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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

“血已經不流了。”他不知什麽時候拿來了一只瓷碗,修長的手指捏起一塊,遞到我的唇邊:“看樣子是餓了,要不要吃?蘑菇叉燒餡。”

蘑菇……?果然!

他說話一貫作準。

我含淚嫌棄那嬰兒拳頭大小、瞧着有點萌樣的小包子,義正言辭:“我不要吃蘑菇!你要麽餓死我算了!”

他緊繃的下颚曲線松下來,方才憔悴的面容迸出一絲泛着柔和的光彩,眼眸溫柔了幾分,眉梢生出淡淡的笑意:“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我沒有聽到。”

赤果果的威脅!

“我們怎麽說都是兄妹,太狠了!”

他臉色沉了,方才明媚的色澤仿佛是我暈醒後的一場幻覺。

”餓死你對我沒有好處。裏面參了些藥材,或許有些苦,最近只能吃這個。”

“噢。”我失了講話的興致,張嘴咬住面前的包子,唧吧唧吧啃起來。

他疑惑:“突然這麽聽話?”

“您跟前我哪敢拒絕。” 我啧嘴:“再說浪費糧食是可恥的,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你懂麽?哼,你一定不懂!”

他面無表情:“你知道不要浪費糧食?是誰和幫寧娴掀了蕭遂十二桌酒宴,是誰和韓雪妍聯手燒了韓子傑京郊的三間菜園子,是誰把朗月池裏鯉魚烤熟後轉身嫌棄地扔回池裏……”

“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你是要記多久啊——寧娴是我閨蜜,友誼當前。哪能顧得了那麽多。後來楚随撤了酒宴,比起之前浪費的哪些,反而省了不少,我們評判一件事情不能單看一面,這道理還是你教給我的。”

我閨蜜寧娴,性格沒有半點跟娴字搭邊,她的所作所為除了對不起給她取名字且望她做個娴靜姑娘的寧太傅,更對不起她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容貌。這厮不但有一身據說排名不錯的武功,同時脾氣暴躁到讓人聞而生畏。可這樣一個誰都不敢招惹的硬漢子式姑娘,竟能有一個身份地位乃至學識相貌皆相當不錯的青年才俊——任職大榮三大司法長官之一的大理寺卿楚随向她求婚。

當時正是寧娴與楚随的婚宴。除了繁忙于政務的當今皇帝沒有出席。上到丞相太傅下到正六品以上的官員,以及京都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應邀出席,場面隆重浩大。寧娴和楚随不一直對頭,卻還被要嫁給楚随,燒了一腔的怒火,計劃在婚禮時砸場子讓楚随顏面掃盡。

我被她說昏了頭,才鼓勵她砸吧砸吧我是你強而有力的後盾,革命潛藏的中流砥柱。幫她搭了一把手後,整個婚禮中場叫停,所有賓客沉臉返回。現場一片狼藉,楚家幾位長輩更氣暈了過去。

這無疑是大榮歷史上足以濃墨的一筆,畢竟前不見古人,雖不知後有沒有人來者。楚家幾代從政,楚随年紀輕輕任職大理寺卿,手握全國刑獄,卻在人生的一場本該叫全京都羨慕的婚禮成為尴尬與笑話。寧娴做事的方式雖然不對,不過她當時的确沒有別的方法,采取這樣極端的方式,無意讓楚家難看,只想讓楚随取消婚禮,解除婚約。可誰知楚随沒有同意,說到底是他咎由自取。

“菜園子這破事與我更沒有半分關系,”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低頭卻見唇邊多了一只水杯,啜了幾口:“韓家兄妹的矛盾,說白了我是個躺槍的。跟韓雪妍聯手完全是因為……杯子,等等,杯子……我還沒喝夠……”

門外有人敲門,是謝钰,隔着簾幕,我察覺他似乎淌着一身水。

“我找到他的所屬之地了,沒想到他會在雲宮,原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願與世有牽連,看來還是避不過。”

“執了劍的人,就要有沉淪一生的覺悟,更何況是他。”他停了片刻,突然問:“受了傷?”

我伸手想要拉開簾幕,被他捉住塞回被子裏。

“這一次大意,低估了對手的能力,下次再交手,絕不會讓人逃脫,幸好沒有暴露身份。另外,蕭長天對你的警惕性很高,近日可能會有動作。崔莊傳來消息,希望你能出手相助,他們願意為此付出一定的代價。我已經按計劃向崔莊開出條件,崔翼轍也已經答應,接下來就是找雲宮合作。另外,蕭長天派人傳訊想與你一談。”

他一口回絕:“不談。”

謝钰反對:“如此,恐怕不好……”

“注定達不成共識的議題沒有交談的必要。”他轉而對我說道:“時辰不早了,睡吧。”

“才剛醒,”我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怎麽知道崔莊一定會求助你?曲折請将?無疑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他們幹嘛不自己去?”

