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進去伺候,便被賞了耳光,牙都差點被打掉了,啧啧。”
“牙打掉算輕的了。”
東遠點點頭,“說的有理。”
比起性命來,牙掉了确實不是什麽大事。
兩人在後頭說得起勁,前面兩個人也不管,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陳珂随口問道:“妹妹最近在忙什麽?”
“昨日帶陳玉陳雪出去走了走。”陳錦據實以告。
陳珂對這兩個妹妹并不是十分了解,單從接觸的幾次來看,也是讨人喜歡的性子。
“都去哪裏玩了?”陳珂饒有興致的問。
“沒去哪裏,就去南十二坊吃了飯,下午游了江,便回來了。”
陳珂聽罷,好生羨慕,“錦妹妹竟不喊我。”
“大哥事忙,豈能分心。”陳錦道,“以後多的是機會。”
“也是。”
兩人走到抄手游廊,此時春回大地,園子裏的花争相開放,站在游廊上遠遠看去,一片姹紫嫣紅。
陳珂對着滿園的花草,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錦妹妹,以後我該怎麽辦?”
他問道,語氣輕得像腳下的風,說不出的凄厲。
陳錦回頭看着他,“大哥為何如此說?”
“江淮一帶的商鋪前夜失火,燒掉了一整條街,也燒掉了東府大半的資産。信息很快便會傳回京城,屆時,東府将面臨什麽,我無法預測。”且不說經濟上的直接損失,若此事被二太子知曉,只怕會動搖二太子對東府的信心。
陳錦一驚,“大哥為何還在這裏?”
“是啊,我為何還在這裏。”陳珂擡頭,望着遠處的陰郁的天,眼裏都是茫然,“我不知該怎麽做,這事還沒有告訴叔叔,我想着,東府與西府早已分了家,沒必要讓他們跟着操心。”
“大哥該去江淮一趟。”陳錦說。
陳珂看向她,“如今祖母喪期未過,我要如何走?”
陳錦道:“斯者已逝,心中祭奠勝過很多。”
陳珂深深地看她一眼,“仍是你最懂我。”
“此次去江淮,大哥可有什麽對策了?”陳錦問。
陳珂道:“先看看受損情況,再作打算。”
“不如大哥将陳玉陳雪帶去吧,一來她們可靠,二來兩人年輕想法,或許能幫到你。”第三,這是個歷練的機會。
陳錦沒有說完,怕陳珂多心。
無論如何,此事對東府對陳珂,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二太子那邊,暫時将這事壓下吧。”陳錦道。
陳珂點點頭,“我知道。”
陳珂将陳錦送回院子,便帶着東遠折回東府,命碧羅收拾東西。
碧羅不明所以,“爺要出遠門嗎?”
“下江淮。”
碧羅仍是不明白,前陣子明明說要在京城留幾個月的,怎的突然又改了主意?東遠對這事是知道的,他怕碧羅再問,忙悄悄拉了她的袖子。
碧羅會意,轉身進屋把收拾了。
“此次去,把陳玉陳雪帶上。”陳珂吩咐道。
東遠一驚,随即道:“六姑娘和七姑娘?恐怕不大方便吧。咱們一路都是騎馬,若帶着兩位姑娘,只怕會拖慢行程。”
陳珂說:“這兩個丫頭一直在跟着三堂叔學做生意,此次帶上說不定能幫不上。”
東遠不再有異意,“兩位姑娘跟咱們一起動身嗎?”
“嗯。”
……
“讓我們跟大哥哥一起去江淮嗎?”陳雪瞪大了眼睛。
陳玉在旁邊也是一臉驚訝。
陳錦道:“此次大哥去江淮,是處理商鋪着火一事,你們跟着去長長本事,不好嗎?”
“好,當然好!”陳雪興奮道。
比起陳雪的樂觀,陳玉有些擔心:“只是怕幫不上忙。”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就如平常一樣便好。”
“商鋪着火嚴重嗎?”陳玉問,“大哥可有對策了?”
