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陳雩攥緊行李包的帶子, 站在原地, 好一會, 将原主身體本能的恐懼,壓回心底。
他雖然會受原主記憶影響, 但他不是原主。
他自己, 不怕那個男人。
目送紀娟上樓, 陳雩又看向那個時不時往他們家窗戶看的男人,沉着臉,抿緊了唇。
他拿出手機,直接報警。
出警很快, 陳雩在小區不遠的十字路口等他們, 沒多久,警車就到了, 他攔了下車, 警車靠邊停下,下來一男一女。
男警二十幾歲的模樣, 女警四十幾歲,跟紀娟差不多大。
陳雩站在夜色裏, 看不清楚長相, 但能看清身長纖瘦, 背着書包, 拿着行李包。
女警朝他走過去。
“是你報的警?”
“嗯。”
陳雩從陰影裏走出來, 來到光照的到的地方。
路燈下, 陳雩的相貌清晰起來, 皮膚很白,五官精致又不缺乏英氣,站姿筆挺,像是一顆小白楊,很帥。
表情雖然淡,但眼瞳清澈,安安靜靜看着人,很乖。
女警的語氣緩和下來,“你說的那個人,在哪裏?”
“我家樓下,”陳雩禮貌開口,“請跟我來。”
帶着兩名警察步行回到小區,男人果然還站在那裏,地上落了一地的煙頭,已經等了很久。
陳雩說:“就是他。”
派出所民警常年辦案,男人的情況确實奇怪,男警徑直朝男人走過去,出示警證,把人帶來。
陳雩的目光,和男人對上。
他竭力克制原主身體本能的恐懼,面無表情和他對視。
男人盯着陳雩,惱怒不已,“你這是做什麽?無緣無故的,為什麽報警?難得碰見,我就是想跟你敘敘舊,當年的事,我都沒怪你了!”
陳雩垂眸,指腹用力按在腿側,對女警說:“我不認識他。”
“陳雩,你——”
陳雩打斷他,“他很奇怪,一直盯着我家的窗戶。”
陳雩語調有些軟,攥緊袋子,指節泛白的模樣,激起女警的保護欲,她輕聲說:“別怕。”
示意男警把男人帶上車,女警說:“好了,回家吧,你做得很對,下次碰到這樣的事,還得報警。”
看着警察把男人帶走,陳雩全程緊繃的肌肉,終于放松下來。
他原地蹲下,急喘幾口氣。
過了會,陳雩站起來,轉身往小區外走。
他想見謝朗。
等陳雩真正站在謝朗家門口,又猶豫了,他手上還拿着紀娟給他的換洗衣服,該怎麽解釋?
在門口徘徊一會,陳雩有點悶,準備離開。
還是算了。
“小魚?”
聽見聲音,陳雩擡頭,就見樓梯的緩步臺,謝朗穿着寬松的運動服,耳機剛拿下來,站在那裏,是剛跑完步回來。
謝朗看到陳雩提着的行李包,“發生什麽了?”