“第一,抓走朱策的計劃做得滴水不漏,崔莊手中掌握不到有力證據正面讓蕭長天交出朱策;第二,朱策于崔翼轍而言固然有極高的價值,但他若要動用崔莊八成的力,試從蕭家救走人,成功的把握才不到三成。兩方實力之差,由不得他不承認。退一步講,縱然他願意一試,宗室絕不可能同意這個方法,如此崔翼轍無法號動崔莊上層救人,能調動多少人力?”他笑了笑:“第三、以蕭家如今的勢力,剩餘兩族三宮皆不意得罪。可見若他們願意出手,其代價絕不會小于崔莊自己出手。再者,崔翼轍厭與雲宮打交道,而我與他又有些交情,若我不能出手,他才會在百般不願的情形下找上雲堇,而她确實有能力救人,必會答應。”

“所以與其讓雲宮單獨占便宜,你先一步得到東西,再與雲宮談條件。最後你什麽都沒有付出,反而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用什麽來形容景池珩,總之,好不要臉啊。

我又迫不及待地問:“然後呢?”

他掖了掖我肩膀的被角:“睡覺!”

“不行不行白天睡多了我睡不着,再跟我講講!”

“你不想睡,難道我也不用睡了?”他優雅起身,将床沿的茶杯放回,輕步走至書架,甚是随意地抽出一本:“既然還不想睡,那就多看點書。明早把裏面的內容背給我聽。”

我忙不疊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打個哈欠,語氣輕飄飄:“今天真是太累的,我要睡了……走時把門關好,晚安。”

“謝钰最近有事,練琴的事,我會督促。”他笑着将書放回原處,轉身輕聲出了房門。

一夜好眠,我起的很早。換做往常,不到日上三竿,我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今天卻早早地爬起來,搬了張美人榻在外面曬太陽。昨夜下了點雨,空氣泛着濕潤的泥土和草的味道,氣溫卻是不冷不熱,最是舒爽的溫度。原來附近還有奴仆走動,今天卻一下子都沒有了,整個小院子都變得非常靜谧。

走廊傳來沉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聲音聽在我耳朵裏十分熟悉。

來人身着一套冰藍色錦袍,對襟繡着竹葉紋飾,配上束着黑發的白玉發冠,整個人看着像個文質彬彬且才華橫溢的書生。

我很震驚很詫異,他怎麽能是景池珩?景池珩偏愛墨色,從不穿冰藍色的袍子。更何況還是藍白相間的配色,簡直太小清新了,太不像他一貫的風格。

不是他腦子出問題,便是我眼睛出問題,大白天活見着只有景池珩臉皮的鬼……

震驚詫異之餘,咕咚一聲從榻上栽了下去,滾了半遭。

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我手揉着胳膊,擡眼就見一張放大的、冰冷的臉。面色沉得慎人,眉毛擰成一股麻花,緊抿着嘴唇,眼神寒得我小心肝亂顫抖。

這人絕對是景池珩不會有錯了。細數我至今為止見識過的人。只他才有這樣慎人的神情。連執掌全國刑獄并且以審案嚴謹聞名的楚随在被寧娴狠狠砸了婚禮、全天下人面前丢了顏面後都不曾有過這種神情,對寧娴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臉色。

那種事情如果我搗鼓出來,景池珩勢必把我拎起來花樣吊打,完了之後關禁閉,叫我反省寫檢讨。于此同時再吃幾個月青菜之類的。他做事嚴苛,對我更是如此。尤其在吃、住、行方面,更是掌管得滴水不漏。譬如,哪怕他人不在京都,甚至于遠在萬裏之外,都将飯菜以及用餐的時辰牢牢捏在手裏。

捧着胳膊肘佯裝很疼揉着,誰知他竟未給出一點同情的色澤,面色更是一點點沉了下去。我心頭蹿上一股怒氣,鼓起腮幫子,裝腔作勢怒道:“芝麻大點的事讓平月催促着不就完了,哪用得着勞駕事務繁忙的世子您親自督促!”

景池珩伸出負在身後的手,掌中一只青瓷掐絲雕花小碗:“菇花蛤湯。”

花蛤最适宜在春秋季節食用,有平肝火滋陰益陽的作用。香氣四溢,胃經受不住地打顫,毫無節操地叫嚣着我要吃我要吃主人快來喂飽我。肉食屬性的我捏住湯匙在碗裏轉了幾圈滿懷期待地轉了幾圈。

“蛤肉呢?海菇、金針菇、平菇、蔥、姜片……不是菇花蛤湯嗎?蛤肉呢?”

我很嫌棄地扔了湯匙,默默窩回美人榻躺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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