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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真相後

一時音夏和瑞兒出去準備,屋裏只剩下陳錦。

近日她感覺手上開始癢,鐘大夫說開始結痂了,新肉頂着痂長起來,故而會癢。算算日子,她這手也有一月了,雖然中間幾經波折,到底是保了下來。

這保下來的頭一件事,便是陳淑了。

陳夫人是個能幹的,接風宴辦得妥帖家常,既不讓老太太覺得鋪張浪費,又不讓人覺得怠慢了大爺。

這一筆雖寫不出兩個陳字,但大房與二房終究是分了家各自為政。

兩房的主子們雖有些不對付,但丫頭婆子們私底下碰見,也愛說個笑話兒,對這二房的夫人大家也都喜歡得緊,光寬待下人這一條,莫氏便比不上陳夫人。

老太太今日高興吃了些酒,早早便回屋歇下了。

陳知川在別莊未回,陳珂明早還得

下莊子去,所以宴席早早便散了。陳淑近日心裏有鬼,更是不敢往有多的地方紮,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自己便也跟着母親回去了。

陳嘉與萬姨娘跟在衆人後面,也往東府去了。

陳夫人讓人掌了燈送大房等人回去,陳珂因喝了點酒,想去吹吹風散酒,便帶着東遠另走了一條路。

偏巧,走到了抄手游廊那兒。

冬夜寒寂,蟲鳴自然是聽不到的,一路上安靜得很。

陳珂因想着事,東遠便不敢出聲,主仆二人都沒有說話。

嘤嘤的哭聲自不遠處的假山後傳來,陳珂看了東遠一眼,東遠會意,滅了燈籠,悄聲走到假山旁,借着微弱的月光朝裏看,只見一個才剛總角的丫頭蹲在地上哭,面前一堆還沒燃盡的紙錢。

府裏雖未明令禁止下人們不能私下祭奠,但今夜是阿珂的接風宴,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偷偷燒紙祭亡人?!

東遠上前兩步,喝道:“你是哪房的丫頭?”

那丫頭淚眼婆娑的回頭一看,吓得眼睛圓瞪瞪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了腳丫子便跑,但她人小腿短,哪裏是東遠的對手。沒跑兩步便被擒着後領子拎小雞仔似的給拎了回來,東遠嘿嘿一笑,“想跑?也不瞧瞧你面前站的人是誰。”

見差不多了,阿珂才提着燈籠轉進了假山後。

東遠手裏的小丫頭年紀小小,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手裏攥着塊白手帕,抽抽答答的,又驚又怕。

陳珂示意東遠把人放下,看着小丫頭問道:“你是哪房的丫頭?這麽晚了在這裏祭奠何人?”

小丫頭仍舊抽抽答答的,說道:“回大爺的話,我叫瑞兒,是二娘子房裏的。”

聽說是服侍陳錦的,陳珂不由多看了小丫頭兩眼,續問道:“你在這裏祭奠何人?”

“我……我……我在這裏祭我的雙親。”

陳珂十二歲便跟着父親走南闖北,雖不敢說閱盡人間,但小丫頭是否說了真話還是能分辨的,當下也不戳破,只道:“你手裏的帕子是你母親的?”

小丫頭低頭看一眼帕子,忙将帕子揉在手心裏,支支吾吾道:“是…是母親的。”

東遠見自家爺好興致,也沒摻和,只在旁邊站着,定定地望着小姑娘,然後想起一事來:“你當初賣身進咱們府,不是你阿爹來簽的字畫的押嗎?怎麽?你阿爹這麽快就沒了?”

他這話說得十分不得體,但陳珂并未苛責。

只因瑞兒聽見這話,吓得兩腿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陰冷潮濕的地面莫名承受了一雙稚嫩的膝蓋,也沒發出太大的聲音,只餘一點悶聲回蕩。

瑞兒給陳珂磕頭,“瑞兒不敢欺瞞大爺,求大爺饒恕瑞兒有難言之隐。”

這丫頭這麽快就認了錯,讓陳珂更是好奇起來,因問道:“什麽難言之隐?倒說來我聽聽。”

瑞兒擡起頭,也不敢看他,目光只落在他腳上的黑漆皂靴上,咬着嘴唇皺着眉頭,十分糾結的模樣。

東遠在邊上看着着急,催促道:“大爺問你話呢。”

