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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獨孤氏被煽耳光 (1)

魏夫人不堪她的羞辱投河自盡了,這則消息讓獨孤氏心跳加速,眼皮直跳。

她坐在板凳上,心緒紛繁雜亂,将垂落于鬓邊的一縷碎發捋于耳背後。

獨孤氏終于明白,這根本就是那啞子預先設計好的一個陷井,以召集北襄權貴夫人賞她從卞梁帶過來的繡錦,她原本以為是,此啞婦只是簡單地想拉攏中權貴夫人們,沒想,她就了這樣的一個陷井,誘她往裏面鑽,她根本不知道那繡品是魏夫人,言語偏激,輪番羞侮,而現在回想起來,她為何會言語失控?

她獨孤氏從小受窦氏栽培,耳濡目染,窦氏的精明還是學了六七分,平時也是深藏不露,為何偏偏昨兒個失了控?仔細回想她與雲定初的對話,才發現,原來,那啞婦一直是在用言語刺激她,讓她失去理智,耐不住心性,最終當衆間接罵了那魏夫人,魏夫人由于從小長于深閨,又受長兄姐排擠,故而養成了從小沉默不語的性子,而雲定初正是利用了魏夫人那樣的性情,鑽了空子,如果是其他人,或許還好辦一些。

偏偏死的是魏夫人,是魏芮的老婆,又是薛将軍愛女,而這薛将軍偏偏又是北襄國唯一一個掌握兵權,實力雄厚的将領,是當初随窦氏來北襄是天元皇朝禁軍統領,北襄國國小勢微,然而,薛恬從來不曾嫌棄,對窦後一直忠心耿耿,這個禍她闖大了。

獨孤氏用手掌撐着額角,連嘴角都在微微地顫抖着。

冥思苦想,也沒辦法想出任何應對之策。

就在獨孤氏焦頭爛額之際,定初也未閑着,清蓮丫頭奔進了屋子喘着氣禀報,“小姐,張衛說魏夫人投了湘江河。”

定初有些啞然,趕緊用唇語問道,“可有找着屍體?”

清蓮搖了搖頭,“湘江河結了冰,魏夫人投下去的地方,冰被砸了一個窟窿,由于天氣太寒冷了,所以,衆多護衛跑去撈,想盡了許多的辦法,可還是沒把屍體給撈上岸。”

定初撩着裙擺,指了指外面,然後,就帶着清蓮奔出了西廂院。

主仆倆沿着雪地大約跑了幾米左右,便看到了不遠處,正有一幹護衛聚在湘灑河畔,個個挽着褲腿,光着腳丫,一個踩在雪地上,而另一個則吊挂在岸上那個護衛腰上,這樣一個挂着一個,最下面的那個護衛,粗壯有力的雙臂拿着一把鐵鍬,那光亮的鐵鍬,正不斷地鏟着河面的冰塊,已經鏟開一小片江面,江面有一些寬,而鏟開的江面,碧綠的江水一眼望不到底,小塊小塊的碎冰正在湖面上不斷地輕輕碰觸,又慢慢地蕩開去。

湖面一片寂靜,岸上,除了撈屍體的護衛外,還有一幹子将士,他們個個身穿铠甲,正守護在一個身着藍色戰袍,一臉絡腮胡,威武不凡的老将軍身旁,老将軍滿面凝重,而挨着他站的,便是穿着單薄的窦氏,她筆直站在江岸上,右手拄着一根龍頭拐杖,身後跟着身材佝偻,白發蒼蒼的封嬷嬷,以及一幹宮女太監,江岸上,明明近百人,然而,卻是誰都不吭一句聲兒。

得知愛女投了湘江,薛恬氣血攻心,差一點兒暈倒,然後,帶着人馬便直奔進了北襄王府,直接闖進了窦氏寝宮,高聲嚷襄着,“求太後替微臣做主。”

薛恬陳述了愛女被迫害至死的經過,再由封嬷嬷轉達,窦氏驚得只差沒從床榻上滾下來,她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趕緊命宮女們為她起床更衣梳洗,急急忙忙走至她的寝宮大廳,見了跪在地面的蒙恬,趕緊湊上前将他撫起。

