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熱鬧
陳錦未在停留,直接帶着陳玉陳雪等人回了陳府。
剛跨進府門,陳夫人便着人來請。
聽帶路的涓寶說是陳淑的事,陳錦心下頓時明了,只是沒想到,陳淑竟這樣急不可耐。
陳錦讓陳雪等人先回院子,自己則只帶了音夏往陳夫人那邊去。
一路上涓寶說得繪聲繪色的,“三姑娘今日自外面回來,便來夫人房裏,說了好一會子話,說着竟然哭了起來。三姑娘說:我阿娘如今下落不明,哥哥又不管我,好容易遇見這樣一個人,願護着我,我此生定是要嫁他的。咱們陳府好歹也算是大戶,三姑娘這樣說來,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指不定如何诋毀咱們府裏的其他姑娘呢。“
涓寶也跟了陳夫人好幾年了,如今長大了,自恃身份,倒有些恃寵而驕的意思。
陳錦看她一眼,道:“這些話心裏清楚便罷,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毀的可是阿娘的名聲。”她語氣算得輕柔,面上無悲無喜,卻是吓得涓寶立刻噤聲,不敢再說話了。
幾人很快到了陳夫人的居處。
陳淑果真在,就坐在堂屋的圈椅裏,哭得眼睛腫鼻子紅的。
乍然看見陳錦自門外走進來,陳淑心裏劃過一絲恨意,卻仍是恭恭敬敬的站起來與陳錦見禮,“錦姐姐安好。”
陳錦先向陳夫人見了禮,這才轉身陳淑,見她這副模樣,只裝作沒看見,“三妹妹有心,竟來陪阿娘說話。”
陳淑拿手帕揩了眼角的淚,說道:“東府如今沒幾個人,實在冷清,我便來嬸嬸房裏玩。”
陳夫人将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心裏着實欣慰。
因老夫人一事,她對莫氏及萬姨娘實在是恨之鑿鑿,所以每每見了陳淑,心中也不免有些膈應,只是這到底是陳府的後人,她自是要善待的。
難得的是,她的囡囡也這樣明事理,不拿那些舊事來計較。
待陳錦陳淑二人落了座,丫頭們給陳錦上茶端點心。
陳夫人招呼陳淑,“淑兒再嘗嘗這新做出來的點心,是否合口味,我讓廚房再做些你晚些時候帶回去。”
陳淑依言嘗了口柿子酥,入口即化,果真可口得很。
“我記得錦姐姐小廚房做的點心也好吃,只是後來一直沒機會吃上。”
陳淑一臉滿足,随口說了一句。
自先前她帶着陳嘉來過一回,後來倒真沒去過,加之陳錦平日裏便不喜歡人多,竟是一次也未邀請過她。這事讓陳淑心裏很是不高興。
但是轉念一想,陳錦的院子那麽破舊,就算是求她她也不會去的。
陳錦正在喝茶,聞言說道:“若三妹妹喜歡,我讓人做了給你送去。”
陳淑一頓,接着生硬的笑了起來,“謝謝錦姐姐。”
又喝了半盞茶,陳夫人見陳錦也歇夠了,才說起今日的事,“錦兒,我這裏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讓你幫着看看。”
陳錦放下茶盞,“什麽事?”
陳夫人看了眼陳淑,說道:“淑兒今日在城南遇着了幾個登徒子,有一位少俠出手相救,這位少俠卻是未留名姓。救人于危難是大恩,若是不重謝阿娘實在于心難安,便想着将這位少俠找出來,好當面謝一謝他。”
陳夫人順顧着陳淑的顏面,未将她方才對自己說的話全部說出來,只找了個迂回的法子,也算是顧全陳府的面子。
聞言,陳錦轉向陳淑,語氣甚是急切,“登徒子?三妹妹可有受傷?那幾個登徒子如今在何處?”
陳淑抹抹眼角,“勞錦姐姐挂心,我沒事。我只帶了小翠一個人,哪裏敢與他們拼命?好在那位少俠及時出現,否則,否則……”
陳淑的性子慣是個潑辣的,今日只怕也是被吓得不輕。
陳錦見她當時臉都白了,此時拿着手帕的手也還在發抖,想來這次她該學乖一點了。
陳錦問:“城南離府不近,三妹妹怎的跑到那裏去了?”
