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掌櫃與東家
端午在清風細雨中到來, 安桐許久沒踏足她的那畝田, 便趁着安家上下都在忙碌, 也無人注意到她的動向,就撐着傘跑到田裏來了。
細雨飄落成線般細,放眼無垠的田野, 便有種詩情畫意的朦胧之美。
她遠遠地便看見自己的田裏似乎有兩道身影,近了便發現是安心以及許相如。她也不做聲, 站在邊上靜靜地看着,直到許相如看見了她, 她才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待不住, 不過怎麽不讓翠柔和靜宜跟着?”許相如走上田邊, 扯下腰帶上的汗巾, 将手裏的泥水擦幹淨。
“小娘子!”安心也發現了她,忙不疊地跑了過來。
安桐看這兩人戴着鬥笠, 穿着蓑衣, 褲腳都沾了不少泥巴, 不過安心打赤腳, 雙腳都是泥。她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麽?我的田還在呢!”
“小娘子的田誰敢占用了去呀, 阿郎和娘都說要給小娘子留着, 所以這田平日都有人打理。等小娘子好了, 便還能跟從前一樣下地了。”安心道。
安桐确實喜歡從前的日子,沒什麽顧慮也沒有負擔。她看着許相如, 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這塊地嗎?”
“為了日日在我面前晃悠, 打擊我、欺壓我。”許相如的嘴角噙着笑, 她怎會不知安桐當時的小心思?
“胡說,分明就是你不肯将旁邊的田賣給我,害我天天都得看見你!”
“……權當你說的對吧!”
“什麽叫‘當我說得對’?我說得本就是對的!安心,你說是與不是?”
安心自然是向着安桐的,主仆倆一起欺負許相如,後者也只能默默地受着。眼見安桐出來也好會兒了,若是被雨淋濕了身子總是不妥,許相如便将她拉了回去。
安桐臨走還不忘叮囑安心:“好生照看我的田,我可是要養好身子繼續種田的!”
想想從前的日子,安桐的心窩便有些火熱,至于生死,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看淡了。她本就只有十八年的陽壽,因上天憐憫讓她再活了兩年,讓她不至于像前世那樣死得不清不白,還連累了家裏,她沒什麽好埋怨的。
在路邊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悠哉游哉地哼着小曲回到了安家。剛要進門,安桐忽然道:“其實你沒必要日日守在我的身邊的,畢竟你回來也有好幾日了,臨安那邊只有許柔行嗎?”
“我本無意介入那些紛争中去,所以我不在又有何妨?”
若安桐都不在了,她做的那一切似乎都沒有意義了,所以跟秦韶茹、趙惟才爾虞我詐地相鬥,還不如陪在安桐的身邊。
安桐笑眯眯地看着她:“看來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我,你将我看得很重!”
“何止是看重,我想将你擱在心裏,填滿我的心。”
正要出來的任翠柔和黃靜宜聽見這話,倒吸了一口涼氣,随即又摸了摸胳膊,她們怎麽覺得天兒好像冷了,否則雞皮疙瘩怎麽跑出來了?!
“小娘子,你別趁我們不注意亂跑了,娘知道了又得訓人了。”任翠柔道。
安桐牽着許相如的手回屋去:“你們都不說的話,阿娘又怎會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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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中,本來要慢慢地進行搬遷事宜的李純和李孫氏在得知安桐來臨安一趟,回去後竟大病不起,也放棄了原本的計劃,先動身到瞿川來,而剩餘的事情便交給內知處理。
對于李豔到了秦家當掌櫃之事,李純也沒說什麽,畢竟他讓李豔失望了。況且李豔也清楚自己的選擇會有什麽後果,他也不再置喙,只敲打李重明,讓他看在親人的份上,少做些傷感情的事情。
李重明聽倒是聽進去了,可等李純和李孫氏離開臨安,便有不少關于李豔胳膊往外拐的話傳出來。
不少喜歡湊熱鬧,可是又不明真相的人便圍在一起對李豔指指點點:“這李家大娘子很早便開始打理李家的家業,必然掌握了不少秘密,她去了秦家,這不是要出賣李家嘛!這樣的不肖子孫,李老員外怎麽沒打死她?!”
“就是,而且你看她不幫着自家人,卻幫着往日的仇敵,真是利欲熏心,這樣的娘兒們,誰娶了誰倒黴!我看李老員外和李大郎是看清楚了她的本性,才不願再管她的吧!”
諸如此類的流言常常伴随着李豔的出現都會冒出來。不過李豔也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這些人只字不提她是被李重明趕出李家鹽場的事實,而且李重明若是經營不善,他也可以找借口,稱是她将李家的機密出賣給了秦韶敏。
李豔的友人都氣得很,可是嘴長在別人的身上,流言蜚語傳播得也快,她解釋也不會有人當一回事,除了沉默,她還能如何?
這流言的目的不正是要讓她在臨安徹底待不住嗎?那她偏偏就要待下去,而且要讓他們瞧一瞧,即使沒有李家,她一樣能成!
“啧,真是可憐吶!”秦韶敏逮着空閑就來冷嘲熱諷李豔兩句。
“行老這是在說自己呢?”李豔問。
“這天底下敢這麽跟東家說話的也就你了。”秦韶敏道,“扣一天工錢!”
李豔将算盤一拍:“你是東家嗎?讓你們東家出來跟我說扣錢的事!”
“那你也別忘了,你能進這兒當掌櫃,可不是東家決定的!”
