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邊是家人，一邊是妻兒〔尾聲5〕
似乎無論什麽時候來見墨靳雲，他都一直在忙。
有時候是面議重臣，有時候是審閱報告，有時候是獨自批閱機密文件……
總之，他有做為帝王師要處理的事情，也有做為首相大人要處理的事情，更有他做為一個父親，一個外公要處理的事情。
忙，墨靳雲一直在忙。
雖然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但年過六十還如此拼命的老岳父，宋天烨确實自愧不如！
緩步而入，宋天烨中規中矩地叫了他一聲：“爸，您找我？”
“坐。”
那時墨靳雲正看着什麽文件，聽到他的聲音也沒擡頭，只順口讓他坐下來。
雖然對這個岳父大人一直有些犯怵，但宋天烨畢竟也不是普通人，知道和這種人打交道越是氣勢弱越是不被欣賞。
所以，既然岳父大人讓坐，他就真的坐了下來。
人是坐下了，可岳父大人還是在忙，宋天烨又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只是仍不見岳父大人有所表示。
心裏還掂記着那邊的美嬌娘，宋天烨終還是耐不住性子主動開了口：“爸，您這麽晚叫我過來，是有什麽事要交待嗎？”
一直在忙着梳理手頭上的要務重務，直到宋天烨又叫了他一聲，墨靳雲這才仿佛徹底被叫醒。
一擡頭，看到女婿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等着自己說話，墨靳雲扶了扶眼前的老花鏡，終于想起來：喔！人是他讓叫來的，是他有事要跟這小子講。
放下手裏的東西，墨靳雲摘下臉上的眼鏡揉了揉眼，身體也順勢向後靠了一下。
然後他問：“你帶king回來的時候，你們家人是什麽态度？”
原以為岳父大人這時候找自己來，應該是有什麽大事要談，沒想到居然是問這個。
首先，岳父大人從來會主動提到宋家的事，就算當初自己回宋家接孩子，也是由雲薇諾代為轉達的。
現在孩子也接回來了，一切事情都已按部就班，按理說岳父大人就更沒必要再問這些了不是麽？
可是，他就是不按牌理出牌，他就是問了……
岳父大人特意叫自己來問話，不回答總是不好的，可怎麽回答，也是個難題。
穩了穩心神，宋天烨虛虛一笑，然後對岳父大人打起了太極：“其實，king都已經回來了，中間的過程我覺得不重要。”
點點頭，墨靳雲也沒反對他的話，只總結了一句：“也就是說，他們不同意讓孩子回來？”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了這種老狐貍……
不過，他再怎麽想讨好岳父大人，也是斷不會拿自家人來踩的，所以這時候怎麽也得替家裏人說幾句：“不能說不同意，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
好一個舍不得！
若換了平時，就這三個字就能點起墨靳雲的火，不過，想想自己剛剛派人查到的東西，墨靳雲這一次沒有責怪宋天烨什麽，只道：“原本，這件事我是可以不告訴你的，不過，這陣子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裏，所以，這一次我把選擇權交給你自己。”
“爸，你有事兒直接吩咐就好了，不用……”
不等他說完，墨靳雲伸手抽出一份資料，遞向宋天烨：“你還是先看看這個吧！”
“……”
這個時候，接還是不接？
最後，宋天烨還是接了……
粗粗看了幾頁，他的表情亦瞬間冷凝：“爸……您，這是哪裏來的資料？”
“你回去的時候，我擔心你一個人搞不定你那一大家子人，所以就讓人随便調查了一下你家的情況。”
話到這裏，墨靳雲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婿，這才直言道：“宋家的保全工作确實做的好，想查的一點查不到，可不想查的，居然就不小心查出來了……”
宋天烨：“……”
同是上位者，自然明白岳父大人所謂的想查的指哪些。
可是，那些東西為父親嚴密控制自然不是随便什麽人就能查到的，但病歷不同，問診記錄也不必要那麽保護。
所以墨靳雲一不小心，就查到了爺爺的病。
喉癌，晚期！
怪不得爺爺堅決成那樣，怪不得爺爺不肯讓king回來，怪不得……
怪不得！
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宋天烨只是繃緊了臉頰沒有一絲表情，但他越是這樣，墨靳雲越清楚他內心的掙紮。
正因為理解，所以，才會特意這麽晚把人叫過來：“我雖然不喜歡你們家那位老爺子，但現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會攔你，要走要留，你自己決定！”
話落，墨靳雲又強調了一句：“不過，孩子你是帶不走的。”
“……我明白！”
爺爺的病很重，可能拖不了多少時間了。
但G國這邊的局勢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king現在手裏握着的，不是未來皇室的權仗，而是千千萬萬人的性命。
他可以不當國王，也可以現在就離開G國回宋家，可帝王師掌權的日子也會在king離開的那一刻走到盡頭。
到那時，便是皇室反撲的絕佳時機。
一旦皇權被收回，帝王師一黨将會被全部剿殺。
而與帝王師血脈相連的雲薇諾和king，也一樣會在剿殺的範圍之內。
天涯海角，皇室也絕不會放過她們母子，而與她們母子相關有自己，同樣會被牽累在其中。他是宋家的王，他的背後代表着的是京市宋家。
