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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陳雩不想活, 也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他沒想過, 自己還能睜開眼睛, 看見東西, 聽到聲音。

——他還活着。

愣愣地盯着一個位置, 他放空自己, 腦海裏湧出許多不屬于他的記憶, 他知道, 這些記憶,屬于另外一個陳雩。

那個代替他,活在另一個世界的陳雩。

那麽,他也代替那個陳雩,活在這個世界了嗎?

陳雩緩緩坐起來, 抱着腿,視線落在窗外,靜靜望着那蔚藍如洗的天空,一動不動, 入了神。

突然, 他感覺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回過神, 低頭。

一個紮着馬尾辮, 七八歲大的女孩看着他, 掌心托着一只千紙鶴, “送給你。”

陳雩接過紙鶴, 疑惑地問她:“為什麽給我?”

“你生病了, 而且不開心呀。”

小女孩晃着腦袋, 馬尾辮甩了甩,“媽媽說,紙鶴能把病魔帶走,還會讓人開心起來,我就送給你了。”

說完,她蹦蹦跳跳跑開,在進門第一張病床前坐下,繼續動手折紙鶴。

那張病床躺着一個女人,女人戴着毛線帽,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卻仍然溫柔地看着女孩。

注意到陳雩的目光,女人擡頭,對陳雩笑了一下。

陳雩拿着紙鶴,愣了幾秒,才向對方點了下頭。

過一會,一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女人走進來,見陳雩醒了,她又驚又喜,快步走到床邊,“小雩,你醒了?”

陳雩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他認出來,女人是這個世界陳雩的母親,李思。

她又哭了,眼淚不要錢似的掉,“你在怪媽媽對不對?可是小雩,你怎麽不理解我啊,我——”

“我理解。”

打斷了她的話,陳雩移開目光,又重複一遍,“我理解。”

“我知道和父親那次失敗的婚姻,讓你非常恐懼,你害怕再次被抛棄,所以你這麽多年,都迎合繼父他們,伏低做小,甚至對我不管不顧。

我疼了,你讓我理解你,我生病了,你讓我理解你,現在,我差點死了,也讓我理解你。

嗯,那我理解你,也明白你,就這樣吧,沒什麽可說的。”

李思愣住了,所有的話都被堵住,她慌張擡眸,卻對上一雙淡漠的,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你……”

陳雩面無表情,語氣很淡,“您該去接弟弟了,他快放學了。”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陳雩。

不想繼續陷在這份虛無缥缈,毫無意義的親情裏。

李思咬着唇,青白着臉,她沒走,可還是下意識去看腕上的手表。

這一動作,陳雩看在眼裏。

勾出一抹嘲諷的笑,他摸了摸紙鶴,把紙鶴放在床頭,重新躺下,沒再沒理會李思。

陳雩在醫院住了兩個星期。

出院的前一天,小十七出現在他夢裏,将他重生的原因告訴了他,又将方舒志伏法,紀娟重新找到幸福,再婚的事,也告訴了他。

最後,小十七說了江源的感激。

陳雩醒來後,很安靜。

他仰面躺着,半天沒動一下,換一個姿勢,就像又睡着了。

忽然,“你在想什麽?”

是一道女聲。

陳雩拿開遮住眼睛的手臂,循聲找過去,就看見送他紙鶴的小女孩的母親站在窗戶邊,側着身偏頭看他。

想到對方的身體情況,陳雩皺起眉,立刻從床上下來,去推來輪椅。

“您坐下吧。”

同病房兩個星期,他已經知道女人叫沈莉,癌症晚期,就算化療,也沒辦法治療。

“謝謝。”她沒有拒絕,坐下來。

就坐在陽光下。

仰起臉,享受一會陽光,沈莉重新轉向陳雩,蒼白的臉上,神色溫柔,“你的眼睛很空,沒有東西,我曾經見過一個人,他有跟你一樣的眼睛。

然後,沒多久,他就自殺了,從六樓跳下來,當場死亡。”

陳雩坐在床邊,病服寬大,罩在他身上,更瘦了,從袖口露出的手腕,皮膚白的透明,“您想說什麽?”

“我看見你,就仿佛看見那個當年我沒能救起的孩子。”她又笑起來,“而且我女兒很喜歡你,她說你很不開心,所以悄悄給你折了很多千紙鶴,準備送給你。”

想起那個小女孩,陳雩臉上,終于有了笑。

“如果可以,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沈莉身上,有一股能讓人放松的氣質,她安靜看着你,嘴角恰到好處的溫暖笑容,就會想起親近的人,可以信任,想要傾訴。

陳雩今天就要出院了。

可他對未來很茫然,他并不知道以後怎麽生活。

并不是指生活上,他有這個世界陳雩的全部記憶,所以連曾經他最差的學習,也不成問題。

他茫然的原因,在自己。

他至今,也沒找到活下去的動力和方向。

他曾經在黑暗裏,踽踽獨行,看不見光,更看不見未來,但現在,他已經離開那個時空。

傷害他的人,也已經伏法。

可是,在這個新的時空,他要做什麽?又想做什麽?

