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太陽已經落山。
天空就剩下一點餘晖,房間暗了下來。
借着從窗外投進來的最後一點光, 陳雩靜靜地望着謝朗, 将謝朗臉上的所有表情收盡。
心裏難受的厲害。
但他無暇顧及這份心疼, 還有酸澀的眼角, 就往前,擡起雙臂重新抱住謝朗,非常用力。
聲音篤定、果決的響起“我不怕你, 也不會離開你。”
“是嗎?”謝朗最後一滴淚滑落,滴在陳雩肩頭, “那我們約定好了, 說到一定要做到。”
“嗯,約定好了。”
謝朗仿佛得到一個安心的答案,如釋重負。
疲倦到極致的身體終于再也支撐不住,就那麽将全身重量壓在了陳雩身上——他睡着了。
把謝朗重新放到床上,試了試他的體溫,陳雩重新換一條毛巾,搭在他額頭,又坐在床邊看了謝朗半晌, 才輕手輕腳起來, 收走已經打包好的垃圾,離開房間。
季明安坐在沙發上,見陳雩出來, 就摁滅煙, 起身去開窗透氣。
“又睡了?”
“嗯。”
“能睡着就好,”季明安看向陳雩,指指茶幾上放着的兩份外賣,“一份給你的,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随便買了。”
“謝謝。”陳雩走過去。
季明安擺擺手,站起來,“另一份等謝朗醒了,熱給他吃,對了,你會用微波爐吧?”
“會。”
微波爐陳雩還是會用的。
“晚上你留下照顧謝朗,可以嗎?”季明安按按太陽xue,捏捏鼻梁,露出疲倦,“我昨晚寫了一晚上歌,今天又在照顧謝朗,到現在也沒睡,想回去盡快補個眠。”
話鋒一轉,帶上自我調侃,“畢竟,我最最親愛的還沒追到,累死可不是我追求的結果。”
略帶玩笑的話,總算讓死氣沉沉的氣氛活躍一點。
陳雩包着一口面條,匆匆咽下去後,點頭,“我會照顧好他的。”
季明安走到玄關,穿好鞋,“謝朗吃的藥放在茶幾上了,他睡醒,就叮囑他吃,那我先走了。”
送走季明安,陳雩也飛快吃完晚餐,又給紀娟打電話,告訴她晚上不回去,就重新回到房間。
陳雩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從旁邊的床頭櫃,拿下一本沒看過的書翻開。
翻到一半,書頁間夾着一張空白的卡紙,陳雩本來以為只是謝朗拿來當書簽做标記的,正要翻過去,忽然發現卡紙上,有寫下字,又用橡皮擦去的痕跡。
那幾個字的印記很深。
就算不用鉛筆去塗抹,也能隐約猜出是什麽字。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陳雩一瞬間,心髒再次酸澀起來。
他想到謝朗左手手腕那一道很深的,猙獰蜿蜒的疤痕。
謝朗是這樣的嗎?
不是!
謝朗是主角,應該光環加身,應該活得鮮活、耀眼,是11中每個學生崇拜的對象。
這個世界,在作者棄坑開始,謝朗作為唯一登場的主角,就走向崩壞。
他的人生改變。
從沐浴陽光變成墜落黑暗。
他怎麽幫謝朗?是不是只要他走完小十七設定的線路,一切就會恢複原樣?
陳雩思考着,想把小十七叫出來問清楚,但在那之前——
“那是我16歲那年,自殺前寫下的……或許,算是遺言?”謝朗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陳雩猛地轉頭,“你醒了?”
又看一眼床頭放的鬧鐘,才過去3個小時。
他站起來,“餓了嗎?季明安給你買了粥,我去幫你熱一下。”
謝朗沒答,他的瞳仁很黑,深邃的如同海底深淵,靜靜望着陳雩,輕輕的,“會怕嗎?”
陳雩停下來,“不怕。”
依舊是篤定、堅決的語氣。
忽然重新回到床邊,陳雩張開雙臂,低着頭注視謝朗,“要再抱一抱确認嗎?”
謝朗卻搖搖頭。
“不用确認的,我信你。”
他的小魚,撒謊的技術太拙劣,一眼就能發現。
謝朗拍拍床沿,“我不想吃東西,不餓,小魚坐下,陪我聊聊天。”
“不行,”陳雩板着臉,難得帶上命令的口吻,“你一定要吃,吃完了,還要吃藥。”
他丢下一句,“你等我。”
粥熱得很快,不到五分鐘,陳雩就端着進來。
“能拿嗎?要不要我喂你?”謝朗還燒着,只是沒那麽高了,手軟、腳軟的症狀也還在。
謝朗不想吃,不想動。
可面對陳雩滿是擔憂的臉,再次拒絕的話,說不出來。
他垂下眼睑,自己動手端過碗,“我會吃完。”
“那我去給你拿藥。”
匆匆跑到大廳,拿起放在茶幾的藥,又裝一杯溫開水,再次返回房間。
謝朗吃完粥和藥,重新看向陳雩。
陳雩終于坐下,視線落在剛剛被他翻出來的那張卡紙,沉默幾秒,輕聲開口“關于你的痛苦和難過,願意跟我說說嗎?