所以，牽一發而動全身，從帝王師為中心，他們所有人包括宋家都将會成為皇室的槍靶。
沒有退路了，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退路了，無論爺爺生沒生病，king都不可能再留在宋家。
這，就是命！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考慮，回去好好想想吧！”
“那……我先回去了。”
離開要走，卻在轉身時又被身後的人叫住：“天烨……”
從十年前第一次打交道開始，這是墨靳雲第一次叫他名字，用一種長輩的口吻，不帶任何的客套。
他說：“無論你留不留下來，都不會有人怪你。”
“……謝謝！”
無論他留不留下來，都不會有人怪他！
這是岳父大人的立場，他在告訴自己，他雖然不喜歡宋家，雖然不喜歡他爺爺，但如果他做為一個孫子因為要回家行孝而必須扔下妻兒單獨離開的話，他也不會像九年前一樣責怪他。
對于帝王師這樣的人來說，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已是對自己最大的信任。
可是，一邊是親人，一邊是妻兒……
他，真的好難好難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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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地離開，宋天烨獨自一人在首相府的觀賞湖邊站了很久。
午夜的冷風不算清寒，但仍舊刮得他心都凝成了冰片子……
他是宋家的繼承人，他是宋家的頂梁柱。
因為如此，他從記事以來就一直跟在爺爺的身邊，所以，比起他的三個弟弟，他和父親的感情是最淡的。
學會叫的第一聲是爺，學會認的第一個字是爺，甚至連寫下的第一筆，也是爺……
為将他培養成一個合格的繼承人，爺爺對他極盡嚴厲，可整個宋家，挨棍子最多的人卻并不是自己。
對他有多嚴，就對他有多愛！
那個老人，用了畢生心血來灌溉着他的人生，終于将小樹養成了參天……
他長大了，于是，便離爺爺越來越遠！
宋天烨甚至從未想過，爺爺有一天也會離開，因為無論他嘴上說與不說，爺爺在他心裏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從小就這樣認為，從小就這樣堅信，以至于……忽略了他已九十高齡的事實。
他是宋家的繼承人，爺爺卻是宋家的掌權人，因為身上同樣背負着同樣多的責任。所以，他們不能享受溫柔，不能享受優待，更不能享受平凡而安寧的一生……
不是不覺得累，但每到累時，耳邊總能響起爺爺說的話。
爺爺說，他不能倒下，誰倒下他都不能倒下……
爺爺是這樣教育着他的，也是這樣要求他自己的。
可是現在，一直要求自己不能倒下的老人終于要倒下了，可這樣的時候，他卻不在爺爺的身邊。
心有多痛，就有多後悔！
以至于他終于撥通了電話時，整個眼裏都布滿了血絲……
“爺爺……”
那一聲，隔着千裏萬裏……
宋天烨從未叫得這樣煽情，煽情到甚至還沒有開口說出其它的人，整顆心，都堵住了。
有時差，京市是白天，可這邊已是大半夜。
所以接到電話的老爺子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怎麽這個時間給我這糟老頭子打電話？一直忙到現在嗎？”
“您的病……”
沒有含糊，他直接問出了重點。
只這三個字，電話那頭的宋老爺子卻沉默了好一陣。
終于，他嘿嘿幹笑了一聲：“你怎麽知道的？”
問完，他老人家又自顧地猜測着：“是天霖那小子跟你說的？就知道那小子靠不住，都讓他不要說了不要說，還是管不住那張嘴……”
沒解釋這話是不是四少說的，宋天烨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發緊：“爺爺，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
“早說晚說有什麽區別？”
到了知天命的年紀，老爺子似乎對生死早已看得很透，只笑笑：“天霖都拿我這病沒辦法，你還能翻天不成？”
“爺爺，那一天，您是故意激我的麽？”
想起來就後悔！
因為不了解真相，還以為爺爺真的是老頑固，因為不了解事實，所以還以跪相逼，讓他老人家怒氣沖沖而去。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一定不會那麽做，一定不會……
“那一天？哪一天啊？誰知道你說的什麽？”
老爺子裝傻般不回答，宋天烨卻已握着電話聲音發哽：“如果您早一點跟我說了您的病，我總能讓孩子再多留幾天。”
“你以為是趕火車呢？到了點去車站就成了？出息！”
數落了這麽一句，老爺子又就事論事：“那麽大的事兒，早一點回去了早做安排，穩打穩紮總是最好……”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是這麽教兒子的，也是這麽教孫子的。
他自己教了幾十年的話，沒道理自己不懂這些……
舍不得是真的，但看得開也是真的。
他老了，總歸是要走到那一步路的，雖然還覺得沒有活夠，可人總不能跟天争命。就算他無病無災，到了這把年紀也已經是活了夠本了。
人老了要走，就希望孩子們都好好的。
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什麽的，也就真的無所謂了！
難掩哽咽，宋天烨握着電話沉沉而語：“我對不起您！”