陳錦搖搖頭,“如今人不在江淮,想再多對策也是枉然,今日午飯後你們便啓程。我知道你們素來懂事,路上有什麽事都要跟大哥說,出門在外,他是你們唯一能依靠的人。我在京城等你們的消息。”
聞言,陳玉陳雪慎重地點頭。
或許是知道陳玉陳雪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中午阿風特意做了一桌子的菜,吃得陳玉陳雪兩人直呼好呼,還玩笑說都舍不得離開京城了。
陳珂人還未動身下江淮,消息已經傳了回來。
陳知川得知後,速叫了陳珂去問話。
叔侄倆在書房裏談了個把時辰,陳珂出來時臉色無常,命東遠去叫陳玉陳雪啓程,自己則去跟陳夫人辭行。
陳夫人向來不管生意上的事,得知商鋪失火後,遂拿了十萬銀票出來,“嬸嬸幫不上忙,這些錢你先拿着,總有需要的時候。”
陳珂哪裏肯接。
陳夫人道:“這錢不是白白給的,只是解你燃眉之急,以後還是要還的。你且先收着,聽話。”
陳珂心中嘆了口氣,陳夫人盛情之下,終是接了銀票。
與陳夫人辭行出來,陳珂回院子交待了些事給碧羅,待諸事已畢,出來時便見陳玉和陳雪站在門外。
陳玉陳雪給陳珂見禮。
陳珂道:“此去定是要吃些苦頭的,你倆若是不願意,不去也可以。”
陳玉搖搖頭:“既答應了,豈有反悔的道理。這有違我徽商之名。”
陳珂平日裏對這兩姐妹印象不多,倒是很難想象嬌弱的陳玉會說出這樣大氣的話來,當下點頭道:“六妹妹說得對,是我小器了。”
不一會兒東遠來了,手裏牽着兩匹馬。
陳珂問道:“馬車呢?”
東遠看向陳玉陳雪二人,陳雪道:“大哥莫怪東遠哥哥,是我與姐姐要求的。我與姐姐雖然年紀不大,但自小也是當男孩養的,馬還是會騎的。何況咱們這一路去,時間何其可貴,怎可白白浪費在路上?”
陳珂不知如何說好了。
怎的別人家的妹妹都這樣聰慧識體大方,反觀他的親妹妹,卻這樣的不懂事。
這些事一旦開始想,便像一個無底深淵一樣吸着人出不來。此刻也實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陳珂晃了晃頭,正色道:“那咱們便出發吧。”
陳玉陳雪點點頭,兩人翻身上馬。
東遠念着兩位姑娘年紀不大,身體未長開,特意選了兩匹溫馴的母馬,如今看陳玉和陳雪,倒對自己的馬不是那麽滿意。
但他們急着趕路,自然也不可能再重新換過了。
一行四人,自西府門前策馬而去,馬蹄卷起的塵煙紛紛揚揚,終歸于無。
……
“姑娘,大爺他們走了。”音夏進來,對陳錦道。
陳錦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聞言,自書中擡起頭來,“嗯。”
音夏給她端來熱茶,陳錦放下書,接了茶盞,說道:“葉姨娘這兩日該要生了,你去請鐘大夫過來瞧瞧。”
音夏想了想,說道:“葉姨娘自有孕後,一直都有指定的大夫,咱們請鐘大夫來不太好吧。”
“鐘大夫是陳府用了幾十年的,到底放心些,”陳錦呡了口茶,“無事,你去吧。”
音夏沒再說什麽,應聲去了。
陳錦又看了會兒書,覺着困了,便睡了一覺。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便醒了。
身後起了一層薄汗。
陳錦擁被坐起,外頭天色有些暗了,屋裏沒有點燈,只有院子裏的光透過窗縫滲進來。屋裏的一切影影綽綽,十分不真切。
“閣下是何時到的?”
黑暗中,陳錦開口,語氣淡然,不見一絲驚慌。
在那更深的黑暗處,突然傳來了呼吸聲。
一個人的。
陳錦沒有動,黑暗讓她的感官更加敏捷,她聽見那人說:“擾了姑娘清夢,是在下的錯。”
“不知閣下造訪,所為何事?”
