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家徽
陳錦回了院子,那時已是三更了。
音夏擔心她沒用晚飯,餓壞了身子,便要去叫阿風起來熱一熱吃食,被陳錦叫住,“不用去叫阿風,我不餓。”
音夏道:“總得吃點什麽,夜還長着呢。”
陳錦搖搖頭,命她将房門關上,桌上燃着一盞豆燈,陳錦的臉映着光,顯得深沉。
“姑娘快些歇息吧,天色這樣晚了,明日估計還要早起去給葉姨娘請安。”
陳錦嗯了一聲。
音夏便出去打了清水進來給她洗漱。
脫了衣裳躺在床上,陳錦仍是了無睡意。
又想起前世陳錦的那個孩子來。
沒能活過一天,死因卻怎麽都查不出來。
其實哪裏是查不出來,不過是不敢查罷了。
那時元修帝位仍未大穩,朝中虎狼之輩甚多,稍有不慎,便會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即使貴為一國之君,但這一國之君來得卻是名不正言不順,所以這江山守起來倒比別人更難一些。
元修把那孩子葬在寝殿後面的山坡上。
說讓他能看盡京城之繁華,繁花之輝榮。
她陪着他在那山坡上造了一座墳,墳上沒有名,只有一坯黃土迎風飛揚。
元修雙手撐在那黃土上,落下淚來。
她在旁邊站着,心裏卻沒有多大的感覺。
曾經那讓她心慌失措的淚水,如今再看,竟也平常。
是啊。
皆平常。
第二日,陳錦起得早。
音夏進來伺候時,見她眼下的青影,便知她一夜未睡好。
“姑娘,吃了早飯再去葉姨娘那兒吧。”
陳錦點點頭,起身梳洗。
陳玉和陳雪陪着陳珂下江淮,院子裏無端冷清了許多。
“瑞兒好些了嗎?”用飯時,陳錦随口問道。
音夏回道:“好些了。”
“只怕在怪我。”
音夏忙說:“哪裏會?姑娘都是為她好,此時不打,難道等她以後闖了大禍再來教訓嗎?”
陳錦淡淡一笑,“你倒是明事理,她人呢?”
“在廚房裏躲着不敢見人呢,”音夏笑了起來,“說是臉上的傷還沒好全,怕姑娘見了沒胃口,便不肯出來。”
“叫她回來伺候吧。”陳錦放下筷子,輕聲道。
音夏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一時,便帶着瑞兒進來。
瑞兒跨進門,先給陳錦跪下磕了個頭,“姑娘,瑞兒已經知道錯了,還望姑娘待瑞兒像從前一樣,不要嫌棄了瑞兒。”說着那淚珠子便滾了下來,哭得那叫一個可憐。
陳錦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道:“起來吧,記得要管住自己的嘴。”
瑞兒連連點頭。
吃了早飯,陳錦去給葉姨娘請安。
平日裏是不用去的,只是如今葉姨娘為府上添丁,自然跟從前不一樣的,即使是走過場也得做得像個樣子。
去時葉姨娘還未起身。
陳知川卻是一早就到的。
他昨晚恨不能宿在葉姨娘這兒,被上了年紀的嬷嬷趕回去了,說剛生完孩子的女人煞氣重,莫折煞了他。
陳錦進了屋,陳知川正在用早飯,見她來了,招呼道:“可吃早飯了,一起吃吧。”
陳錦給他見禮,回道:“吃過了,阿爹慢用。”
“聽說你大哥把陳玉陳雪帶去江淮了?”陳知川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
陳知川道:“你的主意?”
“是。”
“為什麽?”
陳錦道:“大哥此去,多兩個人在身邊總是好的。說不定還能幫着出主意。“
陳知川知道她沒說實話,卻也沒有深究,轉而說道:“你葉姨娘替我生了個兒子,我該賞她什麽好?”
“金銀珠寶,绫羅綢緞,阿爹盡管給便是。”陳錦看着他,“只是有一樣,阿爹不能給。”
陳知川問:“什麽?”
“西府女主人的位置。”
陳知川臉色一變,“放肆!”
