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歷王慕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終于緩緩停下。
駕車的小厮在簾外道:“姑娘,到了。”
音夏與瑞兒兩個先下了車,搬下腳凳,陳錦下了車,随陳知川及陳珂進了眼前這家福安客棧。
這客棧占地極大,是一個四合的院子,進了前院小樓,立刻有堂客小跑着過來招呼。陳知川與陳珂、墨童的房間在東廂,陳錦的房間在更裏面的後院,店家體貼,後院裏住的皆是女客,倒也方便。
推開房間的窗戶,外頭一個幹淨的小院兒便展于眼前,院角的榕樹想來有了些歲數,樹杆粗壯,要一人合圍才能抱住。小院外一條長街,此時街上只三兩行人走動,很是僻靜,陳錦立在窗前,靜眺遠方。
音夏将行李打理妥當,走到她身後,道:“快到午時了,姑娘是下去大堂吃還是讓人把吃食端進來?”
陳錦道:“下去吃吧。”
于是帶着音夏瑞兒兩個往前院小樓去。
到得前院,東遠早早迎上來,将她帶入二樓的一間包廂裏,陳知川與陳珂已然入座,墨童坐在陳珂旁邊,陳錦給陳知川施了禮,這才在與墨童隔了一把椅子的位置上落座。
陳知川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吩咐人上菜。又讓大餘等帶着東遠音夏等人去另開一桌,這裏廂房內只剩下陳錦四人。
陳錦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握着茶杯的十指纖細如舊,因今早出發時墨童剛給她上過藥,傷痕上抹了一層藥膏,看上去更有些驚心。
陳知川沉吟道:“近來這雙手可還疼得厲害?”
陳錦回道:“已經好很多了。”
陳知川本以為她會借此與自己訴苦,沒成想只得這麽一句輕描淡寫,略一皺眉,又道:“這一路走來可有什麽不适應?”
“沒有。”
陳知川一滞,已明顯感覺到了陳錦對他的疏離。他雖然因為那句斷言對這個女兒自小便不太關注,但每每見到,陳錦想與他說話又怕說話的神色他還是看在眼裏,如今難得他放下心中芥蒂關心于她,她竟這樣敷衍了事。
陳知川心中冷哼一聲,不再問下去。
陳珂見陳知川面有愠色,忙出來打圓場,因對陳錦道:“我下午要去會友,錦妹妹可要同去?”
對于陳珂的廣結好友陳錦早已略知一二,此時聽他這樣邀請,想着在客棧呆着也是無趣,說道:“好。”
陳珂見她答應,不知為何心裏竟歡喜得很,轉頭對陳知川道:“二叔,我下午便帶錦妹妹出去了,二叔請放心,我一定會把錦妹妹安然無恙帶回來的。”
陳知川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飯後,陳錦回屋小憩,起床時已是未時。
音夏自外間進來,伺候陳錦穿了衣,到得客棧前院,見陳珂已等在那裏,陳錦四下未見墨童。東遠回道:“墨大夫說要在房裏研習醫理,便不同我們去了。”
陳錦點點頭,回身上了馬車。
待陳珂與陳錦走了,大餘敲了陳知川的門。
陳知川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麽,大餘進了屋站在他身邊一臂之遠。陳知川未開口,他也未說話。
半晌,陳知川問:“他們去了哪裏?”
“慕府。”
“哪個慕府?”
“歷王慕府。”
陳知川沉默。
大餘低聲說道:“大爺在外奔走多年,認識慕府中人也不足為奇,老爺無需多心。”
陳知川哼了一聲,“歷王慕府那樣的人家,子弟雖衆,但個個有傲骨風姿,陳珂雖為人穩重妥帖,但要入他們的眼還欠缺一些資格,這其中除非有朝中親貴牽線,否則他如何能夠結識?