然後,急急忙忙便帶着一幹人等來湘江撈屍。

随着撈屍時間的延長無果,薛恬便越來越焦灼,窦氏命兩個身強力壯的将士,禦了铠甲,脫了戰衣,光着膊子讓他喝了一口玉米酒,再潛進寒冷刺骨的江中,潛下江水底的兩名将士摸了一圈後,鑽出水面,水花四濺時,摸了一把眼睛上霧蒙蒙的水珠,視線凝望向岸上神情漸漸冷肅的窦氏,“太後,水太深了,根本摸不到底。”

“是的,太後。”另外一名将士又鑽出了水面,不斷抹着臉上沾染的水珠,牙齒因冷而格格作響禀告,“按理說,魏夫人就是從這兒投下去的,可是,我們摸遍了這一團的江水,根本什麽也沒有撈倒。”

緊接着,窦氏又命好幾個身手好,體格強壯的男子下去,所有的人仍然是無功而返。

“薛将軍,哀家對不起你,如若魏夫人真若在這兒命喪黃泉,哀家定讓兇手為她陪葬。”

說着,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在雪地中頓了兩下,由于力道太猛,捧捧白雪從拐杖底濺飛而起,四處飄飛,輕盈的雪片不斷沾染到身後的宮女太監身上,她們連讓都不敢讓,因為,她們都知道,此時此刻的窦後正處在怒氣沖天,頻臨爆發的邊緣。

薛恬緩緩回首,視線掃射向了不遠處雙眼迸射出紅色怒焰的窦氏,窦氏如此勃然大怒,都是做給他看的,這麽多年來,是他一直在舍命護北襄所有百姓王府的安全,如若不是忌于他薛恬威名,恐怕鄰邊一些小國早已将北襄蠶吞食肉,北襄國的平安要仰仗他薛恬。

只是,不管人家如何的怒,終究,自己最心愛女人生的女兒,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終究是這樣悄無聲息便命喪于此。

“薛将軍,還望你能節哀。是哀家對不住你。”窦氏向他深深鞠了一個躬,表情沉痛豈又真誠。

薛恬是跟随她的老部下,她不能就這樣讓這名為了北襄流血流汗的老将軍寒了心。

“封嬷嬷,去,給哀家把那個惹禍的東西捉了來。”

“是。”封嬷嬷侍候了窦氏多年,哪裏不知道太後想什麽,立即命人去捉拿闖惹了大禍的女人,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光禿禿白雪堆積的林子裏,便有一抹窈窕身影在幾個護衛的押送下邁着輕盈的步伐倉促而來。

“過來。”窦氏看也不看被護衛押送過來的女子,厲聲一喝,聲音中氣十足,那氣勢有說不出來的威嚴。

“姑……姑母。”獨孤衛從未見過窦氏的臉如此黑過,仿若陰沉如天空中飄浮許久的陰霾。

“你可知錯?”

獨孤衛瞥了一眼面色鐵青,在一夜間仿若蒼老十歲的薛恬,當他那雙如利箭般的眸子向她掃射過來時,她吓得身體一陣哆嗦,雙腿一軟便撲跪在地,顫着聲喊着,“姑母,衛兒不是有意的,衛兒不知道那三幅繡品出自于魏夫人之手,姑母,求你原諒衛兒吧。”

“原諒?”