陳錦臉上無波無瀾,續道:“阿娘嫁進西府數十年,即使膝下無子,但向來賢惠寬容,若阿爹尚念着舊情,就該把一碗水盡量端平一些,莫要讓人寒了心。”
陳知川臉色稍霁,深深地看她一眼,“為父知道,你一個女孩家不要想這許多。你年紀也不小了……”
陳錦打斷他,“女兒的婚事,由女兒自己作主。”
這讓陳知川又不高興了,正想訓斥,對上陳錦波瀾不驚的目光,到嘴邊的話生生的轉了個彎,“我只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心儀的人。若是有,阿爹大可作主,替你說成這門親事。”
陳錦不想在這件事上與他過多糾纏,說道:“既葉姨娘還未起身,那女兒明日再來吧。”
陳知川知道她素來不怎麽聽他的話,見她語氣堅定,也不好阻止,只得揮一揮手,表示默許了。
陳錦不失禮數的朝他福一福身,轉身走了。
待陳錦出了門,陳知川嘆一口氣,“大餘啊,你說我這個女兒像誰?”
大餘躬身回道:“二姑娘天生聰慧,又宅心仁厚,自然是像老爺和夫人。”
陳知川斜他一眼,“你倒會說話,兩邊都不得罪。這丫頭确實聰明有見地,若說仁厚,又是怎麽回事?”
大餘道:“府裏下人裏沒有不喜歡二姑娘的。若是誰有個什麽困難,只要二姑娘知道了,都會幫一把。加之平日裏她又是極溫和的一個人,輕易不責罰下人的,故而有了仁厚一說。”
陳知川笑了笑,“若說大才,就連陳珂确是比不上她,只奈何,她是個姑娘家。”
大餘跟着陳知川數十年,自然知曉他的脾氣,想了想道:“徽州的三老爺将六姑娘和七姑娘送進京,不就是想讓兩位姑娘多長些本事好回去承繼家業嗎?所以這女子若是得力,與男兒無異。”
陳知川看他一眼,“你說得也沒錯,只是,如今我有兒子了,自然是要替他把一切都準備好的。女兒有一天終究要嫁作人婦,如何來繼承西府?”
大餘只得點頭,不敢再多話。
陳錦從葉姨娘那兒出來,便去看陳夫人。
陳夫人剛用了早飯,見她來,忙問她有沒有用飯,陳錦說用過了,陳夫人便讓人上茶和點心。
陳茵還沒過來,陳錦陪着陳夫人說話。
“你去葉姨娘那兒了?”
陳錦點頭。
“你阿爹在她那兒吧?”
“嗯。”
陳夫人表面看不出什麽異樣,只點頭道:“葉姨娘昨日那樣兇險,我真是替她捏了把汗,好在後面沒有什麽事,否則,這府裏怕又要亂起來了。”
“如今阿爹得子,怕是要大肆宣揚一番了。”
陳夫人聽了這話,淡淡一笑,“你阿爹盼兒子盼了二十幾年,只怪我這肚子不争氣,沒能給他生個兒子,如今既別人替他生了,我也為他高興。”
陳錦看着她眼角細鎖的皺紋,妝容雖仍是精致,但眼裏的疲憊藏都藏不住,“阿娘,你可想過會有今日?”
陳夫人擡手撫了撫鬓邊,笑道:“怎麽沒有想過?年輕時到底氣盛,想着若他有一天當真要納妾,我便與他和離又如何。後來,待他真的在外面有了人,我仍得大度的接納,還要替他将一切操持好,才能不落這西府女主人的名聲。”
“都是名聲所累嗎?”陳錦低聲問。
陳夫人想了想,搖頭道:“也不全是。我與他畢竟多年夫妻,感情是有的,即使不顧這些,想起你與茵兒,我也得撐下去。”
陳錦由衷說道:“阿娘受累了。”
陳夫人拍拍她的手背,“人活一世,皆為受苦而來。與那些衣不敝體食不裹腹的人相比,我們已是幸運至極。所以那些陰暗手段龌龊心思,還是少用為妙。”
“女兒今日來,還有一事。”
陳夫人忙問:“什麽事?”
“如今祖母頭七過了,我想再上寶華寺,替祖母求一盞長明燈,以慰她在天之靈。”
陳夫人聽罷,眼裏重新浸了淚,“囡囡有心了,你打算何時動身?”