坊間早已在說,他與二太子走得極近,若有朝一日,二太子登上大寶自然是好,如若不是,與他綁在一處的陳珂,以及陳珂背後的東府,甚至整個陳家,都會有滅頂之災。”
大餘未吱聲。
陳知川嘆口氣,很多話不知該如何說。
大哥英年早逝,陳珂又是大哥唯一的兒子,加之陳知川自己膝下無子,對陳珂便多了份別樣的期待。陳珂從小養在阿爹身邊,為人處事自是極為穩妥,只是如今的京城,表面看起來一團和氣,底下卻是暗潮洶湧。
三位太子之争已日漸顯出端倪,聖上年紀雖然不大,但孩子卻已大了。
陳知川的思緒猶瞬飄出很遠,過了很久,才淡淡說道:“山雨欲來風滿樓。”
答應與陳珂來會友,陳錦沒有想太多,純粹是想出來走走。
當慕府大門自掀開的車窗外映入眼簾時,陳錦怔了一怔。
朱紅大門前兩尊威武雄獅眦牙裂嘴,好不神氣,仿若當年被囚于階下的慕府三公子慕雲陰,那般桀骜不馴,那般傲然冷漠,滿嘴血污亦擋不住他內心悲憤,沖着臺階之上的元修道:“其身不正,其心不善,其罪當誅!”
元修恨極,當着百官的面也只能将攥緊了的拳頭暗暗縮在寬大袍袖裏。
慕家善出忠臣良将,有先皇親賜慕王府,權貴逼人,慕家的兒郎們卻不以此自恃,個個骁勇善戰,替皇帝鎮守江山,護百姓于水火之中。
所以元修不敢當衆将他殺了,甚至連慕雲陰罵他,也不能還嘴。
彼時,她是元修的影子。
一把例無虛發的刀。
天牢裏終日見不得天日,陰森而潮濕,地縫中長滿了青苔,靴子踩在上面,發出很低很低的聲響。
“你來了。”
牢房中的青年背對着她,聲音低沉悅耳,教聽的人不由自主地要放松心情。
她走到門前,隔着一道栅欄看他。
青年回過身,打量了她片刻,臉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跟錯了人。”他這樣說。
語氣篤然堅定,仿佛他這個外人竟比她自己還要看得更透徹。她閉口不言,他又道:“你是來殺我的?”
她殺過很多人,好的壞的,溫和的殘暴的,年輕的年老的,從來眼都不眨一眨。面對這個男人,竟有一瞬間下不去手。
青年看着她,目中浮起點點笑意,“舒展,若我能早些認識你該多好。”
她喉嚨發緊,很久才開口道:“為何?”
“我會讓你活在光明之下,而不是一個暗夜裏的影子。”青年看着她,目光灼灼,流光溢彩。
那光芒太刺眼,她別過頭,說道:“要我動手嗎?”
“哈!”青年仰頭大笑,笑得整個牢房似乎都在震動,爾後她聽見他說道:“舒展,在你心裏,是否只有元修一人?即使他弑父殺兄,殘暴不仁,你這一生都要誓死跟着他?”
“為何?”她問。
征戰沙場的将軍脫下一身戎裝竟秀氣得好似文弱書生,書生看着她,目中似有千重山萬重水,複雜得難以分辨,爾後他道:“我已見過你絕色英姿,如何還能忘卻?”
聽他這樣贊美,她只覺心中酸澀難當。
自古成王敗寇,怨不得誰。
“你可會記得我的名?”
“會。”
“好。”
走出天牢時,外面陽光正盛,她回頭往來時的路看,牢獄深深,望不到底,似有魑魅魍魉游浮于灰塵之中,恐怖至極。
那青年将軍橫劍自刎,死時嘴角竟是帶着笑的。
他說他一生保家衛國,戎馬半生,原想兒女成群孝順父母,不料一朝失勢,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此也好,如此,便能安心的睡去,再不擔心邊關垂敗,外敵入侵。
越想,腳下步伐越是虛浮,身邊的小太監一臉驚恐的看着她,“大人,您沒事吧?”
她轉頭看他,看見他瞳孔裏面無表情的自己,似有什麽東西在眼前漸漸崩塌、潰散,如每年的最後一場大雪,來勢洶洶,收勢卻內斂,一眨眼,一轉頭,便是滿目蒼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