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下徽州(三)
陳錦六歲那年,一個江湖老道不請自來,進了西府大門,一眼便瞅準二叔,拉着他的手也不寒暄,張口便道:“你府中有一女,生得天人之姿,年方六歲。”
陳知川走南闖北多年,這樣的江湖道道見得多了,當下也不驚奇,只道:“老道可是有事?”
江湖老道捋着一把亂糟糟髒兮兮地胡須,說道:“此女有傾城之貌,及笄後将入宮為後。”陳知川雖覺得此人多半又是一個吃多了酒便胡言亂語的糟老頭,待聽到下半句,臉色驟變。
老道說:“但好景不長,此女雖做了皇後,但生性懦弱可欺,雖得聖寵卻不得長久,竟活不過二十有二,死時更有累及全家之禍,可惜,可惜。”
且不論這老道是否說的瘋言瘋語,但累及全家之禍才是陳知川以為的重點,忙一把抓住老道縷爛的袍袖,急切切問道:“老道可有法子破解?”
老道笑眯眯的言道:“唯一的法子是讓此女性子剛強,不說平生巾帼,但求危難時足以自保便罷。”
老道說完,不等陳知川再問兩句,飄然而去。
睜眼功夫,便到了西府大門外,陳知川疾行追出,哪裏還能尋到那老道的蹤影。
第二日清早起來,後院的牲畜無緣無故全死了,陳知川深知這是一種警示,從此對這個二女兒便不聞不問起來。
陳珂小時候不明白,那麽漂亮的小女娃為什麽這府裏沒人喜歡她,後來聽到些閑言碎語,才知其中還有這樣一段。加之陳淑總是找陳錦的麻煩,陳錦性子軟弱,事事都悶在心裏,也不會向誰叫一聲苦,怪惹人憐的,陳珂對這個妹妹竟比自己親生妹妹還要上心。
陳珂進了陳錦的院子,瑞兒眼尖看見了,忙迎出來福身見禮。
陳珂叫她起來,問道:“你家姑娘可是睡着?”
“姑娘剛在廊下看雪呢,這會子進了屋暖手。”瑞兒邊走邊回答道,一邊将陳珂迎進小廳裏,早已有小丫頭捧了茶點上來放在桌上,瑞兒則去房裏尋陳錦。
從前為了照顧陳淑的情緒,他很少來陳錦這裏,上次是什麽時候來的,竟久遠得記不起了。陳珂呷了口茶,打量起這小廳來。
跟府裏的其他廳室相比并無不同,只是正對門口的牆上懸着一柄劍,長劍入鞘,鋒芒盡藏。劍柄處的流蘇直直垂下,被風一送,輕輕搖晃起來。
陳錦一個閨閣中的姑娘,竟把這樣一把劍大赤赤挂出來,着實讓人費解,陳珂不免多看了兩眼。
“大哥可看出這把劍的來歷?”一道聲音自門外傳來,音色脆然、沉靜,如砸在盤中的玉,圓潤清澈。
陳珂轉頭望去,一抹剪影映在門上,光從身後來,她便置身于這道光束中,靜靜站着,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威壓感。
陳珂心中一凜,竟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裏平時系着一把劍,那是他行走于江湖時的保障。
陳錦将他這動作收于眼底,卻并不點破,只慢慢走到他身前,向他矮身一福,“大哥怎麽來了?”
陳珂聽她問話,心中猶地一松,說道:“我散步恰巧走到你這裏,便進來看看。”
“大哥用過午飯沒有?”
陳珂尴尬地笑笑,“還沒有。”
陳錦讓音夏去小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吃的,一應都端上來,音夏去了,不久便回來了,屋裏丫頭們搭起桌子,阿風速度極快,一會子功夫,四菜一湯便騰騰地擺上了。
陳錦本是用過飯的,為了讓陳珂在這裏吃得自在些,便也在桌邊坐了。音夏端了剛泡的鐵觀音,給她沏了一杯,她便抱着茶杯暖手。
陳珂用飯極快,但并不狼狽,屋裏丫頭們難得見到大爺一回,都隐蔽而又矜持地偷偷打量起來。
待陳珂用過飯,丫頭們撤了席,屋裏只留了音夏伺候。
陳珂仔細看了看陳錦的手,說道:“這手若不是陳淑那一鬧,如今該大好了。”
陳錦避中就輕的說:“不礙事。鐘大夫說這手也快好了,正巧趕得及跟阿爹和大哥一同回鄉。”
“此去徽州路途甚遠,錦妹妹此次回鄉可是有事?若當真有事,只管吩咐大哥便是,大哥一定替你辦得妥妥當當的。”
陳珂這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只是她要辦的事只有自己能辦,旁的任何人都不行。
“我最近讀書,讀到‘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所以便想去看一看這至美的景色,我長這麽大,還從未去過家鄉,故而便借着此次機會回去看看。”
陳珂沉默片刻,點頭道:“陳家祖上自徽州來京城,一過便是三代人,如今徽州老家只剩下一些旁支宗親,若不是祖上定下規矩,每年初六需得回鄉祭祀,怕是連根都快要忘了。”
說到陳家的這些事,陳錦便不再接話了。
陳家到陳錦這一代,人丁愈發單薄,只有陳珂一個男丁,大老爺又去得早,故而每年回家祭祖都只有陳知川與陳珂兩人,着實凄慘凋敝了些。
良久,陳珂嘆了口氣,輕聲道:“咱們家人少,但還是不得安寧。”
他指的是陳淑。
陳錦知道,但還是沒有接話。
說到底,陳淑到底是他的親妹妹,由他自己如何說都行,旁人卻是不能說半句不是的。一時便安靜坐着,端了茶慢慢喝。
陳珂看着她沉靜的模樣,突道:“此趟歸家,竟覺得錦妹妹與往日不同了。”
“哪裏不同?”陳錦問。
陳珂笑了笑,“你一時讓我說個分明我竟說不出來,只瞧着你眉宇舒展不似從前的憂郁了,性子雖還是不活潑,但整個人看上去明朗不少,這是為何?”
“大哥說笑了。我不過是一時想通了許多事,心境比之從前通透了不少罷了。”
陳珂呷了口茶,也不再多問,只道:“我明日要出門,你可有想要的東西,我替你帶回來。”
陳錦想了想,“東西倒是沒有,只是我在家裏困了一個月着實悶得很,不知大哥要去哪裏,帶我一起去如何?”
“這有何難。”陳珂爽快答應,“只是你這手……”
陳錦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近日她已覺得指尖能稍稍活動了,“大哥放心,我還沒這麽嬌貴,屆時大哥只要把我帶在身邊,讓我作個小厮打扮就行了。”
聞言,陳珂玩笑道:“我們家的妹妹如此美麗,作小厮打扮可就太委屈了。再說,你便是平常穿着又如何,有大哥在,保管将你平安帶回來。”
陳錦一聽便知陳珂是想岔了。
她要作小厮打扮不過是不想太招人耳目,若說這平安與否,陳珂卻是太誇張了。如今天下雖也有災荒之地,但尚算太平,在這京城,莫說流民,連乞丐都未能見幾個,更何況天子腳下,誰敢放肆。
自然,也有那些個纨绔子弟借酒尋事,但陳府在京城也算有些門臉,等閑人自是不敢惹他們的。
陳錦也不願再多分辨,笑笑算是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