陳錦說:“明日一早。”
陳夫人點點頭,囑咐道:“明日你多帶幾個長随跟着,還有丫頭,便帶音夏和瑞兒兩個,這一路過去雖只有半天路程,若是太趕的話你大可在寺裏多住兩日,咱們府裏每年給寺裏的香油錢也不少,他們該是要好好招待的。”
“我知道了,阿娘放心。”陳錦道。
陳夫人又道:“府裏的事你也別擔心,葉姨娘如今生了孩子,頭一個月要在院子裏休養,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陳錦嗯了一聲,突然道:“西府這兩日倒安靜。”
陳夫人道,“自你大哥走後,淑兒和嘉兒便呆在東府裏沒出來,我安排過去的人來回說兩人除了每日三餐外,大多時候都呆在院子裏,或者出來花園裏走走,竟是連東府的大門都沒出過。想來也是在替大哥兒擔心。”
聞言,陳錦沒多說什麽,起身跟陳夫人告辭,帶着音夏走了。
“三姑娘每日都要出府,怎的夫人的人卻說沒有呢?”
主仆倆出了陳夫人的院子很遠,音夏忍不住問道。
陳錦想了想,說道:“顯然是被陳淑買通了,也好,省得我為此事替她在阿娘面前圓話。明日上寶華寺便只帶陳路,楊安留在府裏,也是時候給添把火了。”
音夏忙應了,“怎麽添火啊姑娘?”
陳錦笑笑,卻是不說話。
音夏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多問。
姑娘既說要添火,那就添呗,反正這火也燒不到她們自個兒身上。
那日在城南救了陳淑那少俠,陳知川并未找到。
說來卻巧,陳淑正為此事煩憂,不想竟在離陳府不遠的街市上遇見,起初那少俠并未認出她來,陳淑也不惱,反而耐性十足地纏了上去。
少俠潔身自好,俠肝義膽,自是沒把那等小事放在心上的,卻禁不住陳淑的軟磨硬泡,最後好似不情不願地才将姓名說了出來。
陳淑自是得了寶似的,接下來的幾日日日悄悄出府,去尋那少俠。
少俠在城中有一處宅子,雖與陳府沒法相比,但目下他家中只有他一人在京中做些生意,能有這些已是不易了。
陳淑也沒嫌棄他如何,只要他以後待她好便是了。
小翠提醒她,“姑娘如今待字閨中,即使與少俠投契,也斷不能與他私下往來,若是被旁人知曉,還不知要如何诋毀姑娘的清譽呢。”
陳淑正自高興呢,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也知道小翠是為着她好,所以沒有發脾氣,只道,“你放心吧,如今西府的葉姨娘要生了,大家都瞧着她的肚子呢,誰會管我。”
如此這般,小翠便也不說了,由着她去。
……
第二日一早,陳路備好馬車,來請陳錦。
陳錦早已起身,音夏昨晚便把一切收拾妥當。雖說是上山還願,但說不定會住上幾日,東西多少還是要備些的。
此次上山,陳錦命瑞兒守在院子裏,只帶音夏一人去。
瑞兒為此不高興了,撒起嬌來,“姑娘幹嘛不帶瑞兒啊?瑞兒瘦小,不會占太大地方的,而且瑞兒吃得也少……”
陳錦看她一眼,她便立馬噤聲,不敢說話了。
紅珠和碧玉随陳玉陳雪走了,如今這院子着實冷清。
陳錦讓音夏把阿風叫來,叮囑道:“我與音夏離府這幾日,你便是這院子裏當值的,若是有旁人要進來,便一律說我不在。瑞兒年紀小,是個喜歡惹禍的性子,你多看着些。”
阿風兩根粗長的辮子在胸前晃啊晃,“我明白了姑娘,姑娘且安心去還願,阿風會把這院子守好的。”
陳錦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葉姨娘剛生了小少爺,你們心裏道賀就行了,莫去她的院子周圍晃悠,尤其是瑞兒。”
瑞兒被兩次點名,嘴巴嘟得老高,“我知道了姑娘,我一定不會闖禍的。”
陳錦看她一眼,該說的也說了,便起身帶着音夏出了府門。
馬車駛離陳府,往寶華寺去。
這一路因只有主仆三人,倒清冷許多。陳錦一上馬車便閉目養神,音夏一個人坐着也無聊,便跑去外面同駕車的陳路一起坐着。
陳路從前是陳夫人院子裏的,後來陳夫人見他得力,便給了姑娘。
與性子有些木讷的楊安相比,陳路人更活些,也會說話,但辦事也是一把好手,音夏平日裏與他相交不多。但兩人同為陳錦辦事,按理說也是一條船上的人。
“上回姑娘讓你給六姑娘七姑娘找師傅這事,你辦了沒有?”音夏怕吵着陳錦,故而聲音壓得很低。
陳路也壓低了聲兒回,“找着了,本想着先帶來給姑娘見見的,結果葉姨娘生了,這事便擱下了。”
音夏哦了一聲,又問:“那師傅是哪人啊?多大了?”
