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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194.19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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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任何地方的夜晚,都應該有一輪月亮。

北疆的夜晚也應該有月亮吧,阿煙這麽想着。

只是那個月亮,她看不到而已。

黃沙遮住了天空,白雪飄散其中,周圍都是昏黃茫然的一片。狂風依舊在肆虐,雪後來慢慢停了。出了錦江城後,那風沙比起城裏院中越發呼嘯得厲害,卷起一層層的雪花,猶如白浪一般。那白雪如沙,在空中飛揚,一個不小心便撲将過來,迷了人眼。

阿煙坐在馬車裏,頭上包着布巾身上披着大髦,車輪碾壓過道路上白雪所帶來的漂浮感隐約能感覺到。

她趴在馬車窗戶上,回首望向那個自己剛剛離開的錦江城,卻見城牆瞭望臺上的戰旗晦暗模糊,被狂風卷打忽閃個不停。

遙遠的地方,仿佛響起了戰鼓的聲音,那鼓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就這麽沖入她的耳中。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裏的娃兒仿佛也知道此時非同尋常,竟然格外的安靜。她不免酸澀地想着,這娃兒可知道,你的父親也許正奉了皇命,而不得不去趕赴一場毫無準備的厮殺。

德順帝啊,那個曾經的燕王,将你父親一切的籌備計劃都打得七零八落,要把你的父親置于生死之地。

她輕嘆了口氣,腦中浮現起男人那剛毅堅定的面容,他站在那裏的時候,挺拔威嚴,頂天立地,他說話的時候,果斷決然,當他握起劍來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更是凜冽桀骜,可以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為之懾服。

萬寒山上那麽艱苦的時光,他都一次次地将敵人斬于刀下,如今又算得了什麽。

她應該對這個男人有信心的。

縱然處境艱難,他依然能用鐵靴踏破一切障礙,走到那個他人生中的巅峰,揚名天下,威震四海。

阿煙不再看那漸漸離去的錦江城,而是靠在窗上,安靜地閉上眼睛歇息。

這個時候,綠绮騎着馬來到旁邊,低首小聲地道:

“姑娘,之前沈公子和将軍早已商議過,說是要把姑娘送到并州一帶的鄉下地方躲起來。那裏距離錦江不過是兩百裏而已,幾日功夫就到了,姑娘你受些苦,且忍一忍。”

其實若不是如今阿煙大着肚子,根本用不了幾日的。如今地上積雪,車馬難行,阿煙又大着肚子,這才不得不放緩了速度。

阿煙是久不見綠绮了的,如今見到,本應該心裏極為歡喜的,奈何剛經歷了一場猝不及防的離別,實在是心中悲涼。

此時她望着綠绮,勉強點頭笑了下:“好,一切聽你們的安排就是了。”

綠绮俯首在那裏,凝視着久違的自家姑娘,其實是有許多話要對她說的,只是如今剛剛相見便面臨這般危險境地,最後咬咬牙,萬般話語落到嘴邊成了一句:

“姑娘,放心,我便是拼死,也會護你周全!”

她離開的時候,阿煙還沒嫁呢,是以如今雖然阿煙已經嫁為人婦,可是她依然習慣稱呼她為姑娘。今日她過來保護阿煙,雖說是奉命行事,被蕭正峰從齊王麾下抽調過來的,可是打心眼裏,她自然是心甘情願。北疆大戰在即,戰亂之中,她家姑娘身懷六甲,蕭正峰如今怕是自身難保,還不知道前路如何呢,這個時候把姑娘托付給誰都不放心啊。她能奉命保護姑娘離開,無論于公于私,都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阿煙望着馬車旁的綠绮,兩年不見,她如今比以前黑了許多,也瘦了,整個人的側臉變得有些陡峭,帶着頭盔的她看上去熟悉又陌生。一縷黑發從她耳邊頭盔縫裏鑽出來,被狂風捉住在她耳邊拍打着臉頰,才讓人些許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姑娘家。

阿煙忽而間眼中就發潮,她知道綠绮這樣很好,可是還是心疼。不過此時她也只是哽咽着點了點頭,沒法再說什麽了。

綠绮将馬車厚重的簾子放下,騎着馬上前和沈越并騎,不知道兩個人商量了什麽。

阿煙擡手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靠在馬車的軟枕上,卻覺得難受極了。肚子大了,這麽坐着便覺得兩腿酸腫難受,可是這馬車不大,要想舒服地躺着卻是不可能的。沒奈何,她只好把軟枕拿下來,放在腳上惦着,這樣才勉強算舒服點。

自從她懷孕後,還沒怎麽出過遠門,如今馬車在冰雪泥濘中颠簸着前進,她的肚子便颠得難受,于是她只好略微側了側身子,用手輕輕托着肚子,免得讓肚子裏的那小家夥不适。

其實對于阿煙這樣的深閨婦人來說,在這風雪夜裏乘坐一夜的馬車本來就是極為辛苦艱難的事兒,更何況她懷着身子呢,又是大月份了。

不過她到底知道這是非常時期,再不是自己能在深閨裏對着自家男人撒嬌的時候,更不是身邊一衆的丫鬟精心伺候的時候,便努力地深吸着氣,回憶着當年蕭正峰教導自己九禽舞時的吐納,一吸一收,讓自己努力忘記這煎熬和苦痛。

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阿煙的身子仿佛都已經颠簸得失去了知覺,這馬車總算在一處停了下來。

面前其實是一處農舍,這個時候天亮了,綠绮忙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她來到馬車旁,掀開簾子上前,見阿煙面白如紙,不由吓了一跳,忙問阿煙道:

“姑娘,你覺得如何?”