窦氏冷峻的眸子微微一眯,陡地向她走了過來,垂下眼睑,近距離靜靜地審視着跪在冰天雪地裏的女子。

這女子如此歹毒潑辣,與平日裏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一面大相徑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如若平日裏只是為了哄她開心,用那們一個八面玲珑的外表來蒙騙她,掩藏另一個污燭不堪的靈魂,那她窦氏的教育是多麽的失敗。

“啪”,一記狠厲的耳光聲驟然在靜寂山林中響起。

由于痛心,窦氏這巴掌打得十分結實,幾乎是用盡了自己畢生所有的力氣,白皙雪嫩美人臉蛋兒上鮮紅的五指印如五條難看的蜈蚣,紅是那樣紅,白是那樣白,讓女人的臉孔看起來是那樣的猙獰。

沒想到姑母會打出手當衆打自己,可想而知,窦氏心裏一定是痛恨她致極。

獨孤衛目前還不想失去窦氏這座靠山,如若這邊事情沒辦成,那邊也不可能再繼續交待事情讓她辦,她也許會因此而輪為那邊的棄子。

她愛慘了他,可是,她心裏相當清楚,那樣出色優秀的男子,不會單單獨屬于她一個人,她是為愛癡迷瘋狂了,所以,才會甘願為他犧牲一切,明知道是飛蛾撲火,卻也無怨無悔。

“姑母,衛兒不是有意的,衛兒真不知那是魏夫人的作品,而且,衛兒也不知道魏夫人是那樣不經事的性子,衛兒也沒說什麽……”

“你?”窦氏牙關緊咬,氣得只差沒有當場氣暈過去。

她怎麽就養了這麽一個不争氣的東西。

難道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闖了多大的禍?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窦氏氣得嘴唇一寸寸烏青,明明就是她不該在那公衆場合侮辱魏夫人,還當着薛恬的面,居然責怪人家魏夫人性子不經事。

窦氏從未有一刻如此厭惡這個一手經由自己帶大的侄女。

“魏夫人都被人害死了,你居然還……”窦氏說不下去,一腳揣在了獨孤衛的右腿上,“去,去跟哀家向薛将軍磕頭陪罪去。”

薛恬威武不凡的高大身軀就立在蒼茫大地之間。

胡須微微随風吹動,蒼老的容顏浮現用筆墨也難也訴盡的悲傷。

獨孤氏忽然間就覺得事态嚴重,她趕緊跪着轉了一個方向,對着薛恬不斷地磕着頭,“薛将軍,對不起,對不起。”

哭泣着,一邊不斷地叨念着這一句,“薛将軍,對不起。”

額頭碰到了雪地上,由于磕得太重,額頭瞬間就呈現了道道紅血痕印子,兩鬓的發絲因她磕頭的動作而散落下來,淚眼汪汪,此時的獨孤衛,要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她知道如若得不到薛恬的諒解,也絕計得不到姨娘窦氏。

薛恬站在原地如一尊雕刻的塑像,平靜的面容沒半點兒表情,心,就是在一陣陣如撕裂般抽痛着。

不管太後表現的有多震怒,薛将軍心裏相當清楚,這一巴掌是窦後刻意打給他看而已,不過是因為怕他背叛北襄而上演的一出戲碼。

窦氏腦子相當聰慧,要不然,一個婦人也絕計不可能當年從卞梁來至這苦寒之地,一呆就是差不多十年,十年苦寒的光陰,将她渾身的棱角磨得更尖利鋒刃。

不管窦氏如何責罵這個害死他女兒的罪虧禍首,他最心愛的女兒是活不回來了。

薛紹眸底一抹精光掃過,對着跪在雪地裏,雙肩抽動啜泣的獨孤衛冷道,“獨孤側妃,如若我兒屍體未找到,末将定要找你讨過說法,走。”

衣袖一揮,帶着自己的部下與一肚子的怨氣踏雪匆匆離去。

“薛将軍。”

窦氏站在原地,見薛恬滿面怨氣離開,拄着拐杖追了兩步,左腳一跛,差一點兒潺弱的身子栽倒在了雪地上。

封嬷嬷及兩名宮女飛速上前将她攙撫住。

冷冷瞥了雪地上仍然哭泣的女子,從鼻孔裏重重發出一聲冷嗤。

“回寝宮。”

窦氏一聲令下,幾名太監趕緊将椅子擡了過來,窦氏坐在了龍椅,幾名太監火速将窦後送回了北襄王府太後寝殿。

自然獨孤氏也被兩名護衛押了回去。

躲在暗處目睹這一幕的雲定初與清蓮在湘江歸複于平靜後鑽了出來。

主仆倆望着雪地上那一串串清清淺淺的腳印若有所思。

“那兒有一只鞋子。”