或許,說出來會舒服一些,總是憋在心裏,獨自忍受,非常累。”
謝朗确實已經承受不住。
他忍啊忍,從過去一直忍耐到現在。
他用陽光笑容僞裝自己,麻痹自己,仿佛自己就真的活在陽光下,可以像個人,正常活着。
然而,他又遇到傅景鳶,又一次聽見傅景鳶對他說“後悔生下你”,終于再也承受不住。
“我的父親,不……謝啓。”謝朗嘴角翹起一抹嘲諷,聲音幹澀、沙啞,“他在遇到我母親以前,就有情人,對方是名演員。謝啓的公司當時處在上升期,如果娶一個演員,不僅對他沒有任何幫助,還會因為緋聞,陷入被動,會被影響,正巧那個時候,他碰到了我母親,傅景鳶。
我母親出生書香世家,小小年紀就被譽為神童,18歲,就登上金色大廳演奏,對謝啓來說,我母親是最合适的結婚人選。
他們很快結婚,生下了我,謝啓花心、濫情,這些缺點随着他事業、公司穩定,暴露無遺。”
陳雩就坐在謝朗身邊,安靜地傾聽。
謝朗語氣很淡,情緒沒有任何起伏
“我三歲時,母親發現謝啓在外面養着情人,就是那名演員,對方也有一個孩子,甚至比我大,他們從來沒斷過,我母親莫名其妙,從正妻變成小三,從此我的生活也翻天覆地。母親心高氣傲,決不許對方的孩子超過我,我一定要足夠優秀,樣樣必須第一,我開始被安排各種課程,從早到晚……”
三歲。
那麽小。
陳雩忍不住,握住謝朗的手,仿佛在傳遞他勇氣和力量。
謝朗垂下眼,望着陳雩主動握過來的手,半晌,更緊地回握住。
“那時候,只有外公最疼我,我每天都非常期待見到他,但我四歲時,發生了一件事,我被謝啓的競争對手綁架了。”他的語調沉下來,染上悲傷,“那天是我非纏着外公帶我去玩,因為太急,他沒帶哮喘噴霧,我被綁架的時候,他追歹徒,追了很遠,哮喘發作時,沒有……沒有任何人看見……”
陳雩身體已經開始發冷。
他想起謝朗生日那天,清晨的海,還有謝朗明明站在陽光下,卻冷得像南極冰的體溫。
他張了張嘴,聲音卻堵在喉嚨,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謝朗。
謝朗閉上眼睛,仍然緊緊握着陳雩的手。
“後來,我母親再婚。我的繼父比我母親小三歲,非常愛她,愛屋及烏,他也很疼我。我母親因為外公、因為我和謝啓的血緣,跟我關系冷淡,只有他會每天早起為我煮早飯,每次我考好,會表揚我,給我準備禮物。
我生日的時候,明明我們家沒有吃長壽面的習俗,但他一定會進廚房,為我煮一碗。”
陳雩看着謝朗,謝朗視線落在前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可是,他的唇色發白,由于拼命忍耐,肌肉完全繃着。
整個人很細微的,在顫抖。
“可是,在我十三歲那年,時叔也走了。”
謝朗永遠記得那場大雨。
那天,他拿到少年組鋼琴比賽的冠軍,時謙很早以前就答應過,他如果贏了,就替他慶祝。
他很興奮的給時謙打電話,可時謙在其他城市出差,沒辦法回來。
“我對時叔發火了,我罵他騙子,所以,他臨時改行程趕回來,還帶着給我的禮物。”謝朗忽然捂住臉,藏不住的哭腔洩出來,“時叔為了趕回家,到機場甚至等不到人接他,就自己打車回來,那天,下暴雨,司機為了避開闖紅燈的一對父子,打滑撞上對面開來的貨車。”
陳雩呼吸一怔。
無法言喻的難受,在心中蔓延。
他向前,抱住了謝朗,将謝朗的頭按在自己肩膀。
“還有時景,時景……他也是因為我,如果那天,我再顧及他一點,看着他,沒被找麻煩的混混激怒,跟他們打架,時景也不會擔心我,想幫我去叫人,不小心跑到馬路上。”
“這些不幸,都是因為我,我母親确實,不應該生下我。”
“謝朗。”陳雩喊完,認真說,“不是的,不是你的錯。”
起因或許跟謝朗有關,但結局,誰也無法預料。
不是謝朗的錯,他也是受害者。
“你只是普通人,無法預料任何事。”
陳雩抱着謝朗,輕拍他的背脊,另一只手也撫上他的頭,很輕地拍着。
他不敢想,小小年紀的謝朗,是怎麽從失去一個個重要的親人裏走出來的。
他光是聽,已經覺得很冷,徹骨的寒。
謝朗現在才18歲。
幾年前,他還沒成年,只是個孩子。
他怎麽能夠承受這些。
他本來,不應該承受這些!
謝朗還在發燒,情緒還激動,這會其實難受,他靠在陳雩的肩上,呼出的氣息灼熱。
陳雩很快察覺到謝朗的不舒服。
“謝朗,你還好嗎?”
謝朗輕輕動了下腦袋,“沒事。”
從陳雩懷裏退出來,謝朗的臉頰、眼睛都是紅的,嘴唇卻毫無血色,過分白。
陳雩伸手去探謝朗的額頭,發覺溫度還是高,連忙把人塞進被子裏,又去擰一把毛巾,裹着冰袋,覆在謝朗額頭。
“我去找點酒精,幫你擦擦關節。”
“別走。”謝朗握住陳雩的手腕,依賴眷戀地看着他,“沒關系,你陪我,陪着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