幾個大步走到陳雩面前,謝朗牽起陳雩的手,另一只手拿鑰匙開門,把陳雩帶回家。
“我去給你倒杯水。”
謝朗說着,要松手,但剛走一步,手又被握住。
陳雩低着頭,行李包放在腳邊,兩只手都抓着謝朗,“別走。”
謝朗又坐回去,拉過陳雩,把他抱進懷裏,掌心輕撫他的後腦,“嗯,我不走。”
陳雩靜下來。
他跟謝朗牽着手,臉靠在謝朗胸口,耳邊聽得到謝朗有力的心跳,貼合的掌心溫熱,鼻尖滿是謝朗的氣息,覺得很安心。
房間很安靜,沒人說話。
許久——
“小魚。”
過幾秒,謝朗又輕聲,“男朋友。”
陳雩在他肩胛的位置蹭了蹭,慢慢擡起頭,後退一點,自己坐好,終于開口,“一個變态。”
謝朗起身去倒水,溫度剛好的水放到陳雩手裏,陳雩瞬間握緊。
盯着杯子裏水的波紋,陳雩又靜下來,一言不發,謝朗沒催促,就坐在他身邊,安靜地等。
好半晌,陳雩才做好心理準備,緩緩開口,聲音低低的,“那是我初二那年發生的事。我剛升初二那年,我們班的班主任因為懷孕,請了一學期的假。
學校為我們找了一個代理班主任,那個人原本是教初三的,人很好……不,假裝得很好。
他并不老,三十幾歲,上課生動有趣,下課會跟學生談心,對女生尊重,跟男生打成一片,對待成績不好調皮的,也耐心教導……”
代理班主任叫方舒志,跟班級其他人一樣,原主也很喜歡他。方舒志知識淵博,又不像其他老師迂腐,問什麽都能答出來,就算跟他講游戲,也能接的上話,下課或者午休,還會陪着一起玩。
代課兩個月,方舒志跟所有同學都熟悉起來,學生喜歡他,家長很滿意。
原主的成績不算好,臨近期末考,開始臨時抱佛腳,天天往辦公室跑,問方舒志問題。方舒志會耐心,一一回答。
後來幹脆放學留下,單獨給原主補課。
盡管只是訴說原主的記憶,陳雩的指尖仍然忍不住顫抖,“剛開始,方舒志是偶爾碰一下我,我沒察覺,後來,他時不時摸我手臂,拉着我的手,就算上課,他也會走到我座位旁邊。
課堂練習,他會專門過來,彎下腰,從後面靠近我,用像是把我抱在懷裏的姿勢,給我講題。”
原主那時就是普通少年,每天想的是玩和漫畫,回到家,跟母親撒撒嬌,跟父親吵吵架,無憂無慮。
就算聽過類似的事,也覺得它很遙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意識到不對。
直到,期末考前一個星期,方舒志讓原主去他家裏補課。
“方舒志,是個變态!”陳雩大口把水喝下,壓下重新回憶這段記憶的惡心和恐懼,嘴唇泛白,“他告訴我,去他家補課的,不止我一個人,但等我進去,沒有其他人。
他從後面抱住我,把我的手反剪在身後,不讓我動,湊過來親我,手在我身上……亂摸。”
謝朗陰沉着臉,氣息冰冷。
他兩手輕輕包住陳雩握着杯子止不住顫抖的手,“可以了小魚,不用說了。”
陳雩在發抖。
原主的身體,對那段記憶,本能抗拒。
被謝朗碰觸,陳雩僵一下,擡眸看到謝朗的臉,又深呼吸,才放松,不再僵硬。
“讓我說完,”陳雩的聲音很輕,“那天,我把方舒志打了一頓,差點把他廢了,動靜很大,整棟樓都聽到了。
方舒志平時一直是好人形象,面對所有人,他倒打一耙,說是我主動引誘他,是我給他暗示。”
事情鬧得很大。
鬧到學校,方舒志辭職了。
但原主還留在學校裏,馬上就要期末考,他不能不考試。
陳雩嗓音有些幹澀,“方舒志真的太會僞裝了,每個人老師、學生,甚至家長,都覺得他是個好老師,相信他的話,認定是我主動引誘他。
老師對我冷漠,學生對我指指點點,朋友不再靠近我,我被……霸淩了。”
原主的座位,被挪到垃圾桶旁邊,每天都有人在上面寫“惡心同性戀”、“同性戀去死”、“病原體,會傳染”這些字眼,他的課本、作業,總會被丢到垃圾桶。
“然後,是我父母,我父親單方面和我媽媽吵架,罵我媽媽,說她天天在家白吃白喝,卻教出這樣一個變态。”
陳雩說着,眼淚突然止不住往下掉。
在替原主心疼。
從頭到尾,除了紀娟,沒人信他,沒人站出來。
可紀娟的聲音太弱,她那時是家庭主婦,學歷也不高,沒人聽她說話。
陳雩聲線發抖,忍不住嗚咽出聲。
“他們吵,吵了很久,後來就離婚了,我父親避着我,生怕我跟着他,再給他丢臉,離婚以後,留下一筆錢,就離開了,再也沒出現。
我媽媽給我辦轉學,搬到x市,一直到現在。”
“小魚乖,不哭。”謝朗說着,用指腹拭去陳雩臉上的眼淚。
他輕輕擁住陳雩,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仿佛陳雩是瓷娃娃,稍微用力,就會碎開。
陳雩閉上眼,靠在謝朗懷裏,揪住謝朗的衣擺,本能依賴。
謝朗抱着陳雩,聲音溫柔地喊他,哄他,表情、眼神卻陰沉沉的,如同罩在墨色裏。
低下頭,嘴角擦過陳雩的發梢,他黑沉的眉眼緩和一些,“別怕小魚,我在。我會陪着你。”
語氣沉了沉,認認真真,“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沒再說話。
他們互相擁抱着,汲取彼此的體溫。
等陳雩情緒平複下來,謝朗捧起他的臉,問:“小魚吃飯了嗎?”