清蓮驚喜一叫,急忙奔過去,從一雪地中撿起半只綠色的繡花鞋。

雲定初接過鞋子,左右翻着仔細瞧了瞧,發現這半只鞋子的确是昨天魏夫人穿的那一只,恐怕正是這半只鞋子,是唯一證明魏夫人一氣之下投了湘江的證物。

其實,魏夫人會跳江自盡,也沒在定初考慮的範圍之內。

即便是她有多麽想解決北襄王府米糧困境,也不可能拿人性命開玩笑,她沒那樣狠毒的心腸。

不錯,她是刻意讓清蓮去繡庫挑的魏夫人三物繡品,本想向大夥兒展現這三件繡品,挑起獨孤氏與魏氏不和,如若她們能鬧上一架,魏夫人回去找夫君魏芮哭一場,這樣一來,魏芮就會動搖為獨孤衛賣命之心。

魏芮也是當年跟随着窦氏來北襄國的,當年來時,不過才十七八歲,為孤獨衛賣命,不,準确地說,應該是以獨孤衛為接頭的暗線,為獨孤衛身後的那名主子賣命,不過是因為他天生自命不凡,覺得自己才高八鬥,而北襄國小貧寒,滿足不了他對權利追逐的野心,盡管窦氏已經很器重他了,但,他仍覺得北襄給不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故而就生了對北襄的背叛之心。

雲定初在謀這件事時,只讓打聽了魏芮的脾氣性格,深知獨孤衛善妒善怒秉性,卻獨獨忽略了魏夫人如一朵溫室之花,不經受不住人事的性子。

千算萬算總有失算之時,這正是雲定初的真實寫照。

不過,這件事情如果能讓獨孤衛在北襄真正失勢,能讓窦氏徹底厭惡她,也未償不是一件好事兒。

“小姐,剛才瞧着那獨孤氏,被窦後打耳光的畫面,我真是爽快極了,你都不知道,平日裏,她有多嚣張,跋扈,她一直就給咱們臉色看,還處處擠壓咱們,她明明是側妃,地位不及你高,但,幾乎每一次見面,她都盛氣淩人的,總是把自己的意志強淩駕于你之上,張衛說,獨孤氏仗着自己是窦後娘家侄女,經常罰她身邊的宮女,如若不她的意,常常都是一頓拳打腳踢,還罰她們頭頂碗,犯了錯就不給飯吃,要麽,只給稀粥喝,她身邊的宮女對她都是恨得咬牙切齒,私下都在罵她性子太怪。”

定初點了點頭,如果魏夫人的屍體找不到,薛恬定不會輕易就饒了獨孤衛。

薛恬饒不了獨孤衛,窦氏也不敢包庇,畢竟,她還要靠人家手中的重兵保衛北襄十幾萬人口周全。

剛才窦氏不過是在演戲給薛恬看,然而,那薛将軍在沙場上是一名猛将,但是,他可不是有勇無謀的匹夫,他腦子也聰明的很。

據說,鄰國早已對他有愛才之心,幾次三番用重金請他過去為将,然而,人老了終究是念舊,再說,窦氏母子待他也不薄,他可是北襄國唯一一個軍功赫赫的老将軍。

老了也不想折騰了,再說,這北襄一住就是十幾年,人就是這樣的,無論所住之地有多麽破舊,氣候有多麽惡劣,住久了也就住慣,慢慢地就會升出幾分感情來了。

再說,窦氏也沒什麽對不起他。

可是,如今,他真疼愛的女兒投河自盡了。

鑽入某個死角出不來,一念成差,他便會揮師讨伐北襄,而守衛北襄王府的那支由李将軍帶領的軍隊之于他薛恬是不堪一擊的。

窦氏正是怕他反出北襄,剛才在盛怒中,才會怒煽兒獨孤氏狠厲的一個耳光。

希望這一耳光能打散薛恬心中的怒氣。

一巴掌換一條人命,人命就如此不值錢嗎?

