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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相似的夢境

直至此刻,黃泉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不知眼前世界,究竟是真是假。

餘佳見他的反應,嘆一口氣,道:“夢還有結局。”

黃泉悚然而驚,心跳幾乎停滞,那個夢确實還有後續,也有結局。只是結局太過詭異,讓他也下意識地要去遺忘。

在結局中,是死寂而凄涼的世界,處處濃霧彌漫,隐約可見遍地斷壁殘垣,一棵棵樹木彼此相隔,孤獨地生長着。

樹幹扭曲得凄厲詭異,沒有一片樹葉,就像裏面有無數痛苦靈魂正在掙紮嘶叫。

黃泉走在這個世界裏,不知時間流逝,忘記了來路,也看不到盡頭。好在他并不孤單,身旁還有一個同行者,那穩定而有節律的腳步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但是盡管聽到了腳步聲,黃泉卻不敢轉頭,生怕望過去時,看到的不是同類,而是準備吞噬自己的怪物。甚至,他更害怕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并不害怕死亡,卻畏懼孤獨。

這樣的結局重複數次之後,黃泉有一次終于鼓起勇氣,轉頭相望,看到的是……

餘佳。

餘佳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黃泉身側,在稍微落後一點的地方與他同行。這正是黃泉夢中的位置,當黃泉轉頭的剎那,看到她也在望着自己。

這一刻,黃泉都有些難以分辨,究竟是在夢裏,還是真實世界。

為什麽是這樣一個在陌生世界,陌生旅程中偶遇的陌生人。

她似乎看穿了黃泉的想法,悄悄伸手,握住了黃泉的手,說:“這是和夢不一樣的地方,所以,現在不是夢。”

夢中确實沒有這次指掌相握,但是黃泉心底那種說不出的戰栗更加明顯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有向未知的恐懼屈服的想法。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詭異到無法想象。

“你也有同樣的夢?”黃泉問。

“是的。”

“那麽,你知道我是誰?我來自哪裏?”

餘佳搖頭,“我在看到你的時候才确定,那些從小就困擾着我的夢,原來是真的。至于你是誰,來自哪裏,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夢中看到的就是你,而你,也在夢中見過我。”

黃泉沒有說話,這一切來得實在太突然,即使是他也一時難以接受。預言什麽的,在帝國時代不是沒有,相反那是哲學領域的高深學問。

而在科學領域裏,幻覺記憶、錯覺記憶都自有一套理論,但是無論哪個,都不能讓黃泉安下心來。

“繼續走吧,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看。”餘佳說。

黃泉默默跟上。

越過戰車工廠和訓練場,餘佳轉了個彎,沿着橫街走着。在戰車工廠這一側,同樣是一大片空地,邊緣修建着一排車庫,還可以看到幾個加油設施。

“這是車輛停放場,用來暫時存放戰車。”

“那邊是防空陣地,高炮和導彈結合,配合特殊的探空雷達,可以直接攻擊高空軌道上的目标。”

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黃泉終于聽到一個和星際時代有關的詞。

兩人一路前行,看過了食堂,零配件廠,輕武器工廠,彈藥廠,冶煉車間,戰鬥盔甲組裝車間,禮堂,劇院,體育館,甚至還有一個設施完備,可供數萬人居住的居民區。

黃泉所看到的一切,就是一個功能完善、自給自足的軍事化城鎮。假如有足夠的食物儲備,那理論上這個要塞可以在戰火中堅持數十年之久。

黃泉曾經發力跺了跺地面,通過震波,他知道地下還有遼闊空間。整個要塞的下方幾乎都被挖空,裏面藏着什麽,就不知道了。

當兩人站在一處十字路口,前方終于有了燈火。盡管昏暗,卻給這死寂的世界增添了生氣。

餘佳凝望着遠處燈火,說:“那裏就是庇護所現有成員居住的地方,你看得沒錯,就只那麽一小塊地方。因為我們現在只有這麽多人,只需要這麽一丁點的地方。”

從燈火範圍看,前方不過是一個街區大小,和戰車工廠差不多。庇護所裏的人哪怕住得再密集,這點地方也裝不下多少人,一千多人也就差不多了。

要塞內,空寂無人的土地占了九成以上,有燈火的地方僅僅是一個小角落。

“你現在明白了嗎?為什麽我們的戰士看起來軍紀松馳?”

“他們就算全無紀律,我也不奇怪。但要說明白,還是不明白。”

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才是人類第一要務,強者為尊是難以避免的事實。什麽秩序、法律和軍紀,都有可能被抛開。

保護平民,是穩定社會才有的産物,動蕩的戰争年代,平民從來都是犧牲品。在雨林世界,顯然也不會例外。

恰恰相反,庇護所軍隊還保持着起碼的軍紀,在戰場上甚至不比帝國時代的軍隊差,才是讓黃泉所驚訝的。

餘佳見黃泉真的不明白,就說:“執政官說過,現在每一個人,每個有理智的人,都是最寶貴的財富,是我們得以存在下去的基石,所有人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貴賤之別。所以庇護所內制定了最嚴格的律法,無論是誰,都不被允許欺壓同族。如果聚落的人通過觀察期,進入庇護所,那他們就會取得和我們一樣的身份,一樣的權利,那些戰士再也不能像昨晚那樣對待他們。”

黃泉安靜地聽着,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真如餘佳所說,那麽庇護所裏的人,應該非常歡迎聚落民的到來才對,可是從他們的态度上,卻看不到一丁點的善意。

只有餘佳有所區別,然而黃泉現在知道了,那也僅僅是因為共同的夢境,以及對他個人力量的尊重而已。

餘佳繼續說:“可能你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會對聚落失落之民的回歸如此冷淡。這要從聚落的歷史說起,話會很長,我們去那邊吧。”

在燈火區的角落,有個小小的鐵皮廳,裏面居然是個水吧。吧臺後站着的不是侍者,而是身穿戰鬥服的戰士,黃泉還曾經在戰場上見過他。

見餘佳到來,吧臺前的幾名戰士趕緊起身行禮,然後拿起飲料迅速閃人。在臨走之前,他們望向黃泉的眼神顯得有些古怪,沒有羨慕,只有同情。

餘佳敲了敲吧臺,裏面的戰士就表示知道了,迅速調出兩杯飲料端過來。

黃泉眼瞳中閃過光芒,把成份探測得一清二楚,這份飲料就是幾種烈酒混在一起的産物,從兩杯的成分看來,配比也不是那麽嚴格的。

他稍稍嘗了一口,感覺舌尖微辣,酒精度都快超過七十了。

黃泉還不太習慣一大早就喝酒,不過餘佳卻是一大口下去,半個杯子就空了。

黃泉看着她,問:“他們很怕你?”

“打不過我,也喝不過我,當然會怕。”餘佳的回答簡潔而明了。

黃泉聳肩,說:“我也喝不過你。”

餘佳聽出話中隐義:“你覺得你打得過我?”

吧臺後戰士睜大了眼睛,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瞥向黃泉的眼神更像是在看死人。然而他沒想到,餘佳居然只是吐了口氣,說:“那就算我打不過你吧。”

戰士瞪眼瞪得表情都僵了。

“承讓。”黃泉也真不客氣。

餘佳又是一口,已把杯中的酒喝光。吧臺後的戰士早就知她酒量,第一時間遞了新的一杯過來。

餘佳把玩着酒杯,沒有喝,注視着杯內旋轉的液體,緩緩地道:“當年第一批聚落民離開了庇護所,真正的原因是因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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