他還是很喪。

睜眼閉眼,就是一天。

蜷起雙腳,坐在病床上,陳雩兩手抱着腿,下巴墊在膝蓋,緩緩開口,“我不知道要做什麽。”

“我本來以為,我會死。”

“我當時想,我終于解脫了,不用繼續勉強活着。”

“我很喪,也很怕。”

“很多人說,死過一次,就會明白很多事,會更加珍惜生命,可是,我很茫然。”

陳雩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又收攏,只抓到一團空氣,“就像這樣,我什麽都抓不到。”

歪了歪頭,陳雩的視線重新落到沈莉身上,像極了迷路的幼童,“你說,我該怎麽辦?”

沈莉溫柔地看着陳雩,目光慈愛。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很輕地摸了摸陳雩的頭發,拉他起來,走到陽光底下。

他們站在窗前,陽光照過來,甚至有些刺眼,可沈莉拉着他,讓他站着。

“曬太陽,是什麽感覺。”

陳雩不明白沈莉問題的意思,還是回答,“很溫暖。”

頓一下,又皺眉,“夏天就很熱。”

沈莉笑了,“是啊。”

“你看下面的那些人,你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有目标,有理想嗎?”

陳雩搖頭。

“那你在害怕什麽?其實很多人,都是茫然、庸庸碌碌的,他們還小的時候,或許有夢想,就像幼兒園小學的時候,老師家長問長大想做什麽,他們會回答想當科學家/老師等等,長大一點,初高中,他們會覺得自己将來一定要考上北大清華,成績拔尖,然而事實上,大部分人只是想,都沒做到。

然後越來越平凡,越來越平庸,泯然衆人。

那你覺得,他們怎麽辦?”

沈莉開口,“答案是,不怎麽辦。日子一天天過,他們也一天天活,等到有一天,他們會再找到想做的事,或者找到喜歡的人。”

陳雩抿了抿唇,眉頭緊鎖。

沈莉轉頭,“我不知道導致你不想繼續活着的原因是什麽,但我知道,那一定令你無法接受,并且墜入黑暗。

不過人啊,其實都想活着,你一定也想。

只是,在你最痛苦,最難受的時候,卻仍然獨自前行,沒有人,能拉你一把。

累了,倦了,想要逃離。”

沈莉望着陳雩的目光和藹,一字一句:“可是,不要總期待別人來拯救你,人要學會自救。”

陳雩喃喃,“自救?”

沈莉說:“定一個階段的小目标吧,完成一個以後,再制定下一個,為了完成這些目标,你也得活下去,不是嗎?

只要活着,你總有一天,能不再迷茫,找到你真心想做的事,想陪伴的人。”

陳雩沉默着,安靜地注視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許久,他笑了。

“謝謝你,沈姐。”

下午,陳雩拿着小女孩送給他一盒千紙鶴,告別她們母女,離開了醫院。

陳雩一直記得沈莉的話。

他買了一本筆記本,用來制定目标。

第一個目标,考上大學。

第二個目标,在學校,至少交到一個朋友。

第三個目标,和朋友一起玩游戲。

第四個目标,找一座城市,旅行。

……

高三,大一,大二,大三,大四。

五年過去,陳雩好好活着,并且,視野所及,景色越發美好。

他臉上的笑越來越多。

身邊,也聚了越來越多的人。

他有了很多朋友。

也有了自己感興趣的事。

坐在飛往倫敦的飛機上,陳雩從背包裏,拿出已經寫滿字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在“留學”的選項上,打了一個勾。

左手托腮,右手轉筆,陳雩思考了一會,在紙上,寫下新的目标:

希望遇見一個人,談一場一輩子的戀愛。

飛機即将起飛。

陳雩收起筆記本,要收筆的時候,卻沒拿好,掉到地上,滾到過道。

他剛準備起身去撿,就見一雙修長的手,先一步撿起,接着,他身邊的空位,有人落座。

陳雩下意識轉了下頭。

對方也轉頭。

“陳雩?”

“謝彥?”

聽見陳雩喊自己名字,知道陳雩還記得他,謝彥又驚又喜,把筆還給陳雩,他帥氣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

“你是去倫敦玩,還是留學?”

“留學。”陳雩說。

“哪所學校?說不定我們還是校友。”

“劍橋。”

謝彥笑容更深了,他朝陳雩伸出手,“你好,學弟。”

陳雩早已經從過去的噩夢解脫出來,他跟自己、也跟世界和解了,不再排斥同性碰觸。

他握住謝彥的手,揚起嘴角,“請多指教,學長。”

突然,謝彥借着握手的力道,拉過陳雩,很輕地抱了他一下。

猝不及防被抱住,陳雩愣住了。

謝彥只抱了一下,很快後退開,深深凝視着陳雩,他的嗓音很輕,滿是溫柔,“能再見到你,真好。”

反應過來,陳雩擡起頭,撞進了一雙仿佛落滿星河的眼睛。

幾秒後,他也笑起來。

“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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