陳淑手一頓,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本是同大哥一起出府的,走到半路大哥突然有事,我不想給大哥添麻煩,所以便自己帶着小翠走了,沒成想竟發生了這樣的事。”
陳淑的話沒有說全。
她原以為今日陳珂會去見二太子,自己也好趁此機會與二太子相見,哪知陳珂只是去會從商的朋友,這讓陳淑十分不滿。不顧陳珂的勸阻自己帶着小翠走了,她也不知是哪裏得到的消息,說今日二太子會在南十二坊用飯,她便去了。
“沒想到天子腳下,竟還有這般狂放的人。”陳錦道,“這些人便該揖拿送官,讓官府好好懲治懲治。”
陳淑見陳錦這樣說,不由點頭,恨恨道,“若再讓我見到他們,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這些人膽敢底毀她的出租央,诋毀她自恃的野心,就都該死。
若不是在大街上,她總有數十種方法讓他們去死!
陳淑眼裏流露出幾絲惡毒,随即又很好的掩藏起來,“如今事情既已過去了,我也不想再深究,只是那位舍命相救的少俠,我想找到他當面道謝。”
那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臉龐如刀刻般深邃,哪怕只看了一眼,也足以讓人難以忘記了。
陳淑臉上有些發紅,怕陳夫人與陳錦瞧見,她忙低下頭去假裝喝茶。
“京城人口衆多,要如何找?”半晌,陳錦開口,“妹妹可知道他叫什麽?哪裏人士?”
陳淑失望的搖搖頭,“他什麽也不肯說,便走了。”
陳錦沉吟片刻,“這樣一來,要找出這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阿娘,咱們西府可有擅長找人的?”
陳夫人想了想,“我向來不管這些,得等你阿爹回來問問才知道。”
聽了這話,陳淑忙站起身,朝着陳夫人拜下去,“那便勞煩叔叔嬸嬸了。”
陳夫人忙叫人扶起來,安慰道:“你這孩子,一家人不必如此。只管回去好好等信息,要在京城裏長個人是難些,但只要認真去找,還是能找到的。”
陳淑兩眼淚汪汪,千恩萬謝的又要對着陳夫人一拜,忙被丫頭們止住了。
待陳淑走後,陳夫人長長的嘆了口氣,“這個淑兒啊……”
陳錦呡了口茶,“如今莫氏不在了,陳淑若要嫁人,阿娘便讓她嫁吧。”
“且不說對方的家世人品,咱們如今連人都還沒找到呢。”陳夫人擔心的是這個。
陳錦道:“阿娘不必過分憂慮,有緣自會相見的。”
陳夫人嘆了口氣,“話雖如此,但京城如此大,要找一個人哪有那麽容易?我方才那樣說,不過是安慰淑兒罷了。”
燈下陳夫人的臉雖已能看出歲月痕跡,但仍不失精致,眉頭微鎖的樣子像極了江南煙雨中等待夫君歸來的妻子,溫柔且心軟。
陳錦重新端起茶盞,杯中的茶水有些微涼,她低下頭,喝了一口,不似熱茶的甘甜,舌尖泛起一層苦味。将茶水咽下,她說,“陳府從商多年,底下的人若是連個人都找不着,何談成功的商人。”
她說得不算客氣,陳夫人卻是無言反駁,也深知這個女兒不似平常的閨中少女,有見地得很。
“也不知那人可不可靠,淑兒可別被騙了。”
陳錦微微一笑,“到時候阿娘替她把把關。”
陳夫人道:“莫氏不在,按理說這事需得由我作主,但淑兒的脾性……罷了,她喜歡就行了。”
聞言,陳錦垂眸喝茶,沒有多言。
陳錦陪着陳夫人坐了一會兒,帶着音夏回了院子。
那時已是掌燈時分。
燈籠裏點着油燈,在風裏搖曳,空氣裏已有幾絲夏季的燥熱。
陳錦進了院門,瑞兒忙迎了出來,“姑娘你回來啦!六姑娘和七姑娘正等着你回來用晚飯呢。”
陳錦問:“你怎麽不讓她們先吃?”
“我哪裏叫得動啊,”瑞兒一副人小鬼大模樣,“兩位姑娘說還不餓,所以一定要等你回來一起吃呢。如今姑娘既回來了,我便去叫阿風姐姐來上菜了。”說罷一溜煙跑進了小廚房裏。
陳錦回房換了衣裳,出來時,見陳玉和陳雪在院子裏說話。
房檐下十步挂着一支燈籠,聚攏起來的光足以看清她二人臉上的表情,皆是凝重。
陳錦在廊下站了片刻,那兩姐妹也沒看見她。
“音夏,你去喚兩位姑娘進來吃飯吧。”
音夏答應着下了臺階,陳錦則回身進了小廳。
不一時,陳玉陳雪進來了,望着桌上已經擺好的碗碟,又見陳錦端坐桌前,兩人臉色才好些。
阿風将最後一道湯端上桌,這才退下去。
音夏給三人分別盛了湯,陳玉陳雪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吃食上,兩人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
陳錦若無其事地喝了小半碗湯,才開口道:“說吧,出什麽事了?”
