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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進了主宅,淩正楓徑直去了書房。

雖然淩時初這人一直給人‘不務正業’的感覺,但只有淩家的人才知道,他其實也是個很努力的人。

所以,雖然已不插手SIC的大小事務,但他只要在家,只要有時間,就一定會在書房裏看SIC的所有節目,為的只是偶爾可以給兒子一點‘旁觀者’的意見。

有些東西是天賦是與生俱來的,正如淩正楓就算一心二用也能把SIC打理好一般,淩時初便恰恰相反,他屬于那種怎麽努力都差了那麽一點的人。

所以,當年SIC也一直是由他弟弟淩時俊打理的,直到淩時俊意外身亡,淩家的重擔才重新擔回了他這個長子的身上。

他努力過,也用心過,只是,再怎麽都扭轉不了頹勢。

所以,淩時初算是個絕對失敗的商人,但他卻不是個絕對失敗的父親。

至少,在對淩正楓的教育問題上,他素來舍得下血本,甚至,為了不讓兒子沾染到自己身上的*習慣,他平時幾乎都不參與兒子的教育,以至于這麽多年來,他和兒子的關系也一直不算親密。

因此,看到兒子推門而入之時,他反倒是愣了一下

“哎!你怎麽回來了?”

說着,淩時初已站了起來,順手關了電視,快步迎向兒子。

三兩步走到淩正楓面前,淩時初搓着手:“你媽剛打算出去,你看見沒?”

明明是父親,可在兒子的面前,他仿佛才是‘兒子’,那種看到兒子便一幅做錯了事情的心虛感,配上他那幅蒼老的面容,淩正楓心裏突然也覺得很不是滋味兒……

他一直以為這就是你父親最真實的一面,窩囊,沒用,不像個男人。

所以母親才會将一切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要求自己努力将SIC做大做強,可如果雲薇諾說的是真的,那麽,現在他看到的這個男人,真實的一面又是怎樣的?

很想直接進入正題,可淩正楓最終還是忍下了心頭的燥動,選擇了以退進:“看見了,她剛走。”

“那你怎麽沒跟你媽一起去?聽說你老婆病了啊!你不去看看?”

聞聲,淩正楓突然看了他一眼:“那你老婆病的時候,你看了嗎?”

淩時初做生意不行,不代表看人眼色的能力不行,所以,聽到這裏他心裏也大約有了些底,知道兒子這就是心情不好的表現,他便也呵呵道:“算了,算了,晚一點就晚一點吧!反正你老婆那病也死不了人,呵呵!”

“所以,在爸的眼中,只要死不了人就無所謂嗎?”

淩時初一怔,有些尴尬地開口:“正楓,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突然想找您聊聊而已。”

找他聊聊?

兒子想找他聊聊?

在淩時初的印象中,這是兒子第二次找自己說要聊聊。第一次的時候,還是17年前,姚家抱走雲薇諾後,還只有6歲的淩正楓,也是這麽走進了自己的書房,跟他說要聊聊……

突然有種危險的意識,淩時初不想和兒子聊關于接下來的任何話題,于是趕緊找着借口:“可是爸爸沒空啊!要出去一會兒。”

“出去幹嘛?看你那些二三四五六奶?”

一聽這話,淩時初臉上終于也挂不住了,可還是下意識地解釋了一句:“你也是男人,你懂的,爸也只是逢場作戲,都沒當真的……”

“那您對誰當真過?”

淩時初:“……”

之前那麽一問,也真的是淩正楓想到什麽說什麽,可父親這僵硬的表情,卻仿佛擊中了淩正楓心底地某根弦。

他定定地望着父親,一字一頓:“被問住了?”