“別說這種不争氣的話兒，我的重孫可是要當國王的人，這是多長臉的事兒啊？老頭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話到這裏，老爺子還故意豪爽地笑了幾聲，說：“這不，我還和你爸說過了，等到了king加冕的那了天，我可是要看現場直播的。”
“爺爺，要不，我……”回來？
“不要。”
猜到他的心思，老爺子直接便堵了他的嘴：“別回來了，既然已踏出了那一步你就沒有回頭路可走，就算你現在回來，你就真放心老婆和孩子在那裏？”
他是不放心，可他……
“我很擔心您的身體！”
“家裏不還有人麽？又不缺你一個照顧的……”老爺子不想因為自己誤了大事，所以還反過來勸他，一邊勸還一邊開着玩笑：“再說了，我這身子骨也沒你想的那麽差，還能撐一陣子。”
“爺爺，對不起！”
能得孫子這一句，老爺子真覺得自己做什麽也值了！
人就是這樣，期待的時候落空就失望，不在意的時候得到就是驚喜。
宋天烨帶着孩子離開的時候，老爺子就做好了到死都再見不到他們的打算了，可現在突然接到孫子的電話，他又感覺人生有了盼頭。
因為這個盼頭，他又中氣十足地道：“你小子真要覺得對不起我，就把這場仗給老子打漂亮一點，早一點收拾好了那幫不長眼的東西，你不也能早一點回來看我不是麽？”
明白爺爺這是在安慰自己，可宋天烨還是禁不住紅了眼圈：“爺爺，我答應您，一定盡快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好。”
“這就對了！要好好的啊！別給老子丢臉……”
“好！”
怎麽會丢爺爺的臉？
他也絕不會允許自己丢這樣的臉，只是，真擔心來不及啊！
真的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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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宋天烨回來後便失眠了，人躺在牀上，心思卻早就飛得不見了蹤影。
就算是閉上眼，腦子裏也一直都很清醒……
想了很多，從開始到後悔，但那種抱憾的感覺始終盤據在心頭。不放心，所以臨回來之還是給四少打了電話。
從四少的嘴裏得知，老爺子的病雖然不好，但也确實因為他年紀大了，反而更有利。
癌細胞這種東西，生長也是需要營養的，所以越是年輕的人得了這種病，反而去的更快。反倒是年紀越大的這種人，新陳代謝也慢，治着熬着，倒還能挺個一年半載。
雖然是醫生，但四少也給不了宋天烨具體的時間，不能說老爺子還能活多久，也不能說他一定不能活太久。
因為不确定，所以宋天烨內心更加不安。
希望老爺子不會有事，也希望自己最終能趕得及回家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
“怎麽了？”
他的情緒最終還是影響了身邊的人，原本背對着他的雲薇諾翻身過來看着他：“有心事啊？”
“吵到你啦？”
雲薇諾沒有否認，只道：“你知道你這一晚上翻了多少次身麽？”
“那我到外面去睡，不吵你了。”
說着就要起身，雲薇諾卻主動拉住了他：“去哪兒啊？都快天亮了……”
聞聲，宋天烨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果然，天邊都露出了一線魚白，隐隐已是要亮未亮的黎明了。
“對不起！影響你休息了。”
“真的不打算說給我聽？”
宋天烨：“……”
不是不打算，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麽說，畢竟……
将他的為難看在眼裏，雲薇諾故意朝他心口中湊了湊，将頭枕在他心口之時，整個眸光都向上因瞅着他：“就那麽難開口麽？”
張了張嘴……
又張了張嘴……
那些話确實很難開口，但最終，他不是擰着眉頭問了出來：“雲雲，等king這邊的事情完了後，你能跟我回去一趟麽？”
原本還不錯的氣氛，因為突來的一句整個都變了，雲薇諾猛地從他心口上起來：“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可以嗎？”
他不允許她逃避而是直接追問着：“如果我盡快把king這邊的事情解決，你可以答應我跟我回去嗎？”
“這不還早嗎？”
這個問題其實一直就是問題，也一直是雲薇諾在考慮的問題。
只是，和他在一起沒問題，回宋家，她真的有問題……
不想讓他失望，但又不願意撒謊騙他，于是她道：“等到了那天再說吧！”
心知她這是已經有了答案，宋天烨再難淡定。
腰部一個用力，人也坐了起來，他伸手捉住雲薇諾的手，捏在掌心裏按了又按：“我爺爺他……”
只說出這四個字，他便一直停頓着沒有繼續。
雲薇諾也不說話，只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耐心地等着下文……
似是考慮了很久，終于，宋天烨低垂的目光緩緩輕擡到她的臉上，坦言道：“喉癌晚期，他老人家恐怕也沒幾天好活了，我……”
“……什麽？”
沒想到是這個答案，雲薇諾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卻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所以我想帶你回家，請他親自将傳承之印交給你！”
“……”
-本章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