陳雪到底不如陳玉那樣沉得住氣,聞言一驚,“錦姐姐。”三個字已洩漏太多情緒。
陳錦徑直看向陳玉,“你年長些,便由你說吧。”
陳玉被陳錦那一眼瞧得心肝一顫,自袖子摸出一個小東西來放在桌上,“下午錦姐姐去嬸嬸房裏時,我與妹妹去後院走了走,尋到了這個。”
陳錦沒有伸手去拿,只斜眼看了那物件一眼,“只怕是挖出來的吧。”
她話音剛落,立在一旁的瑞兒立刻跪在地上,“姑娘,我錯了。”
陳錦将手裏的湯勺放下,勺子與湯碗碰撞時發出一聲短暫的聲響,仿佛山頂的大鐘,霎時敲在屋裏每一個人的心上。
只聽陳錦用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道:“音夏,掌嘴。”
音夏吓了一跳,這院子裏,姑娘最寵的便是瑞兒了,上回瑞兒自院子裏挖出個小金瓶子出來,姑娘雖是生氣但也沒怎麽,這次卻要掌嘴,會不會太嚴重了?
再則,她若是一動手,只怕整個院子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後院就算是什麽也沒有也會被人誤傳的。音夏面向陳錦,為難道:“姑娘……”
“怎麽?你也想一塊兒受罰?”
陳錦看着她,眼底似有寒鋒一閃而過。
音夏不敢再遲疑,上前兩步,朝着瑞兒的臉便是一巴掌。
陳錦沒有開口,音夏不敢停下。
瑞兒平日裏雖喜歡撒嬌,但真到了這時候卻是一聲也不吭,即使疼得淚水糊了一臉,也緊咬着牙關,一聲都沒哭出來。
陳玉和陳雪在一旁只能眼睜睜看着,又急又氣,卻是沒有辦法阻止。
紅珠和碧玉是知道一些陳錦的脾氣的,自然也不敢勸。
屋子裏一時只有手抽在臉上的聲音。
音夏不知打了多久,只覺得再這樣打下去,自己的手怕是要斷了,才聽陳錦說:“你們去時都帶了什麽人?”
陳玉忙道:“就我與妹妹,還有紅珠碧玉和瑞兒幾個人。院子裏的種花的丫頭婆子們都不在。”
陳錦道:“往後再有人去那片院子挖東西,我便将她埋在院子裏做花肥。”
她說話本是平常,聽在耳裏卻無端覺得心悸。
陳玉陳雪深知自己今日闖了大禍,一句話都不敢說。
音夏停了手,見瑞兒的一臉張早已腫起來了,嘴角還有血絲流下來,看起來狼狽極了。
姑娘沒有說話,她卻是連去将瑞兒拉起來都不敢。
瑞兒咬着嘴唇,仍是不肯哭出聲來。
陳錦亦不看她,只對音夏道:“把她帶下去,好好思過。“
音夏忙不疊地去扶瑞兒,瑞兒被抽了幾十個嘴巴子,又跪了許久,腿都麻了,但仍是堅持着站了起來,朝陳錦行了禮,才随着音夏緩緩走出去。
好好的一頓飯就這樣泡了湯。
最後幾個人都沒吃下什麽東西,草草的散了。
加之今日在外面呆了大半日,也着實有些累,陳錦回房看了會子書,便睡下了。
陳玉陳雪也早早上了床,想起晚飯那一幕,兩人卻是睡不着。
陳玉在被子裏翻了個身,側身面向陳雪,輕聲道:“沒想到錦姐姐竟這樣生氣。”
她在這裏雖才住了幾日,卻也知道錦姐姐最喜歡的丫頭是瑞兒,一是因為瑞兒年紀小,二是她着實古靈精怪讨人喜歡。分明是自己最寵的丫頭,今日卻下了這樣的狠手,陳玉如今想來仍覺得有些害怕。
陳雪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錦姐姐這是打給我們所有人看的。”
“可未免下手太狠了些。”
陳玉把一半臉縮在被子裏,聲音嗡聲嗡氣的。
黑暗中,陳雪似乎笑了一下,“比起錦姐姐慣常的那些手段,這真的算是非常輕了。你不要以為錦姐姐只是一個普通的閨閣小姐,她很不簡單。”
這個陳玉倒是認同,“你怎麽知道錦姐姐用過哪些手段?”
