞鳴”的凄慘景象。我們一路行來,少不了心生悲嘆。

徐州城門下,倉皇出逃的人群你擁我擠,人人帶着驚恐的神色與絕望的沉默,彙聚如灰色蟻陣,沿着晦澀的暮色流向蒼莽的荒野。即便攜家帶眷、托兒拽女,臉上流露着無盡的悲憤與不安,卻誰也不敢大聲喘口氣,仿佛因此便會招來十萬鐵騎的踐踏屠殺。

大難已至,人命如蟻。

“誰說亂世百姓最苦?他們至少還有逃難的機會,嗯哼,依我看,真不知強過咱們這些等死的小兵小卒多少倍哩!”一個頭倚牆角,眼瞥着逃難人潮的守城士兵嘲諷地向他身旁的同伴努了努嘴。

從他疲憊的面容向上望去,城樓門洞上方正中不偏不倚地刻着“徐州”二字,古樸而飽經滄桑。

另一個士兵梛過身子,湊上去悄聲低語:“聽說這次曹操派來的大将是夏侯惇,號稱百戰百勝,其人手段兇殘無比,曾經在打仗時被箭射中了眼睛,他卻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竟拔下了眼睛自己吃掉了。咱們徐州如果落到他的手中,只怕是兇多吉少啊!”

先前那位士兵嘆道:“嘿,曹操無論誰來都夠咱們受的!曹操又不是第一次屠城了,聽說連劉備都逃到袁紹那邊去了!”

後一士兵驚道:“是嗎?連劉刺史都逃離濮陽了?那咱們還守在這兒幹嘛?”

“當然要守!”一個文官模樣的人突然閃過身來,面如寒霜地盯着兩個士兵,口中一字一句凝肅定然地道,“劉刺史雖走,但我們還有徐州百姓的傲骨!況且,段将軍得知徐州有難,必然會來救!”

我聽到他提起我的名字,當下定睛看去,此人正是糜竺。他本是孔融麾下的客卿,自從妹妹被我撮合,嫁給了劉備之後,他也便跟着劉備一起東征西戰。我本欲上前去和他打聲招呼,卻不料推擠的城門邊隐隐掀起了一陣騷亂。

一輛馬車自遠處隆隆疾馳而來,沖撞了慌亂不安的人群。看來是哪個士族終于感受到了惶恐,要趕在曹軍來前逃了出去。馬車夫瘋了似的趕車,一鞭鞭落在嘶叫飛奔的馬背上,人群如潮水般向兩旁退縮。就在馬車即将沖過狹窄的城門口時,人群中有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嘴裏叼着果子,一手甩脫了母親的牽絆,搖搖晃晃地向着疾馳的馬車沖過去,仿佛是要去摸摸飛揚矗立的馬鬃。那車夫看不見幼小孩子的身影,蒙眼疾奔的快馬卻已經收不住缰繩,車夫驚叫一聲“讓開!”但弱小的孩童豈能發現身邊危險?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屏息驚視這慘不忍睹的一刻。

孩子終于被突然其來的危險吓傻在地,在巨大的馬蹄陰影下驚惶地張大了嘴,果子從口中滾落在地。人群尖叫着,在馬蹄踏下的那一個瞬間一片死寂,只剩下孩子母親尖厲的驚喊聲劃破天際。血色殘陽也在這當口倏忽隐去,大地陷落在一片陰霾之中。

突然,一個人影迅疾而至,利落地一手輕撥急撲而下的馬蹄,一手抄起驚魂未定的孩子,在衆人還來不及驚呼之際,霎時旋出了人群外側。此人是一青衫少年,他傲然伫立,仿佛未曾移動過半步,懷裏卻多了個孩子。那疾馳的駿馬卻在同一瞬間踬踣了數步後,最終仍拖着車搖晃地離去。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身背大刀的小子我了。再回徐州,總覺得物是人非,我又長高了一大截。