“正楓,爸真的有事,你就不要纏着爸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我……”

不允許父親繼續逃避,淩正楓直接打斷他的話,說了一句:“我今天去見薇諾了。”

淩時初僵了一下,但片刻便又恢複自如:“是嗎?她怎麽樣?好不好?唉呀這孩子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你要找着人了就讓她趕緊回來,我都擔心死她了……”

他絮絮叨叨樣子實在不像個男人,淩正楓看着父親在自己面前的這番‘表演’,又想到雲薇諾所說的四年前的那些龌龊舊事,心裏頓時像插了一把又一把的刀。

就是這樣的一種表象,父親瞞過了所有人,甚至是他這個每天都見面問安的兒子。

若是以往,他怎麽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一個‘膽小無用’的男人居然會做那樣大膽的事。

可雲薇諾不會騙他,所以……

微涼的眸光漸冷,淩正楓神情漠然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說:“她被吓得不輕,恐怕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

“怎麽了這是?怎麽吓的?”

“她說,她看到淩茉了……”

剎那,淩時初如遭電擊,就連臉上的假笑也僵掉了:“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那孩子太想她姐姐……所以……”

“真的是她眼花了嗎?”

淩時初擺了擺手,一臉篤定的樣子:“那當然了,不然還能是見着鬼了麽?淩茉都死了幾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嗎?”

不敢再說下去,淩時初直接‘唉呀’了一聲:“我真的要來不及了,我先出去忙,這些小事等我回來再說。”

知道父親這是借口不談,淩正楓在父親走過身側時突然說了一句:“宋天烨已經着手開始查了,您猜他以他的手段,查到那些需要幾天?”

淩時初急亂的腳步一滞,猛地轉過頭來:“你說大少在查四年前的事?”

“四年前?四年前什麽事?”

淩時初:“……”

直到這裏,淩時初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被兒子擺了一道,他漲紅了臉站在那裏,似乎想說什麽,但又只是死死抿着嘴。

“爸,如果您連我都瞞着,就真的沒有人能幫您了。”

“我哪有瞞着你什麽事兒?你這孩子……”

見父親還是不肯承認,淩正楓又笑了一下,只是笑的有些苦:“比如您把淩茉送去換了SIC這一類的事情,應該不止一件吧?”

“誰跟你說的?”

淩時初突然大喝一聲,然後急急忙忙走回他身邊,解釋道:“正楓,你不要聽別人胡說,爸爸那麽喜歡淩茉,怎麽可能對她做那種事?”

“我還聽說您一開始選的是薇諾,是麽?”

淩時初:“……”

“爸,你還能讓我更失望一些麽?”

話說到這個份上,父子之間誰都仿佛已沒了臉。

淩時初原本是打算抵死不認的,可看着兒子那一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表情,他終于也放棄了抵抗:“既然你都知道了,爸也沒什麽好說的,你也知道,那時候SIC遇到了大麻煩,爸也是沒辦法不是?要不是那樣做了,你以為SIC還能是咱家的麽?”

“SIC遇到了大麻煩?您怎麽不說是您遇到了大麻煩?”

四年前,淩家股票玩杠杆,差一點弄到SIC破産,也正是因為那件事母親才對父親徹底失望。

只是,母親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同時,也終于向他坦白了雲薇諾的身世。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嬸嬸和母親竟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更沒有想到,雲薇諾的親生父親竟是那樣一個人……

守着這樣的秘密,這四年他過得小心翼翼,之所以一直強撐着,不過是因為他擔心沒有人能照顧得了雲薇諾。

所以,四年後的現在,他才會在結婚的當初親手導演了那一場戲。

他以為自己将她送到了最‘強大’的人身邊就可以了,可沒想到,噩夢根本就沒有盡頭,而雲薇諾也終于動了想查清一切的心思。

四年前的真相再殘酷,又怎及二十年前的那一切?

他只是害怕,害怕一個秘密的揭露便會帶出另一個秘密,繼而帶來的惡果,将會是整個淩氏一族的滅頂之災……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四年前出事的人不是淩茉而是雲薇諾,他們一家人,還有命活到今天嗎?