“猜的。”
陳玉這樣性子的人,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又當不得真。”
陳雪似不想與她理論這個,說道:“錦姐姐不是一般人,你看着吧,這西府遲早也會是她的。”
“我知道,”陳玉朝她這邊靠了靠,“只是,有時候我覺得害怕。還好我們不是她的敵人,否則得多危險呀。”
“可不是。”陳雪笑道,“我已經決定了,只要錦姐姐不嫌棄,我就一直跟着她,替她做事。”
陳玉問:“将來她嫁人了我們怎麽辦?也跟過去嗎?”
“我們可以做她生意上的幫手,”陳雪說着又笑了起來,“替她賺很多錢,就算她嫁人了,只要手上有錢,也不怕夫家對她不好。”
陳玉點點頭,又想起陳雪看不到,便道:“你說得對,我們跟着錦姐姐一定也會過得更好,把咱們家的生意做到更大的。”
說起自己家,陳雪難得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大哥什麽時候才能有所長進,阿爹阿娘總是替他操心。”
陳玉說:“可能等他成親了便會好吧。”
陳雪才不相信,“三歲定八十,他如今都是這副模樣,成了親又能改變什麽,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罷了。”
“你別這樣說大哥,”陳玉皺了皺眉,“他畢竟是我們的哥哥,而且對我們也很好。”
“正因為他是我們的哥哥,我才對他有所期許,生為男兒,生為長子,他理應要承擔起家族的責任。”陳雪說,“再則,對我們好與他成不成器是兩回事。”
陳玉教她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沉默。
陳雪見她不說話,接着道:“醫館的事,咱們這兩天便好好思索思索,争取給錦姐姐一個滿意的計劃。”
“嗯。”
“夜深了,睡吧。”
……
第二日一早,陳夫人遣人來請陳錦去用早飯。
如今老夫人喪期未過,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倒多了起來。
陳錦讓人去請陳玉和陳雪,過了一會兒紅珠過來了,說兩位姑娘昨夜玩得晚,如今還在睡。陳錦便道:”那就讓她們多睡一會兒。“又讓音夏去跟阿風說,準備兩位姑娘的早飯,交待完後陳錦才帶着音夏往陳夫人那邊去。
陳知川和陳珂也在,倒是難得的人齊。
葉姨娘姍姍來遲,雖是有了身子,臉色看起來差些,但卻沒有明顯的長胖,四肢仍舊纖細。葉姨娘由剪雪攙着走進來,先給陳知川和陳夫人見了禮,才笑盈盈道:“就我最晚,真是過意不去。”
陳錦起身給葉姨娘見禮,陳茵、陳淑和陳嘉也站起來行禮,規規矩矩的,看着真是一派詳和。
陳夫人笑道:“你身子重,怎的也過來了,路上可難走?”
葉姨娘在陳知川另一側坐下,“我是個愛熱鬧的,如今一家人都在,我哪能不來。”
陳知川昨晚在她那兒過的夜,此刻臉上亦帶着笑,“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走來走去的也不怕傷神。”語氣甚是溫和,與平日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陳錦看了眼陳夫人,發現她看着別處,嘴角的笑看上去有些勉強。
西府的嫡夫人育有兩女無子,這麽多年來卻也穩坐着正房之位,外人都說陳知川與其伉俪情深,說穿了,不過是相敬如賓罷了。
陳夫人大度識理,陳知川這些年也只納過一房姨娘,表面看起來,三個人很是融洽和諧。但是情這個東西真是無法預測的。
陳知川将葉姨娘帶回府時,陳夫人沒有吵鬧,反而全力操持着納妾之事,陳知川覺得她得體的同時,亦有些許愧疚,只是這種愧疚于陳知川而言只是偶爾的一縷愁思,算不得什麽。
他連西府正房的位置都給她了,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葉姨娘則不同。
她是香料師出身,自小與花花草草打交道,渾身上下散發着讓人無法離開的香氣,加之人美性子好,陳知川對她可以說是非常喜歡了,這種喜歡在大夫說葉姨娘懷的是兒子後更加明顯。
從前陳知川顧着陳夫人,在陳夫人面前極少表現出對葉姨娘的溺愛,如今有了兒子加持,他似乎忘了要顧及陳夫人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