瑞兒似豁出去了,把頭重新埋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帶着絲絲哭過後的沙啞,語氣還算平靜,道:“瑞兒有個同鄉叫晴雨的,昨些日子無緣無故地沒了,因念着平日裏的一些交情,今夜是她的頭七,便想着來送送她。”

陳珂眉頭一皺,想着這晴雨是陳淑房裏的一個丫頭。

陳珂近些年來鮮少在府中久呆,之所以記得晴雨,是因為她的名字。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晴雨沒了?怎麽沒的?”東遠也吓了一跳,晴雨那丫頭片子回回見了他都要跟他讨糖吃,他說沒有,她不信,非要讓他給她變顆糖出來,也着實讓人哭笑不得。

幾月前他随爺出發前晴雨還好好兒的,怎麽就沒了?

瑞兒俯在地上,哭道:“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還好好的,那日聽大夫人房裏的紫月姐姐說晴雨沒了,我本想去看看,可是他們說晴雨得的是時疫會傳染,所以一早便埋了,至少埋在哪兒也沒人告訴,我實在沒有法子,只能拿了晴雨的貼身物來祭一祭她。”

陳珂心裏一瞬間轉過許多心思,然後他的臉變得陰沉起來,東遠向來熟悉他的性子,一見他這表情,心裏也是一凜,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不該想的事。

“夜深了,你且回去。若要祭晴雨,只管在錦妹妹院子裏設壇祭拜便是。錦妹妹心善,定會應允的。”陳珂說完話,将手裏的燈籠放在地上,帶着東遠走了。

這一晚,陳錦睡得晚。

翌日一早便也醒得遲。

一睜眼,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院兒裏安靜得很,陳錦撐着坐起來,喚了聲音夏。

房門應聲而開,音夏跟瑞兒兩上端着熱水進來,服侍她洗漱。

瑞兒兩眼賊亮賊亮的,昨夜回來時全身都給夜露打濕了,到底還是小孩子,氣焰高,今早大早爬起來,也沒見有個不好。

陳錦知道她想說什麽,此時卻不大想聽,叫音夏擺了飯用了,便讓瑞兒出去,留下音夏。瑞兒知道姑娘肯定不想聽昨晚的細節,但是昨晚既被大爺撞見了,晴雨總算是沒有白白丢了性命。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自信,仿佛只要姑娘還在自己跟前,一臉淡然的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她便有了底氣。

瑞兒關上屋門,把頭抵在門上,深吸了一口氣,心裏明白這都是姑娘給的,姑娘雖然被困在這方寸的小院兒裏,但她不是尋常人,總有一天,她會振翅高飛,将這個不喜歡她的陳家甩得遠遠的。

“大哥那邊有什麽動靜?”待瑞兒出去了,陳錦才問道。

音夏道:“我聽服侍大爺的碧羅說,昨夜大爺回去倒沒說什麽,洗漱後便睡了。只是後半夜,東遠突然進了大爺房裏,沒過多久又出來,出了大爺院子,看方向是三娘子的院子,今早天擦亮,才見東遠回來,臉色倒還算好,沒見有什麽不尋常的。”

陳錦沉吟片刻,“這個東遠跟着大哥多久了?”

音夏雖奇怪陳錦這樣問,但又想大爺身邊雖只有這一個貼身小厮,但姑娘終究是閨閣小姐,哪裏會去注意別的男子,便道:“東遠是陳家的家生子,他阿爹是大老爺的車夫,所以東遠自小便跟着大爺。”

陳錦聽罷沒有言語。

這個東遠,分明是查到了些什麽,臉上卻不顯山露水,這份城府與心機倒也當得起陳珂的左膀右臂。

只是陳珂得知真相後會怎麽辦?大義滅親還是助纣為虐?

自古多少賢能之士毀在家族親朋上,即使你位高權重,一旦為自己的族親謀取利益,終有一日,會像被蛆附身的爛肉,被拉下深淵,再也爬不起來。

所以陳錦很好奇,陳珂會怎麽做。

東府自陳知懸過世後,這家裏便是陳珂做主,莫氏雖是主母,卻空有名頭,不是她沒有權力,而是她并無主事之能,争些蠅頭小利十分在行,讓她打理諾大的一個府第卻總顯得力不從心。

要說恭儉持家,卻還得首推二房的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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