“……”李豔低頭繼續撥弄算盤。
她有時候看見秦韶敏,也不知道自己當初腦袋哪兒抽了,居然要來當秦家的掌櫃!事後想想,她便當韓信,忍受胯|下之辱又能如何,忍一忍,還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可知是誰在背後傳你的壞話?”秦韶敏又問。
“知道又如何,反正我只當他們在放屁!”
“不當李家大娘子後,言辭都粗鄙了啊!”秦韶敏搖頭。
“行老應當說,我當了秦家鹽鋪的掌櫃後,言辭都粗鄙了。”
“你不當一回事,我可不能不認真對待,畢竟若是秦家的營生好了,別人都說是我使用了卑鄙的手段,從你那兒獲得李家的機密,故而壓了李家一頭,這有損我們秦家的名聲。”秦韶敏道。
“那行老要我如何?”
“這畢竟也是事關我們秦家的名聲的事情,故而我若是做了些什麽對李家不太好的事情,李大掌櫃還請見諒。”
“你不是答應了阿翁要助二叔父的麽?”
“我是答應了助他,可我沒說允許他肆無忌憚地在秦家的頭上撒野。他本來沒那麽多小動作,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既然是他越界了,那便別怪我不客氣了。”
李豔抿嘴,好會兒才道:“你要的只是維護秦家的名聲,希望你也別做的太過分。”
“他将你趕出來,又往你的身上潑髒水,事到如今你還在維護他們,你可真大方!”秦韶敏意味深長地看着她。
“那是阿翁拼下的基業,我與爹都曾為它付出過不少心血,要我眼睜睜地看着你損了根基,我也辦不到。至于我跟他的恩怨是私事,于家族而言,基業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呢?你來秦家為的是什麽?”
李豔沒說話。
秦韶敏之所以同意收下李豔,一來是清楚李豔的能力,二來雖然與她不對付,可也欣賞她的為人。
不過當初将她收下也是有不少壓力的,秦淮甚至也擔心她會來竊取秦家的機密,畢竟不知道李豔和李重明是不是使用的苦肉計?不過秦韶敏還是堅持留下她,為此還被秦韶茹趁機在秦淮面前挑撥了不少話。
好在秦韶敏身為鹽行的行老給秦家帶來的好處足以讓秦淮按下那點不滿,至少在秦韶敏當行老的三年之內,秦家也不必擔心會受到打壓。
秦韶敏既然認為關于李豔的流言蜚語損害了秦家的利益,她便不會姑息這樣的流言存在太久。當她迅速地用各種手段處理此事時,衆人也再度見識到了她冷酷無情的一面。
商人總是八面玲珑,他們見秦韶敏以前談買賣時也是如此,漸漸地便忘了她的為人。
她是一個商人,對待能給她帶來好處的人時,自然像和風細雨一樣溫和地撫慰;可若是有誰損害了她的利益,她必定像暴風驟雨一樣狠狠地拍打。
“首先是李家的鹽場因拖欠匠人的工錢而被發動鬧事,其次李重明不孝,逼迫父兄分家的事情也傳了出來,這一件件事對李重明的聲譽影響都是很大的,他為了處理此事,自然是忙得焦頭爛額。”
李家雖然經過了分家,李重光要了六成家産,可是剩下的家底要給匠人發工錢也是綽綽有餘的。奈何先前打理鹽場的一直都是李豔,賬目也是她管的,李重明沒給她移交的機會就将她趕走了,以至于高估了自己能力的李薇處理不當,弄混了賬目,才引發了這樣的危機。
李重明父女,一個不孝,一個能力不足,被別人笑話了好久,至于李豔的事情便很少人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重明将李豔這樣的能人趕跑了,李家能不亂才怪!
不過亂也只是亂一陣子,畢竟李家的家底豐厚,很快便能調整過來。可李重明的名聲卻是不複從前了,別人再聽說李豔出賣李家的消息時,都會先質疑一下是不是李重明本來就沒挑大梁的能力。
李豔來自外部的壓力小了些,不過秦家的內部卻仍舊會提防着她。秦韶茹自不必提了,鳳青也擔心秦韶敏的助力加多,便動了拉攏李豔的心思。
好在秦韶茹近來被燕姝的到來而無法總是往秦家跑,否則她定然不會放棄挑唆秦韶敏與鳳青還有李豔之間的關系的機會。
秦韶茹本想着燕姝過來後是巴不得自己不在她面前晃悠的,怎料燕姝十分“體貼”趙惟才,便道:“既然妹妹是大王的人了,還總是留在娘家很是不妥,妾在此也閑來無事,若妹妹能陪陪我也好!”
于是秦韶茹便每日都得去向燕姝請安,她身邊的汲馨倒是想替她設計一下燕姝,好争取趙惟才的憐惜,怎奈燕姝身邊的人實在是多,她們不好下手。
若說唯一能讓秦韶茹值得高興的事情大抵是“安桐病重”一事了,許相如當時急急忙忙地離開臨安,她便打聽到了消息。
想到安桐若是撐不住去了,那安家也得亂了,一旦亂了,便給了趙惟才掌握安家跟邊将的聯系渠道的機會!
她雖然也偶爾懷念以前安桐的好,可事關她和趙惟才的未來,她只能當一回惡人了。在偶然得到的靈感下,她從一個巫師的手中得到了一個桐木人偶,寫上安桐的生辰八字,随即找了個地方掩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