懶得去想他們了,雲定初一雙水盈盈的眸子四處張望,走至江河岸邊,視線不由地向江面上那不斷飄浮的碎冰飄去。

那麽多的人都沒撈上來,難道說魏夫人的屍體并沒有在江裏?

也或者說,這只是一個騙局,猛地,她的眼尾掠過雪地裏的某一個腳印,視線火速回轉。

将手上的鞋子往雪坑裏的腳印按壓下去,不長不短,不大不小,手上的繡花鞋剛好就落到了那個雪坑裏,裝得滿滿的,從路面上看,這一連串的腳印從雪地裏一直延升到前面的江岸方向,而在江岸的方向,陡然就冒出一雙男人靴子腳印,兩雙腳印有交叉。

定初不僅是醫生,也是一名軍人,曾也學過一些簡單的推理案件,腦子裏浮現了這樣的一幕,魏夫人正欲要投河自盡,從這邊一路狂奔過去,然而,這時候,有一個人出現了,抓住了她手臂,她萬念俱灰地吶喊,那人卻将她扛上了肩膀,這是為什麽兩只繡花鞋,一只在江岸上,而另一只卻掉落到一株快枯掉的紫丁香花樹下被雪掩藏了半邊的原因。

一只繡花鞋是那人将魏夫人扛上肩時,魏夫人與之掙紮,繡花鞋從腳上掉落甩地。

另一只則是她被擄走到紫丁香花樹下時掉落的。

那雙靴子腳印一直繞過紫丁香花樹延向了寬闊平坦的遙遠地方。

仔細觀察了這所有的鞋印,定初再次斷定魏夫人并未死,而是被人擄走了,只是,擄走她的人是誰?

從她掙紮不是十分激烈來看,那名擄走她的人應當是她認識的。

即然斷定魏夫人并未死,她也不再去理這件事了,反正,她正可以讓獨孤衛被薛将軍纏上之時,抽空去解決北襄王府受糧之困。

“小姐,你在想什麽?”

雲定初輕搖了搖頭,她在想什麽,她沒辦法告訴清蓮自己心中所想,畢竟,她是現代穿越過來的魂魄,清蓮這個生活在古代裏的丫頭絕不可能懂得何為軍醫,何為簡單的案件推理原理。

拿着那只繡花鞋,她并沒有回王府,而是轉路找去了魏芮府。

魏府的管家不認識她們,不讓她們進去,清蓮着急怒罵出聲,“瞎你狗眼了,連北襄王府的雲王妃都不認識?”

“雲王妃?”

管家這才用正眼去瞧眼前這個面色溫和,眼角泛着溫潤光澤的女子。

“雲王妃,您待老奴家去向大人禀報一下。”

在北襄國,除了窦氏就是北襄王,如今來的這個,是北襄國的第三號大人物,是北襄王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膽肥如虎的雲王妃。

管家知道自己得罪不起,趕緊回去禀報,再出來時,臉上堆起了笑容,“雲王妃,魏大人有請。”

魏府相當冷清,由于北襄執政者窦氏提倡勤儉節約,故而,魏府所建面積并不大,院落還不如當初相國府雲定初住的那個窄小偏院,不過,院子卻打掃的一塵不染,院子裏栽種了許多的臘梅花,黃豔豔的開滿枝頭。