守城的士兵個個看得張口結舌。我将孩子放下,母子兩人緊緊擁抱在了一起。我頭戴鬥笠、身着布衣,雜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就如逃難的普通農家少年一般,自然也不會引人矚目。母親前來對我千恩萬謝,我擺擺手傻笑了幾聲,示意她快走。母親帶着孩子走了,孩子不停地回首望着我,小小的眼睛中充滿了崇拜。我回首對許千雪低聲輕語道:“走吧。”

許千雪同樣打扮樸素,她眉目清秀,身姿婀娜,雖也是布衣鬥笠,卻難掩其月貌花容。只是這些日子賴跟着我受苦,少了一些千嬌百媚,但卻多了一份氣質娴雅、落落大方。

“真是一對璧人啊!”衆人紛紛伸出大拇指。

可就是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糜竺已經消失不見了。想是他憂心徐州城池,也無暇顧及這些逃難人的小事了。進了徐州城約有裏許,不約而同回過頭來望向遠處的城堞。迷茫的夜色之中,徐州城上旌旗翻卷,籠罩着一片肅殺之氣。許千雪忽然低聲道:“不知道劉皇叔現在怎樣了,大戰在即他卻無影無蹤,看來兇多吉少啊……”

我默然緩緩将頭側向了逐漸溶入墨色的西面,明亮的雙眸映着濃墨般的天色,凝視着茫茫荒野。

百姓們還未離開,忽然城外煙塵大起,蹄聲如雷。許千雪神色大變,沉聲道:“不好,想不到曹兵來得如此之快!”話音未落,只見扶老攜幼雜沓而去的逃難人潮,剎那間如大水沖激的蟻群般零落四散,疾行而來的曹兵鐵騎所經之處,頓時一片哭天喊地之聲。

“那些曹兵又在殘殺百姓了!”許千雪道。我牙關緊咬,嘴唇上都已經咬出血來。“我們去看看!”我道。

城門外,只見迎面而來的有近千名曹軍士卒,一個個如狼似虎、黑盔黑甲、戈戟如林、勢若瀑洪,正式遠途奔襲而來的最精銳的先鋒部隊,曹軍中最精銳的虎豹騎。隊伍疾行,除了兵士的馬蹄聲外,竟再無一絲聲息,紀律之嚴整,令人驚嘆。

我心中暗嘆:怪不得這些年曹操軍隊所向無敵,只看眼前這些訓練有素的曹兵,就遠非其它諸侯可比。眼看曹兵越圍越多,四下曹軍猶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只怕再耽擱一會兒,後續大軍殺到,那時再想脫身就更是千難萬難了。百姓們加快腳步,消失在匆匆的夜色中。

刀未出鞘。但我殺氣已經無法遏制,它更多是怒氣。

說好的,徐州不得屠城。當日我攔住過曹軍一次,今日又何妨再攔它一次?

許千雪的峨眉刺已經在手,映射着夕陽的餘晖。

“段将軍,你好啊!”這時,只見一個獨眼将軍騎着黑馬來到我的面前。

“你是?”我詫異道。

“末将夏侯惇!”那将領道。

“原來是夏将軍!”我也一揖道。這才想起,夏侯惇的右眼被他自己給吃了。這時,頭頂圍繞着右眼纏着一塊白布。

“段将軍何以在此啊?”夏侯惇問道。

我冷哼一聲道:“你們既然又來屠城,我豈能不來!今日,要想屠城,先得殺了我!”

“哎呀,段将軍這是說的哪的話?來之前,曹丞相特別吩咐,徐州城只勸降不得傷一名百姓。我雖帶了五千虎豹騎,但沿路并無傷一人,還請段将軍明察啊!”夏侯惇慌忙道。

我向他身後看去,果然只見百姓跑的慢的,遺失在了虎豹騎的軍陣當中,卻也不曾傷了性命。一名幼童陷在鐵騎之中,猶自哭泣不停,一名士卒将他單手提起扶上馬背,帶他去難民中尋找父母。

“如此,多謝夏侯将軍了!”我真誠地鞠了一躬。

夏侯惇亦下馬行禮。

“現在何人在守徐州?”我問道。

“應該是糜竺和簡雍二人,情報無誤的話,城中也只有不到一萬軍馬。”夏侯惇傲然道:“就此一城,如果讓我攻城,半個時辰內,徐州必破!”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