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鄰裏
許相如本以為依照安裏正那寵溺女兒的脾性,安桐從許家病着離開,他即使不遷怒許家,也該差人來問是怎麽一回事才對。可他不僅沒讓人來盤問,反而送了不少珍貴的藥材和羊肉來,這令人費解。
那仆役盯着許相如的左臉,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家阿郎說,許家欠的那十貫錢也不必還了。”
許相如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心中了然。雖然不知道安裏正是如何誤會這巴掌之事的,不過安桐沒有解釋到讓她更加意外。
“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還請帶回去吧!”
仆役變了臉色,頗為為難道:“我們安家向來都是恩怨分明,不做那等仗勢欺人之事,這些東西,你無論如何都得收。不收,我也不能回去交差。”
雙方僵持了片刻,許相如先敗下陣來。想到安桐的病,她問:“安小娘子的身子如何了?”
那仆役道:“郎中說邪氣所傷,近日需在家中好生休養。”
仆役離去後,許王氏才從屋裏走出,憂心忡忡:“安家怎會忽然送這麽多東西來,還無需我們還那十貫錢了?”
雖說安家沒有因安桐與許相如結怨之事,而做出打擊報複之事來,反而還幾次伸出援手解了她們燃眉之急,可謂是寬容大度。
可安家到底是形勢戶,有大戶人家的架子,更不會無緣無故送她們禮物。除非是安家在打什麽主意,值得用十貫錢抵消了……
許相如想到安桐替代許三背負了打她的污名,也真是冤枉,不由得同情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安慰許王氏道:“許是誤會了。他們無需我們還那十貫錢,可将來家中寬裕了,我依舊會把錢還給安小娘子的。”
許王氏這才放寬了心,她也不想欠別人的,該她還的,還是得還的。
“娘,如今天涼了,安家送了這半只羊羔來,我們也吃不完這麽多,不如給七嬸、張婆婆她們家送一些如何?”
七嬸和張婆婆是許家的鄰居,平日對許家母女頗多關照,若非她們,母女倆在浮丘村的日子只會更加艱辛。而羊肉屬于高價食材,尋常人家也很難吃得起,她們拿去分享,增進了鄰裏關系不說,也不至于招人閑話和嫉妒。
許王氏颔首:“确實,吃不完擱太久了容易壞,不如給他們各家都割一些去,熬點湯,嘗嘗味也好。家中留一只羊腿給你爹便好了。”
許相如想到許三,一股子悶氣堵在胸口,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半只羊羔有二十多斤,不像成年羊那麽多肉,可肉感較嫩,做出來的菜品深受大戶人家的歡迎。許相如将之分成幾份,還剩下一部分骨頭,便擱起來待日後熬些湯喝。
七嬸家就在旁邊,兩家的院牆中間有幾棵柳樹擋着,可也擋不住今日之事被人窺視了去。
她把羊肉給七嬸,而七嬸拉着她的手,叫道:“真是天殺的,怎麽下這麽重的手?!”
許相如見七嬸家的小兒子躲躲閃閃的目光,有些疑惑,便又聽見七嬸道:“好在安裏正是個明事理的人,送了禮給你賠不是。這些是你該得的,收回去自個吃吧,七嬸不能要!”
許相如總算知道為何安桐當時罵她黑心肝了,原來是七嬸家的小兒子當時躲在牆頭圍觀,卻被安桐的一番舉動給誤會了。三方都産生了誤會,她苦笑不得,這誤會看來是解釋不清了!
“我的臉跟安家沒關系。”許相如并不希望安桐繼續背負這個罪名,她與安桐之間的事情只能由她們自己分對錯,別人卻不能說半分。
她又瞥了一眼七嬸的小兒子:“眼見不一定為實。安小娘子人很好,這些羊肉也托了她的福。七嬸,我們一家也吃不完這麽多,你便收下吧!”