陳路回憶了一下,說道:“她說是京城人士,年着三十多歲吧。”
“你沒有打聽清楚嗎?”音夏急了,“這人靠不靠得住啊?這雖說是給六姑娘和七姑娘找師傅,但到底是咱們姑娘出的面,若到時候有個什麽閃失,老爺怪罪下來,咱們姑娘可是頭一個跑不掉的。”
陳路說:“這人神秘得很,我也是通過層層關系才找着她的。她從前帶的徒弟不多,但功夫卻是真的好,而且也是個女子,到時候教導六姑娘七姑娘不是更方便些?”
“你說是個女子?”音夏詫異。
陳路點頭,“是啊。”
音夏想了想,說道:“那她功夫高嗎?”
“我雖只見過她一次,但功夫确是高的。”陳路認真答道。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女師傅時,對方分明在一射之地以外,眨眼功夫卻到了他跟前,他反應不及,踉跄着後退了幾步,那女師傅本是一張冷臉,見狀卻笑了笑,“這麽膽小,如何跟我學功夫?”
她生得一般,一雙眼睛卻十分漂亮,如此一笑,竟添了幾分妖嬈之色,吓得陳路趕緊低頭,“陳路見過高人。不是陳路學武,是府裏的姑娘們想學武。”
女師傅聽罷,挑了挑眉,“哦?幾個姑娘?”
“一個。”
“如今女子肯學功夫的真是少之又少了,如此,我便教上一教吧。”
女師傅說完了,什麽也沒問,飄飄然走了。
音夏道:“如今六姑娘和七姑娘離府,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待她們回來了便将這位女師傅請回府裏,悉心教導七姑娘吧。”
陳路回過神來,點頭道:“那日得知兩位姑娘離府後,我便第一時間告知了她,她正巧在京中亦有些事要辦,便同意了。”
音夏笑道:“真想快點見到這位女師傅。”
一簾之隔的馬車裏,陳錦将兩人的對話聽進耳裏,心中亦有些好奇。
女子習武沒有什麽不可以。
但當朝習武中人,還是男子更多。
女子在習武的過程中,體力與男子無法相提并論,加之兩者地位不同,導致人們對習武的女子天生帶着一種偏見。
雖然陳府并未明确規定女子不能學武功,但若真的出了那樣的一個人,陳知川估計也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音夏才這樣擔心。
陳錦倒不覺得陳知川能夠阻止,她想做的事,沒人能夠阻止。
馬車駛入太平道。
陳錦掀開車簾子,太平道上的馬車依舊多如鲫魚,各府的長随侍衛沉默穩妥地駕着馬車,目不斜視地在衆車中穿行而過。大家都不茍言笑,更遑論停下來打個招呼。
在這一衆馬車中,陳錦認出了平涼侯府的家徽。
前世平涼侯府是先帝的擁趸,當年元修執意帝位,第一個殺的便是平涼侯,那時侯爺的小兒子寧滔還未成親,見父親血濺宮牆,深知自己已無力回天,回府後自缢而亡。
寧滔那時還十分年輕。
陳錦見過他。
所以那日在寶華寺,她才能一眼便認出他來。
平涼侯府的小侯爺,天生富貴,銜着金湯匙出生都不誇張。卻是那樣溫潤的性子,怕唐突佳人,對誰都很好。
陳錦放下簾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快到午時,馬車停在望月山下的望月樓門前。
身穿印花衫子的大供奉如上次那般,恭敬地候在樓前,他似乎仍未忘記上回的不愉快,見着了陳錦,臉上稍顯尴尬,“二姑娘安好。”
陳錦看了他一眼,笑道:“大供奉安好。”
大供奉忙把頭垂得更低,“二姑娘莫要折煞了在下。”
陳錦笑了笑,随着大供奉往樓裏走。
想起上回陪老夫人來此,竟仿若隔世,那時哪能想到,不過是尋常的來上個香,竟出了這麽多事情。
陳錦閉了閉眼睛,壓住愈發淩亂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