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遺憾
“姑娘,是四太子。”杉樹後的音夏激動地拉拉陳錦的袖子,還沒忘記控制聲音,小小聲道。
陳錦看向元徵,見他此時這般形容确實有些狼狽,不由笑了起來。
“四太子這是特意來尋姑娘的,只怕是聽見了消息,”音夏道,“姑娘,你瞧四太子擔心你都成這樣兒了,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陳錦也覺得自己此刻這樣确實有些不厚道,忙止住了笑。
音夏說:“如今四太子來尋姑娘了,咱們是不是該出去了?”
“出去做什麽?”
音夏眨了眨眼睛,“難道讓四太子這樣白白的找嗎?姑娘瞞着大朝奉也就罷了,怎的也要連四太子一起瞞。”
陳錦道:“再等等吧。”
她既這樣說,音夏自然不好再插嘴,乖乖的止住了話頭。
音夏不知道姑娘要等什麽,只能看着不遠處越燃越瘋的火,以及以肉眼能見的倒塌的樓宇。四太子就站在樓前的那塊空地上,火光映亮了他的側臉,身上的玄衣似要跟着燃燒起來,将他的背影映襯着,仿佛地獄來的使者。
音夏只見過四太子的笑,卻從未見過這般肅殺的時候,心裏一時有些怯。
……
陳錦沒有料到,元徵會來,而且來得這麽快。
她原是想看看,大朝奉是否知道是何人縱火。
這次的大火來得莫名,整個望月樓的人似乎也是稀裏糊塗的。位于皇家寺廟山腳下的望月樓,從不似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簡單。
它是陳知川積財的一大寶庫,亦是他與朝中權貴私下相交的地方。
他是元修那邊的人,平日裏便少不得替元修打理些金錢方面的事,此處偏僻且往來貴胄居多,簡直沒有更方便的地方。
那麽,若真有人在樓裏縱火,是如何躲過樓中武功高手的視線,成功地将整個樓燃成了一片廢墟?
恐怕是有內應。
只是這次的大火,究竟是沖着誰來的,她暫時還沒想清楚。
反觀大朝奉,向來沉着的臉沒有太多驚訝之色,這事他該清楚一二。
所以,他到底還是不是陳知川的心腹,實在難以斷定。
“姑娘……”音夏扯扯陳錦的袖子,“咱們出去吧。”
陳錦回過神來,看向前方,元徵仍站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換過,背在背後的雙手握着馬鞭,雖然隔着距離,但陳錦能感覺到他用力的雙手,想來是真以為她出了什麽事吧。
她心裏輕嘆一聲,正待起身,脖頸上突然架上一個冰涼的東西。
大意了——
“若想你家姑娘活命,就最好閉緊嘴巴。”
身後的人不知是何時出現的,聽聲音斷定是個男子,只是語氣頗為溫和,一點不像在說威脅的話。
音夏看着陳錦脖子上那把匕首,乖乖的捂緊了嘴巴,只看着陳錦,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錦示意她不要着急,“閣下是何人?”
“呵呵,我是什麽不重要,只是我家主子想見見姑娘,不知姑娘可否賞臉?”
“在哪裏見?”
“自然是在寶華寺中。”
陳錦沉吟片刻,問道:“慕雲陰?”
拿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頓,雖只是一瞬,但已透露了太多信息。
陳錦笑道:“他什麽時候自四太子府的地牢中出來的?”
身後的男子沉默一陣,說道:“看來姑娘知道的确實不少,今日将你帶去見主子再好不過。”
“我不過一個閨閣女子,知道得多些又如何,難道慕雲公子還指望我能幫他嗎?”夜色漸濃,前面樓宇的火光開始變小,杉樹後的少女面容如入夜後的田野,沉靜中透着肅穆。那雙眼睛,與你對視時,仿佛裏面隐藏着巨大的風浪,你要牢牢地握住手裏的刀,才能不被那雙眼睛裏的光所吞噬。
樓前,九月等人不知何時回來了,自然是無功而返。
元徵臉色陰沉,“搜山!”
九月低聲道:“已經搜過了。”
“寶華寺呢?”