七嬸自然是不肯收,但是他們家也确實很少能吃到羊肉,在許相如的再三勸說下也就收下了。她也明白了許相如的意思,便是讓他們收了羊肉,記住安家的好,便不要再往外說安桐的不是了。
待許相如離去,七嬸抓來小兒子狠狠地教育了一通,又叮囑他,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日後再也不在背後嘀咕安桐了。
從七嬸家離開,又沿着屋後的小道走了片刻,許相如望着那處的屋舍,腳步便慢了下來。
張婆婆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媪,無兒無女,自從老伴死後,這麽多年便一直孤身一人。後來她撿回了一個女娃,祖孫倆相依為命,才不至于孤獨終老、無人送終。
而張婆婆與許家的淵源頗深:當年許相如一個人去給在地裏幹活的許三和許王氏送吃的,險些在半路被拐子帶走。幸好張婆婆經過,大聲呼救,那拐子是初犯,緊張害怕之下便扔下許相如跑了,許相如便因此而得救。
許相如一直記得張婆婆的恩情,這麽些年來也把她當半個祖母般看待。而張婆婆也是個慈祥的老人,否則也不會把那個女娃撿回來當親孫女一般養。她還時常給許相如糖吃,當許三打母女倆時,也會仗着老人的身份呵斥、制止許三……
“張婆婆……”許相如在門外喚了一聲,沒有什麽回應。她只好走到另一間屋子前敲門,“邵茹。”
剛敲下去,門便開了,殘破的木門後出現一道俏麗的身影,身子嬌弱、聲音溫柔:“相如,你來了!”
許相如蹙眉,應了一聲,将手中捆着羊肉的繩子遞了過去:“張婆婆呢?”
“婆婆今日身子不适,在歇息,相如你有何事與我說,我轉告婆婆便是了。”
許相如搖了搖頭:“無事,這裏有些羊肉,你偶爾做點葷菜給張婆婆吃吧!”
邵茹接過羊肉,又擡眸看了許相如的臉一眼,正要說什麽,許相如卻不給她機會,轉身便離去了。
羊肉性味甘熱,雖有膻味,可處理得當,将是一道非常美味的菜肴。
羊肉還具有益氣補虛、溫中暖下的功效,加上安家還給了一些珍貴的藥材,許相如便搭配了那些藥材,煨了一道羊羹給許王氏補身子。她自己倒因為臉還腫着,不敢吃這些食物,所以只吃了簡單的素菜。
晚上的時候,許相如臉上的紅腫便消了些,她知道這是安桐給的藥起作用了,不出兩日,便該恢複原貌了。
只是,她覺得自己平白受了安桐的一個恩情,心裏跟針刺一樣難受。輾轉反側了幾宿,尋了個空日便登門去了。
安桐的頭痛症也不是時常發作,只要她不去想前世之事和書中的情節,那便一點事也沒有。她睡了一個懶覺,又吃了藥和一些補品,懶洋洋地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許相如來尋她令她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許相如居然關心起了她的身體。安桐受寵若驚,假裝身子不适地躺在躺椅上無病呻-吟:“哎喲~唉~可真難受……”
許相如心道:“怎麽看起來就這麽假呢?”
好在安桐平日也都這般誇張,她沒多想,道:“邪風傷體就該多穿兩件,莫要吹了風,還有得多些歇息。要麽用濕汗巾覆于額頭,要麽揉一揉xue道,使血脈通達……”
安桐眼睛睜的如銅鈴般大,看起來有些呆滞。她道:“你如何懂得醫理?”
許相如想到她昨日幫自己剝雞蛋敷臉,理應“禮尚往來”,于是過去幫她揉額頭上的太陽xue。聞言,便回:“村中人家都懂些皮毛,除卻用藥不可胡來,這些小病小痛沒必要去花錢請郎中看的,都可自行料理。”
“除卻用藥不可胡來……如此說來,你這是在對我胡來?”安桐一驚一乍的模樣甚是讓人牙根癢癢的。
許相如用力地揉了一下,疼的安桐輕叫了一聲,立刻僵着身子不敢再輕舉妄動。她怕許相如會趁機下黑手,要了她的小命。不過随即,許相如的動作輕柔了許多,她只覺得渾身酥酥麻麻,很是舒坦惬意。
安桐讓安心搬了一張凳子來給許相如坐。當許相如俯首時,目光落在安桐的太陽xue上;當安桐仰頭時便不由自主地往許相如的臉上看去,倆人目光稍微一錯,便四目相對。
許相如看不懂安桐的眼神,安桐也看不出許相如的目光究竟是何種情緒,尴尬之下很快便錯開了視線。
“你的臉無礙了吧?”安桐問。
“前日便已經好了,多些安小娘子的藥。”
“謝什麽,倒是……令尊沒再動手了吧?”
許相如的嘴角勾了勾,說不出是淡泊還是冷笑:“沒有,不過說來還是得感謝安裏正,若非安裏正的羊肉他吃得爽快,怕是又得尋釁滋事了。”
“什麽羊肉,這兩者有關系嗎?”安桐問。
許相如瞥了安桐一眼,沒再說話。
安桐想趁機和許相如這個女主進一步打好關系時,安心又匆匆跑了進來,道:“小娘子,江郎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