但父親不知道雲薇諾的身世,父親也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以至于現在還不明白,甚至惱羞成怒地大聲辯解着:“是我又怎麽樣?總之,事情都發生了你還想爸去跟一個死人認錯麽?有什麽意義?”

“爸,您就不能跟我說實話嗎?”

“我說的就是實話。”

淩時初明顯沒什麽底氣,可依舊不肯承認:“她就是死了,死了四年了。”

“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想幹什麽?”

淩正楓繃着臉,咬牙:“您會知道我想幹什麽的。”

幾乎在同時,淩時初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他原本不想接,卻在瞥見兒子冷戾的眸光時,整個人都驚了一下。

迫不急待地接通,只聽了一句,他整個人都如置冰窖……

“你,你……你居然找人挖開了淩茉的墓?”

“要不然我怎麽能知道,那裏面居然連個空的骨灰盒也沒有呢?”

淩時初:“……”

“淩茉呢?她是不是真的還活着?”

四年前,他以為這個堂妹真的不在了,所以他傷心,難過,甚至‘遷怒’于雲薇諾,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有多蠢。

如果早一點就知道這些事,是不是一切還有得改?

可現在,當宋天烨開始着手查找真相,當四年前的舊事成為一切災難的導火索,當死去了四年的人突然活了過來,那些真相,還能掩蓋得下去麽?

淩正楓頭皮發麻,整個人幾乎要撐不下去……

不行,他不能讓雲薇諾再查下去了,必須速戰速絕,讓所有的秘密都止步于四年前。所以他只能如此極端地逼着父親将一切說出來,只可惜,他似乎又一次高估了父親的智商。

“有本事挖她的墳,你就繼續能耐下去呗!問我做什麽?”

“爸……”

淩歸初不願再講,直接罵道:“閉嘴,不該做的不要做,不該問的不要問……”

“您以不您不說就能瞞下一切麽?我不是來追究您的責任的,我只想找回自己的堂妹而已。”

“那你可得好好找了……哼!”

說罷,淩時初再不願多看他一眼,推門便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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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某高級會所內。

淩時初非常不滿地看着對座的姚家忠:“你不是說她被你安置在國外了麽?怎麽會被薇諾看到?”

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姚家忠才眯了眯眼,道:“原本是這樣的。”

四年前,淩時初和淩時初狼狽為殲,用移花接木的障眼法将受傷的淩茉轉到了國外,傷好後,姚家忠便禁锢了她的自由。

起初,淩茉一直排斥着他,直到一年前她突然變得很是乖巧配合,姚家忠便對她放松了警惕,沒想到,她竟是為了逃跑……

“什麽意思?”

“她逃走了。”

一聽這話,淩時初差一點蹦了起來:“什麽?你怎麽不看着點?什麽時候的事?”

“要能看得住才行啊!”說着,姚家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道:“快一年了,我也一直在找她。”

“那現在怎麽辦?趕緊讓人找到她,要不然,咱們倆可都玩完了。”

聞聲,姚家忠輕蔑一笑:“一個小丫頭片子也能把你吓成這樣?”

“防着點總是好的。”

淩時初還是很擔心,又道:“茉茉那丫頭和薇諾不同,心深得很。”

“放心,就算她是孫悟空,她也翻不出‘如來’的五指山,更何況我手裏還有最後一張王牌……”

聽他提到那張‘王牌’淩時初亦松了一下表情,嘆道:“但願是我多心了吧!”

“安心吧!翻不起什麽大浪的!”