藏青色的梅枝杆彎彎曲曲,纏繞了院落半面圍牆,幾朵鮮紅的紅梅花朵在從雪堆中綻放出來,妖冶,美麗,如一位絕代代佳人正在寒冷天日裏展露她的萬種風情。

整個院落十分蕭瑟,沉重,四周挂着白色吊喪的紙錢。

說明魏府所有人還沉浸在失去女主人悲傷的氣氛中。

她随管家進得廳堂,廳堂正中央擺着一口紅漆木的棺材,不用說,定是一口空棺,這北襄國是窦氏過來開辟出來所建,窦氏是天元皇朝之人,她把天元朝的習俗全帶了過來。

通常情況下,人想不通自尋了短見,懸梁上吊自盡,或者是用刀自刎,又或者是投河,無論哪一種死法,一旦未找到屍首,哪怕是空棺,你也得為她準備一口空棺超度靈魂後下葬。

如若不是這般做,恐怕死了的靈魂便永遠都是孤魂野鬼,無法輪流至下一世。

當然這只是一種迷信的說法而已,或許是活着的人自我安慰的一種做法吧。

幾個道士模樣的男子,端坐空棺旁邊,閉着眼目,嘴裏正念念有詞,也不知道他們在叨念着什麽,總之,這些超度亡魂的道士先生,她向來是聽不懂他們講什麽的。

而魏芮一身青衫,外面穿了一件雪白的外褂,他跪在一塊薄草團上,低垂着頭,眼神黯淡,神情怔然。

這是雲定初第一次見魏芮,在她的印象中,魏芮是一個氣度不凡的人物,畢竟,在北襄國,他可算是最有學識,最氣度不凡的男子,當然,他身上透露出來的隽秀氣息,與東陵鳳真身上那粗犷氣息不一樣,他們是屬于兩種不同的男子。

魏芮給人的感覺就是翩翩儒雅的謙謙君子。

“大人,雲王妃來了。”

管家報備完,悄然退下,片刻,魏芮才緩緩擡起眼眸,黯淡的眼眸裝載的全是悲傷的情緒。

眉宇間的刻痕擰得很深,可以看得出,他心中彌漫的悲傷與深濃的絕望,這也不難探得他愛妻子之心。

深愛的人如果不再了,留你一個人在這人世,即便是你成了姣姣者,又有何意義?

“雲王妃。”

魏芮輕啓兩片唇,從薄團上起身,雙手交叉向王妃行了一個禮。

便立刻吩咐管家為雲王妃主仆倆沏了一杯普通香荼。

“不知雲王圮來敝人府上有何事?”

“王妃娘娘問大人,可否進一步說話?”不用說,清蓮自是代主子問出。

“請。”魏芮将她們領去了書房。

“雲王妃,這兒非常安靜,你事就說吧。”

“魏大人,魏夫人剛離世,想必你是傷心致極,王妃娘娘是來致歉。”

“不用。”魏芮立刻打斷了清蓮的話。

“此事不怨雲王妃,我已經打聽過了,那三件繡品并不吾妻莠兒的,只是有一些像她的刺繡罷了,獨孤衛從你嫁來北襄,便處處與你作對,要不是她在昨日在宴會上,當衆侮辱莠兒,莠兒也不會自尋了短見,這筆債,我自是會向她獨孤氏去讨。”

言語間,魏蕊眼眸裏迸射出來的是濃郁的恨意與怨念。

雲定初朝着他淡淡笑了笑,在獨孤衛帶着宮女嬷嬷拂袖離去,其他幾位貴夫人也相繼離開後,雲定初料定會出事,便趕緊命清蓮将三件繡品換掉,換成了另外三幅針腳繡法與魏夫人相似的繡品。

而魏芮派密探查問時,她刻意讓清蓮将三幅繡品透露給了那名密探。

自然魏夫人之死一說,便被她推得幹幹淨淨,她沒有刻意去拿魏夫人繡品向大夥兒觀賞,也就不存在居心叵測一說。

整件事全部都怪罪到了獨孤衛身上。

是她在宴會上猖狂,言語挑畔雲王妃,雲王妃才與她鬥嘴,而獨孤氏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兒想侮辱雲王妃,卻不曾想他的莠兒本就從小養在深閨,如一朵溫室裏開放的花兒,長了一顆玻璃心,如何能承受獨孤衛一再的羞侮與欺負?一怒之下投了湘江自盡。

魏芮不是傻子,更不是一個好壞不分之人。

“魏大人,實在是抱歉。”

