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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香石竹

長輩故去,後人該披麻戴孝。

孝衣是陳錦入睡後陳夫人那邊着人送來的。

音夏拿來給陳錦穿上,又找了枝白色的素釵插進發中,陳錦坐在鏡前,音夏站在她身後,看着鏡中眉目自然,無悲無喜的少女,不由說道:“姑娘心裏定是傷心吧?”

陳錦沒有說話,只看着鏡中的自己。

想起前世直面過的死亡,很多次,別人的自己的,無論哪一刻的死亡都值得敬畏,因為人活在這世間,每過一刻便是離死更近一步。

只是大多數時候,他們并非正常的死去。

那些反對元修稱帝的,對元修不忠的,不喜元修的,統統未能壽終正寝。

她的手上染滿了鮮血,那些血跡像是把一顆顆熱烈的心剖開流出來的,滾燙得很。

她為元修殺人。

以為是為自己喜歡的人殺人。

後來才發現,其實不是的。

她自以為的所有目的,只是元修為了捆住她的一種手段。

想到此處,她才驚覺自己已有許久未想起元修了,心裏的恨仍是那樣濃烈,只是這種恨意已學會與她和平共處,輕易不來攪擾她。

“姑娘,快到午時了,可要吃些東西再過去?阿風一大早便在廚房裏忙活了。”

音夏見她出神太久,開口問道。

陳錦搖搖頭,“我沒胃口,要辜負阿風的心意了,”接着擡手将發間的素釵拔下來,“拿那根玉制的骨釵來。”

音夏依言把骨釵拿來,陳錦接過,對鏡插進發中。這仍是少女的容顏,美麗得不可方物的容顏,只是少女一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沉靜,将這股過分的美麗壓制了些,顯露出一份別樣的英氣來。

半晌,她站起身,“直接去前廳吧。”

陳錦出門時,讓音夏和紅珠跟着,瑞兒和碧玉則留在院子裏。吳嬷嬷也随她們一同回來了,如今便安置在陳錦的院子裏,她這院子雖然有些簡陋,但地方大,多住幾個人還是可以的。

音夏念着吳嬷嬷年事已高,不舍得讓她太過辛苦,便找了份給花澆水的活計給她,吳嬷嬷從前跟着老太太大風大浪的走過來,老來失去了主子本就傷心,既還有人給她活做,自是沒有什麽不滿的。

聽說陳錦要去前廳祭拜老太太,吳嬷嬷臉色灰敗,直言說自己不去了。

陳錦心道也好,便在心裏送送罷。

府裏到處都是走動的人,總的來說倒還安靜,大家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在路上碰到葉姨娘正朝這邊走來,她快要臨盆了,肚大如籮,由貼身的丫頭剪雪攙扶着,看着精神倒很好,遠遠看見陳錦,便笑彎了眼,“二姑娘。”

陳錦向她見禮,聞到她身上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

“我也正要去前廳,一起走吧。”

陳錦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兩人并肩而行。

葉姨娘一邊慢慢走着,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老夫人身體向來健朗,就算是不好,也只是小病小痛,不會無緣無故的去世。”她聲音不高,但語氣十分肯定。

在一衆媳婦裏,就數她最得祖母歡心,這點眼力見也是應該有的。

陳錦沒有說話。

葉姨娘似乎也不指望她會說什麽,續道:“此次回來,莫氏和萬姨娘沒有跟着,這事與她們有關吧。”說到最後,她語氣一轉,變得犀利起來,腳下的步伐不變,只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葉姨娘也是聰明人,這些事只要細細想來,一定能通透的。

陳錦開口道:“正如姨娘所言。”

葉姨娘聽到這肯定的答案,氣得捏緊了手裏的帕子,低聲罵道:“老夫人平日裏是怎麽待她們的,她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簡直是大逆不道喪盡天良!”

陳錦說:“如今已成事實,再說這些已是無用,只盼祖母地下能夠安息。”

“那莫氏和萬姨娘怎的沒有帶回來?”葉姨娘問,“她們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怎能輕易就饒了她們?”

“自有人去收拾她們,還請姨娘放心。”陳錦目不斜視,語氣淡淡的開口,“她們以後過的日子只怕令你無法想象,所以還是別想了,安心的養胎吧。”

葉姨娘叫她說得一愣,竟是無言以對。

她暗暗打量着陳錦,這位二姑娘仍是先前模樣,眉宇還是那個眉宇,什麽都沒有變,但是說話卻有了些變化,就像夜間還是花骨朵的香石竹,經過一夜的醞釀,悄然綻放,成就了一抹粉嫩的嬌豔,只是這嬌豔有些鋒利,讓人不忍逼視。

恰似這股嬌豔使她走得更穩,更遠,更恒久。

“方才本想去給夫人請安,哪知她已去了前廳了。”

陳錦說:“祖母去世,府裏許多事都需有人操持,阿爹和大哥都是男子,主外倒還好,這內院的事還需女人來做,葉姨娘如今臨盆在即,凡事還得多加小心些,可別磕着碰着了。”

葉姨娘倒是想得開,聞言笑出了聲,“咱們這西府裏從來沒有那些個烏煙瘴氣的事,你阿娘是個明理豁達的人,上頭有這樣一位主子,我連做夢都是要笑的。”

“話雖如此,還望葉姨娘多加注意才是,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肚子裏的孩子想想。”

陳錦的聲音仍是冷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就像是在說今日吃什麽一樣尋常。

葉姨娘也是聰明人,得她連番提醒,不敢大意,當即道:“二姑娘說得是,我記住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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