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書生(一)
青油大車離開青雲臺,往北君橋去。
駕車的小厮也是個機靈的,深知二娘子在府裏困了這些時日,正好趁此機會出來走走,故馭着馬兒緩緩的自街上走過,瑞兒不時掀了簾子往外看,只見外頭街市與方才所見大同小異,看過一陣便也膩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馬車終于停下。
小厮掀了車簾,低聲說道:“姑娘,北君橋到了。”
陳錦讓瑞兒和音夏出去看看,自己卻未動身,只隔着小窗看出去。
一座拱橋自北朝南搭建而成,橋邊楊柳依依,橋下小溪潺潺而過,溪水清澈,水中肥嫩的魚兒歡快的甩着尾巴,橋的兩頭各類店鋪林林立立,若是踏春時節前來,景色更勝此時。
北君橋因橋而得名,一說此橋乃太祖皇帝與太皇太後初遇的地方,因當日太上皇自北邊來故而得名。一說當年這橋下埋着太祖皇帝親兄弟們的骸骨,因裏頭有一位北川君,這北川君乃先帝最喜愛的兒子,但太祖皇帝即位後,将這些兄弟全部殺了個幹淨,埋在這橋下,後世為了紀念北川君,便将這橋叫作北君橋。
且不論這橋的名字因由何來,如今北君橋已成了京城的一大景點,人流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橋邊有一酒樓,名曰北君樓。
北君樓前人潮湧動,堂客常事忙得腳不沾地,聽說這酒樓能日進鬥金,看來也不是虛的。
陳錦看了會兒窗外,将不遠處的音夏喚來。
音夏站在窗邊,聽陳錦道:“那裏有個書生在賣字畫,你去幫我買一幅來吧。”
音夏循着陳錦的話看過去,在橋的另一端,果真有個書生站在那兒,瘦瘦弱弱的,看一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外頭也沒有披風大氅禦寒的衣物,就那樣站在凜冽的寒風中,也不見他有多冷,便只是那樣站着,仿佛感覺不到如刀般割在身上的寒風,支了一個小攤子,上面挂着零零落落的幾幅字畫,他隔壁也是個書生,與這書生比起來,他的小攤子看上去簡陋孤蔽很多。
音夏不明白姑娘為何不挑那字畫多的小攤子買,非要挑這個看上去甚是窮酸的書生的攤子買,心中犯嘀咕,但還是依言去了。
陳錦一直看着那書生,因隔得遠,只能看到臉上一個大體的輪廓,見音夏随意指了一幅,那書生一臉平淡的将字畫取下來卷好遞給她。
音夏抱着字畫走回來,臉頰緋紅,将字畫從車窗外遞進來,陳錦沒看她,只展開了手裏的字畫,上面寫的是先代文人的詞——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一手漂亮的草書,悲壯高絕盡藏其中,雖只是一介文弱書生,卻有胸懷天下的志向。陳錦看了半晌,對音夏道:“你去問問他,就說你家姑娘仰慕他的才華,可否一會?”
音夏一愣,但見陳錦不像在說笑,轉身去了,沒多久又走回來,對陳錦憤憤道:“那書生頗不識好歹,竟說男女授受不親,恐毀了姑娘清譽還是不見為好。看他雖是窮了些,卻不料竟如此酸腐!”
陳錦笑笑,“他不是這樣的人。”
“姑娘說什麽?”
“沒什麽。”陳錦道。說完自車中的箱閣中取了筆墨,瑞兒上車來研了墨,陳錦就着掀開的車簾,借着天光在字畫上寫了一行小字。
她提筆的姿勢十分從容,手腕懸空,筆觸連着筆觸,仿若一氣呵成,瑞兒在邊上看着,叫道:“姑娘的字真好看。”
她的字是師父教的,雖不能與名師大家比肩,亦是風雅不流于俗。
音夏在車外站着,因而未看到陳錦的字。
陳錦将字上的墨跡晾幹,才重新卷好遞給音夏,“将這字畫送回去。”
音夏抱着字畫複又去了,那書生将字畫緩緩展開,看見陳錦添上去的那行小字,平靜無波的臉上終于起了一絲裂紋。
陳錦垂了眸,音夏走回來問她還見嗎?
陳錦道:“今日不見了,咱們改日再來。”
一時音夏上了車,馬車在北君橋畔轉了彎,朝陳府駛去。
回了陳府,剛進屋,陳珂便遣東遠來看一眼,确保她無事才能安心。
待東遠走了,音夏與瑞兒兩個服侍陳錦更了衣,因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門,故而鐘大夫這時才來給她換藥,換罷藥,那天兒已到了晌午。
小廚房的飯菜上了桌,音夏伺候陳錦用罷飯,陳夫人房裏的涓寶便來了,說年節将至,府裏的姨娘姑娘們都得再做幾身新衣裳,雖念着陳錦手還受着傷,但只是讓繡娘量了身量,不礙事。
涓寶是陳夫人身邊第一得力丫頭,人長得機靈,說話也活絡,平日裏跟音夏本也走得近,便多了一句嘴:“我來時見大夫人身邊的紫月姐姐跟紅珠姐姐在屋檐下說話兒,想來三娘子也是有新衣裳穿的。”
經由上次那一鬧,即使陳淑是清白的,這府裏的丫頭婆子們私底下也說開了。
有那膽小的,更是不敢打莫氏眼前過,生怕被看中挑進三娘子院兒裏,然後像晴雨那般不明不白便死了。
陳錦聽了沒說話,音夏與瑞兒也沒說什麽。
姑娘說過三娘子那口血咳得恰到好處,過了這麽幾日,老太太未再提起将三娘子除籍的話,這事大概也就花了。不過沒關系,反正三娘子如今名聲也臭了,來日方長。
陳錦重新換了身衣裳,上身一件白花飛蝶棉衣,下面一條撒花純面百褶裙,外頭音夏給披上了妝緞狐肷褶子大氅,手上雖還不能捧個暖爐取暖,因音夏将大氅系上了,倒也不覺得冷。
出了院子,也不停在院門口的軟轎,只帶着音夏幾個往老太太院子去。
其實往年,各府的年衣一早便備下了,只是今年陳府格外事多,先是陳茵死了夫婿,接着陳錦因案入獄,現下陳淑又背上了人命,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連陳夫人這個做慣了這些的也有些照顧不到,好在昨日葉姨娘提了一句,陳夫人忙急急的讓人請了青頤紡的繡娘來給衆人量體裁衣,這年衣要再不做就真真遲了。因顧着天冷地滑,便将人安排在了老太太院子裏,老太太雖不掌事,但總歸是這府裏身份最貴之人,事事不得怠慢。
陳錦一路閑步而至,剛到院門口,遇見迎面走來的莫氏及萬姨娘,陳嘉跟在兩人身後,她今日穿着一身彈花暗紋棉衣,下配煙雲蝴蝶裙,低眉順目的模樣甚是讨喜。如今陳淑還在“養病”,莫氏雖不怎麽喜歡她,但也只能帶她來。
陳錦向莫氏及萬姨娘見了禮,又與陳嘉行了平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