雲定初對着對劃着,自然魏芮是聽不懂,清蓮在旁邊翻譯着。

“魏大人,其實,我夫君襄王還是十分欣賞你,看重你的,初來北襄的那一晚,襄王夫君便對妾身說過,你可知道咱北襄國誰最有才華與學識?他告訴我,你年齡與他相仿,他最欣賞你的才華,你們不僅是君臣,還是生死至交,這輩子,他很慶幸能有你這麽一位知己陪伴在他身邊,今後,如若北襄國能夠強盛,他定不會将你忘記。”

這些話哪裏是北襄王說的,那高冷牛逼的北襄王又怎麽可能在新婚之夜就對她說這種話。

她不過是知曉了魏芮與東陵鳳真的關系,兩個人曾經是最要好的摯友,三年前,因一點小事心生介蒂,從此,東陵鳳真不再過問朝堂之事,而窦氏念他身體欠佳,讓他呆在長烨中修養身體,大大小小的事務皆由窦氏一個人處理,而魏芮卻在旁協助,以前,魏芮還念着與東陵鳳真的情誼,即便是其他鄰國用重金相邀,他也全部拒絕。

然而,就在兩個月前,當這場雪災毫無預警而來,連續一個月左右的白雪翻飛,讓魏芮覺得自己看不到任何一絲的希望,覺得呆在北襄,會跟随着北襄一起埋葬。

本有了動搖之心,再加上獨孤氏從旁挑唆,他那顆對北襄國堅定不移的心漸漸開始變質。

“不瞞魏大人,等這場雪災過去,我夫君就會再上宣儀殿,如果将來北襄國強大了,他将封你為國之宰相,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與一生最摯友共同謀算天下大事,是何等的幸福,不是嗎?”

這一番言語的确有些動心,窦氏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陰謀家,當年以退為進,帶着人馬來這苦寒北襄守,創建北襄國,這北襄雖然地處高原地帶,氣候嚴寒,與先皇盛業帝身邊的其他妃嫔相比,終究是保了她母子倆兩條命。

就算盛業帝駕崩,新皇登基,蘇後獨攬朝中大權,除了封厥的南燕王母子,以及西邊封地的莊王母子外,其他當年被新皇寵幸過,或者臨幸過的女子,在盛業帝駕崩出殡那日,統統被蘇後一聲令下,年輕的送去寺廟當了姑子,年老的被賜毒一杯,全給盛業帝陪了葬。

蘇後在世人的眼中是一個極其瘋狂的女人。

她是盛業帝發妻,曾兩次作為敵手人質,為先帝生育過一雙兒女,夫君死後,她利用娘家權勢将皇宮圍成了鐵桶,迅速掌控大局,副迫東陵鳳玉母子離開卞梁。

能夠在蘇後那樣心狠手辣的人中逃掉,東陵鳳玉母子自不是一般的人物。

而這幾年,迅速強大的還有西邊的莊王。

就目前而言,北襄是最不具實力的一個,可是,北襄王這些年刻意退出朝堂,不再過問北襄國事,是不是麻痹蘇後的計謀,這個他也不得而知。

無論是窦氏,還是北襄王,他們的水都深着呢。

見他三年未做出任何事,他對北襄王終究是不再期待。

只是,今日這啞子王妃許多話說得了他心坎裏。

魏芮瞟了一眼外面的北雪飄飄的畫面,不由自禁地吐出,“這樣的北襄,你說還有什麽望頭?這雪一下就是兩個多月,如今,村民都在蠢蠢欲動,你說,如果連肚子都填不飽,這人活着豈不是舉步維艱,不廢一兵一卒,再過三個月,北襄将會成為永遠的歷史。”

這樣的北襄還有什麽望頭?

這地理環境便就決定了一切,這樣一個弱小的地方,如何敢與卞梁都城皇宮裏的威武百萬之師相鬥。

敗局早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魏大人,北襄有望,請你別對咱北襄國灰心,只要能過眼下這一關,只要有能讓北襄老百姓度過這個冬天的糧食,妾身保證,明年,即便仍然是這樣白雪飄飛的冰寒氣候,咱們再不用依靠他國而生存,襄王已經想到一個儲備糧娘絕妙的主意。”

聽着清蓮說得如此信誓旦旦,再看了看雲王妃一臉堅定的表情,魏芮的心又開始動搖了。

其實,他的心一直就是矛盾的。

畢竟,北襄之于他還是有一定感情的。

“可是,眼下這難關該如何度過?”