陳雩搖頭。
謝朗:“那我去給你煮碗面,你先去洗個澡。”
陳雩洗完澡出來,情緒好很多。
他頂着濕噠噠的頭發,剛到客廳,就被謝朗拉到沙發,“我幫你吹幹。”
陳雩的頭發有點長,每根發絲細軟,謝朗動作很輕地撥弄發絲,指腹輕輕按摩頭皮,陳雩不自覺坐姿都放松下來,往後靠。
吹風機嗡嗡嗡持續了幾分鐘,就停下來,謝朗彎腰抱住陳雩,下巴放在陳雩頭頂,“小魚身上,現在是跟我一樣的味道。”
陳雩小聲說:“不一樣。”
謝朗只抱一下,就松開,牽着陳雩到餐桌坐下,聞言疑惑“嗯”一聲,“哪裏不一樣?”
陳雩耳根尖發燙,“……你的味道比較好聞。”
“是嗎?”
謝朗輕笑一聲,“我覺得小魚的味道更好聞。”
把筷子放到陳雩手裏,又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謝朗托着腮,“好了,先吃面吧。”
“好的。”
陳雩專心吃面條。
謝朗看了會,拿出手機,給季明安發微信。
【謝朗:幫我個忙。】
【季明安:什麽忙?】
【謝朗:幫我查個人,方舒志,他有沒有什麽底,能坐牢那種。】
【季明安:??就一個名?哥,我叫你哥,就這名字,全國沒有幾萬也有幾千,我一個個排查,得給你查到十年後去。
更詳細的信息有沒有?幾歲,哪裏人呢,做什麽的?】
【謝朗:w市人,今年四十歲左右,曾經是老師,明天我給你畫像。】
發完消息,謝朗就收起手機。
陳雩吃完,兩人重新在沙發坐下。
謝朗握着陳雩的手,跟他肩膀挨着肩膀,坐得很近,他看一眼行李包裏的換洗衣物,“那天在餐廳碰到的男人,就是方舒志?他找到你家去了?”
“嗯。”
陳雩頓一下,“過來之前,我剛報警,警察把他帶走了。”
“報警?”謝朗笑起來,“做得很好。”
他摸摸陳雩頭發,“小魚很勇敢。”
看着陳雩,謝朗說:“這幾天,小魚住我家吧,剛好要期中考了,幫你複習。”
陳雩輕聲:“好。”
在家樓下見到方舒志,他就明白紀娟為什麽不讓他回去了。
她知道原主的恐懼。
她以為他是原主,終于走出來,不再陷在過去,擔心如果碰見男人,又會崩潰。
謝朗起身去收拾東西,給陳雩騰出半個書房,又騰出半個衣櫃,把陳雩帶來的衣服放進去。
陳雩想自己動手,被謝朗拒絕了。
謝朗收拾完,回眸跟陳雩對視,嘴角彎着,“我很高興。”
陳雩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嗯?”
“像這樣,把家分出一半給小魚,就像是我們真的同居了,以後都會住在一起。”謝朗來到陳雩面前,彎下腰,凝視陳雩的雙眼,“仿佛,我們是一個家庭。”
摸摸陳雩的臉,謝朗拉着陳雩站起來,指着分出一半的書房,“這裏以後就是小魚的。”
他看着陳雩笑,“男朋友的。”
陳雩望着屬于自己的一半書房,看到謝朗的書架裏,放上了自己的習題集和練習卷,自己正在融入謝朗的世界,被方舒志影響的心情,一點點變好,笑眼彎成了漂亮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