說着,姚家忠又拍了拍淩時初的肩,一幅讓他安心的樣子。

淩時初一開始被兒子吓得有些混亂,現在見姚家忠如此信心滿滿,他頓時又想。說到底淩茉也不過是個弱質女流,就算真的回來了,也不過是把當年的事情爆光。

可那種事,要醜可是大家一起醜,他不過是被罵個沒喪盡天良,可淩茉畢竟還只有26歲,她的人生路還長,如果當年的醜事爆光,她這輩子怕是也沒有好名聲了。

所以,算來算去虧吃得大的還是淩茉自己,那丫頭要是懂得掂量,應該也不會那麽沖動。

這麽想着,淩時初終于稍稍安心,只是眉宇之間仍添了幾分愁緒。

姚家忠見他如此忐忑,笑了一下,遞過來一杯酒,又說:“淩兄不必擔心,她若真的回來了,只要她一露面,我定能把人抓住,到那時,再送出國不就完事了。”

聞聲,淩時初這才眉頭大展,輕笑着接過了對方遞來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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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商量完那件事,淩時初戴上墨鏡,身形輕松地從那間會所走出來。

只是,沒走多遠他便感覺有些不對,一回頭,又什麽也沒有。

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多疑,可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一連回頭看了好幾次,最後一刻,他終于在夜色中看到了片飄飛着的白裙。

瞳孔,驀地大張……

淩時初幾乎想都沒想便追了上去,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當他沖出轉角試圖尋找那片白色衣裙之時,迎面突然便沖過來一輛面包車。

整個人被撞飛開去,重重跌回馬路上時,他眼角的餘光終又瞥見了那片白色的衣裙,還有,衣裙主人那張戴着白色口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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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晚幾天就回Z市,結果雲薇諾竟等了整整一周……

七天後,雲薇諾養好身體在宋天烨的陪同下坐着專機回到Z市,落的地瞬間,她的‘工作手機’才允許被打開,而大片大片的信息堆裏,最紮眼的便是淩正楓傳來的消息。

七天前的一條,他告訴她他挖了淩茉的墓,那裏面空空也如……

而今天淩晨剛剛發來的竟是,淩時初車禍入院搶救幾天無效,臨死前請求見她最後一面,請她勿必要過來。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深深地刺激着雲薇諾的眼球,她猛地擡頭去看宋天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選在今天帶我回來?”

拉開車門的同時,宋天烨直言:“如果不是怕你有所遺憾,再有一個星期我也不會讓你回來。”

看着他一幅‘我這樣大發慈悲,你還不快點謝謝我’的表情,雲薇諾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可想到短信裏淩正楓那口氣,她又馬上追問他:“那咱們現在是去醫院嗎?”

聞聲,宋天烨未置可否,只是一手擋在車門上,一手将她推進了副駕駛位。

“你應該早一點告訴我的。”坐定後,雲薇諾忍不住抱怨了他一句。

倒不是說雲薇諾對淩時初有多少感情,只是,這個她一直盼着他不得好死的人,終于得了這個不得善終的下場,可她竟感覺心裏頭空落落的。

她還有很多很事情沒有問過他,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

對她的埋怨聲置若罔聞,宋天烨理所當然道:“你的身體才剛剛養好,這種事情自然是交給我來處理,而我認為今天回來,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可是……”

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伸指又輕點住她的唇,宋天烨轉眸過來,幽沉的眼底似酒滿了星光:“我答應帶你回來,我做到了,那麽你是不是也該再聽話一點?”

他的手指仿佛帶着某種魔力,一觸之下,雲薇諾整個人都氣弱了:“我只是……擔心……來不及問……他那……句話而已。”

一句話被他幹擾到幾乎說不完整,雲薇諾委屈地瞪着宋天烨,人家卻在感覺到她安靜下來的同時,又優雅自如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不用擔心,你沒到之前,他不敢斷氣……”

雲薇諾:“……”

什麽叫她沒到之前他不敢斷氣?這男人以為自己是上帝麽?

簡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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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為了見證他的‘奇跡’!

果然,雲薇諾趕到醫院的那一刻,明明已經只剩下半口氣的淩時初,突然便回光返照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雲薇諾,嘴唇哆嗦着,似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

雲薇諾看着他,突然便快步走了過去,也不跟方雅琴和淩正楓商量,便直接拿下了他嘴上的氧氣罩,然後,将耳朵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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