魏芮把這個問題丢給了她。

雲王妃卻淡笑着在清蓮丫頭掌心一劃,清蓮翻譯出來,“王妃娘娘說,北襄老百姓能否度過這場難關,全在魏大人一念之間。”

“如果魏大人能讓權貴們舍棄利益,以當初的購價出售手中囤積之糧,那麽,蠢蠢欲動的村民叛逆之心也就迎刃而解。”

“這?”

魏芮眉宇間的刻痕越擰越深,面容劃過一縷詫異。

他看向雲定初的眼眸深處閃耀着一抹欽佩之光,這個女子,這個蘇太後送過來監視北襄國的奸細,為何會知道他是這場北襄米糧之困的主要指使人?

“別驚詫,這件事情,妾身不會相告襄王,只要北襄老百姓能度過這場雪災,咱們一起共同為北襄的繁榮昌盛而打拼,妾身許諾你,只要你能說服權貴舍棄利益,以當初購價出售米糧,讓市面恢複從前的平和與安詳,妾身送你黃金萬兩。”

淡然一笑,魏芮不得不對這位啞子王妃刮目相看。

這不是一名普通的女子,她那雙清澈明亮幹淨的雙眸,似乎能看清人世間一切的胺髒與污穢。

“為北襄效力,本是臣份內之事,只是這些年,臣對北襄王,對北襄國失去了信心,故而才會應了別人,做出糊塗之事,所以,雲王妃,臣不可能要你的黃金萬兩。”

魏芮知道雲王妃在給他鬧着玩,目前的北襄國窮得民生問題都無法解決,怎麽可能拿得出黃金萬兩?

“也許有一人比黃金萬兩更寶貴。”

“誰?”

“還有比這麽多金子更寶貴之人?”

魏芮有些驚愕,更是納悶兒。

何人這麽值兒?

“令夫人薛氏。”

“怎麽說?”魏芮即時眼眸內閃耀着激動光彩。

“只要魏大人能将米糧市場恢複,你的夫人便就可以立刻回到你的懷抱。”

“你……你綁架了她?”

魏芮難以想像,原來他的妻子并未投河自盡,而是這個可惡的王妃綁架了她。

心裏雖如開水在沸騰滾動,可是,他腦子仍然是清楚的。

“當然不是。”

“咱王妃娘娘可善良着呢,令夫人應當還在人世,因為沒有撈到屍體,你外面為她而設的靈堂是一口空棺。”

“如若莠兒真還活在人世,如若她能再回我懷抱,雲王妃,我魏芮自願為你一生肝腦塗地,死而後遺。”

“不用你對妾身如此忠心,你只需讓北襄老百姓度過這場困境便可。”

魏夫人太有魅力了,由于有了這個籌碼,魏芮終于答應了雲定初,将北襄恢複昔日米糧市場。

“奴婢太高興了,小姐。”

清蓮簡直對主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居然能搞定在北襄國有第一謀士之稱的魏芮。

雲定初到覺得沒什麽值得高興的,畢竟,那魏夫人她也不知道被誰擄走,又擄去了哪兒?

不過,她打算過了眼下這一關再說。

“終于舍得回來了。”

剛邁進婚房,一記冷咧的聲音襲上耳膜,東陵鳳真正坐在輪椅上,手裏仍然拿着那本破書,面情有些陰黑,只是,這男人不管如何發怒,絲毫都不影響他的美男形象。

“張衛說,你去了魏府?”

陰冷的聲音如鬼魅不說,還夾還了一絲的怒意,質問之意是如此明顯。

麻痹的,他是在派人跟蹤她嗎?

還有,她去哪兒也得向他報備嗎?

敢情他真的把自己當成是卞梁派來的奸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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