阿煙深吸口氣,笑了下:“還好。”

綠绮是個姑娘家,不曾嫁人,當然更不曾有過身子,只是臨出發前,被蕭正峰派過來的郝嬷嬷瘋狂惡補了一番。

于是她回憶了下,提議道:“姑娘,我先扶你下來,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之前蕭正峰和沈越早已經商量過,為了掩人耳目,躲過德順帝的耳線,決定白天住宿晚上趕路。

阿煙點了點頭,在綠绮的扶持下出了馬車,誰知道一站起來,只覺得肚子沉甸甸的,胸口發悶,兩腿也麻得沒有了知覺。

綠绮吓了一跳,忙扶住阿煙,本來背着她過去破廟裏的,可是阿煙肚子大,哪裏能背呢。

那邊沈越見了,無聲地下了馬,匆忙過來,和綠绮一邊一個架着阿煙的胳膊,就這麽扶着她勉強走到了破廟裏。

這是一處廢棄的破廟,裏面雜草叢生,也有些許雪花冰渣子從早已經破舊的窗口裏刮進來,角落裏積滿了潮濕的髒污。

綠绮這邊從馬車上拿來了一個錦被,将阿煙裹住,半蹲在那裏道:

“姑娘,先吃點東西吧?”

其實阿煙已經饑腸辘辘了,孕婦是經不住餓的,一餓便覺得頭暈眼花,不過此時她喉嚨裏也幹渴得厲害,便搖頭道:“先喝點水吧。”

她嗓子幹啞,如今說出話來竟如同破敗的風箱一般。

綠绮一聽這聲音,便知道她情形不好,忙對沈越道:“先燒些水吧。”

那邊沈越已經指揮着大家将破廟裏的雜草和積雪等都清理了,又迅速拿來幹淨的草氈子鋪在那裏,并開始燒起了一堆火。

阿煙其實也冷得厲害,她唇動了動,示意綠绮。綠绮便忙起來,扶着她走到了火堆邊。

這次跟随過來的将士約莫有三十多名,那都是蕭正峰精挑細選的高手,訓練有素的,對蕭正峰忠心耿耿。此時這些人見一切安置妥當,便無聲地退至一旁,開始收拾起了吃食,并準備燒水。

沈越和綠绮陪着阿煙坐在火堆前,烤弄着吃食。綠绮半蹲在那裏,幫着阿煙搓着發麻的腿腳。

阿煙垂首看過去時,卻見綠绮的雙手上傷痕累累。

她知道她在紅巾營裏必然受了許多的苦楚。

綠绮感覺到阿煙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卻是笑了。這一笑間,阿煙才感覺到了熟悉,這才是當初那個伴着自己一起長大的綠绮啊。

紅巾營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在那裏兩年的綠绮,簡直是被折磨的再也不像原來的模樣了。

綠绮輕笑了下,搖頭道:

“沒什麽的,姑娘,我現在覺得自己這樣很好。”

她一邊幫阿煙搓着發麻的腳,一邊笑道:

“如果不是我去了紅巾營,今天就沒辦法被将軍派過來保護姑娘了,也許如今的我還在錦江城裏哭鼻子呢。”

阿煙想想也是,忽而便覺得人各有命吧,上輩子的綠绮臨死前還是一個奴婢而已。而這輩子的綠绮,因投身入了軍籍,就此從奴籍除了名,以後若是能有個戰功自然是好,能得個封賞呢,就算沒有戰功,就此退役,好歹是個自由身,自由身的綠绮還能拿軍中的一些貼補,算是徹底和過去不一樣了。

阿煙的腿腳在烤火和綠绮的搓揉下,總算是恢複了點知覺。這個時候肚子裏的娃也醒過來了,小胳膊小腿兒開始奮力在肚子裏抗議,想來是餓了。

沈越拿起剛才煮好的水兒,用兩個瓷碗倒來倒去,瓷碗裏的熱氣在破廟裏氤氲。

水剛燒開,還很熱,他知道阿煙一定着急想喝水,所以想讓水快點涼下來。

阿煙望着他略顯蒼白的容顏,看着靜默的他這安詳的動作,忽而便想起上輩子來。

上輩子的她,在他病了渴了想喝水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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