“那日承蒙姑娘相救,還未真正道謝。”
哦,原來是那個青衣刺客。
“若要道謝,閣下早該來了,不必等到今日。”陳錦戳穿他。
那人也不尴尬,聲音平平的,“姑娘好聰明。”
陳錦推被軟被,一雙眼在昏暗中亦找到了鞋子,她下了床,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接着推開閉合的窗,讓院子裏的光盡數傾灑進來。
“這陳府真是越來越松散了,”她看着外面安靜的院子,“連有人闖進來都不知道。”
黑暗中的刺客似乎愣了一下,“看來在下果真是擾了姑娘。”
陳錦仍自望着窗外,并不回頭看他,“我不喜歡睡覺時有人在旁邊。”
“在下并未冒犯。”
“呵,”陳錦輕笑,“那便說明來意吧,總這樣猜來猜去,沒意思。”
青衣刺客被噎了一下,終于說明了來意,“我家主子給姑娘帶了一句話。”
“你家主子是誰?”
“我家主子,單名一個修字。”
元修——
陳錦彎了彎嘴角,頗為自嘲地笑笑,“我與他從未見過,他為何要帶話給我?”
“我家主子說,姑娘冰清玉潔,世上男兒皆傾慕。”
做慣了刺客的人說起這樣的話來,竟無端讓人覺得滑稽,陳錦笑出聲來,“好個皆傾慕,那你今日來,可是要說,你家主子想要娶我?”
青衣刺客再次被噎住了,好半天才回道:“不是。”
陳錦眼角滑下一片冷光,“那便直說吧。”
“我家主子說,若姑娘不嫌棄,明日請于青雲臺一敘。”
陳錦并不意外,她知道元修見她想做什麽。無非是得知了她與元徵時常見面的消息,想要一睹她的真容罷了。
畢竟,這世上能令元修如此在乎的人,除了元徵,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了。
那麽,元徵喜歡的,元徵感興趣的,他都想要。
“你瞧,人就是這樣奇怪。”半晌,陳錦慢慢開口道,“非盯着別人的東西不放,巴巴兒的湊上來,卻不知,結局早已注定了。”
“姑娘的話,在下不明白。”
陳錦側過頭,第一次看向陰影中的刺客,“明日我另有安排,便不赴約了,還望你家主子見諒。”
“主子說,姑娘若是不想去,他便到府中來拜會。”
這便是威脅了。
陳錦輕笑一聲,“你家主子高興就好。”
刺客萬沒料到她竟是這樣的回答,此處再留下去已無意義。
“叨擾了。”
說罷,人去無痕。
“好俊的功夫。”
陳錦對着夜色,輕輕說了一句。
這是元修身邊的人,前世她卻并未見過。看來,并不只有她的命運變了,很多人都變了。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突然開了,帶進一陣吵嚷。
陳錦見音夏急匆匆跑進來,推開了她的房門。
屋裏沒開燈,陳錦聽見音夏急促的呼吸聲,“姑娘,不好了。”
小丫頭們進來掌了燈,一個個站在門邊,不敢再往前走。
音夏走到陳錦身邊,低聲道:“葉姨娘難産。”
“鐘大夫來了嗎?”
音夏道:“來了,但是鐘大夫還未進房裏,葉姨娘便興生了,如今三個時辰過去了,仍未生下來。穩婆說……說,只看到了腳。”
“阿爹可在府裏?”
“老爺下午出去了,已讓人去叫了,該在回來的路上了。”
陳錦點點頭,站起身,“更衣,我去看看葉姨娘。”
音夏手忙腳亂的找了身衣裳給陳錦換上,系盤扣時手抖得厲害,只得咬緊嘴唇,用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陳錦微仰着頭,方便她系扣子,輕聲道:“別怕,沒事。”
短短四個字,卻仿佛有股魔力,音夏立時便鎮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