九月提醒他,“皇家寺廟。”
元徵目光微凝,“不要驚動任何人,一定要找到,她一定在慕雲陰那裏。”他的氣息有些不穩,隽美的臉在火光映襯下很是沉郁。
九月聽罷,點頭應下。
元徵轉過頭,望向九月消失的方向,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四太子殿下對姑娘是一往情深。”
匕首壓在脖子上,仍能感覺到刺骨的涼意,身後的男子蒙着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說話時雙眼微眯,像是驀然發現手下的這個姑娘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價值。
陳錦低頭,“所以?”
“上回太子殿下為了引起我家主子,用了舒展。看來這一次,我家主子也能用同樣的戲碼。”男子輕聲笑了起來。
一旁的音夏一直看着陳錦,希望得到她的一些暗示,但姑娘後來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音夏心裏着急,臉上還不能表露出來。
陳錦道:“歷王慕府乃我朝三代忠良,替朝廷鎮守江山數百年,沒有料到,從不涉黨争的慕府,竟也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你知道什麽?”男子憤憤然,“我家主子從不喜争權奪利,若不是為了心中所願,怎會踏入這渾濁的權勢當中。”
陳錦笑了笑,輕聲道:“心中所願,便是欲望,人一旦有了欲望,就會拼命地想要得到。為了得到所做的一切,無論好事還是壞事,都是自己做下的,不必說得那樣高尚”
一切都叫她說中,毫不留情面地揭穿。
主子那些心事,突然變得可笑。
他們不願千裏自鹽田來到京城,本以為是要來為慕府的将來取些籌碼,拿些勝算,沒成想,只是替主子完成心願罷了。想走時卻走不了,主子的心願被抓了。
那個舒展。
不過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子,如何能得主子傾心?
天底下大好的姑娘多的是,只要主子勾一勾手指,得來毫不費力。
可主子偏偏只要那個舒展。
想不透。
“你家主子……也算是個癡心人,只是這份癡心用錯了地方,那也是錯。”陳錦說,“你還是回去好生勸勸你家主子,莫要在意前塵往事,人終歸是要往前走的。若他選擇停在原地,只會讓自己,甚至讓整個慕府走向衰敗,實在不值得。”
“哼!姑娘說得倒是輕巧。”男子冷哼道,“我家主子不遠千裏來到京城,就算要走,也要将想要的東西一并帶走。”
“所以,你今日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男子猶豫了一下,老實說道:“我家主子要四太子放了舒展。”
“舒展啊……”陳錦眯了眯眼睛,“她不過是個死人罷了。”
“你說什麽?!”
“我說,你家主子分明知道她是個死人,為何還如此執着?”慕雲陰心心念念地那個舒展活在前世,死在磅礴大雪中,屍骨埋于雪下,早已被蛇蟲鼠蟻吞噬殆盡,還念着她做什麽?
不過一場虛妄。
“回去告訴慕雲陰,好好的回去做他的将軍,莫要辱沒了姓氏。”陳錦說罷,不顧脖頸上的匕首,緩緩站起身來。
那男子似沒有料到她竟這樣大膽,手上的刀忘記收回,霎時便在陳錦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你……你不要命了?”
陳錦回頭看他一眼,“若你再不跑,才是真的不要命。”
她說完話,不待男子回答,徑直朝樓前的方向喊道:“元徵!”
這一聲十分短促,但很有力。
在安靜的夜中顯得格外突兀清亮。
這道聲音瞬間吸引了元徵的注意,他驀然轉身,看見不遠處杉樹旁站着的少女,一身衣裳白似雪,在夜色中,成了最亮眼的那一道光。
元徵提起的心被一聲叫喊拉得更高,快步奔了過來。
他走到陳錦面前,很想伸手将人抱在懷裏,到底是忍住了,到了最後,一腔擔憂顧慮全化作了一句:“我四處找你。”
陳錦笑道:“謝謝。”
元徵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視一番,确定沒有受傷後,才徹底的放下心來,“我以為你……”話到這裏止住了,他沒告訴陳錦慕雲陰逃出地牢的事。
他不希望将陳錦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中來。
雖然在這之前他已經跟她說過太多。
“望月樓起火一事,你得好好查一查。”陳錦裝作不知他要說什麽,體貼地岔開了話題,“我總感覺,這事不簡單。”
“怎麽個不簡單法?”元徵饒有興致地問。
陳錦沒有隐瞞自己的想法,将自己方才的猜測如實說了,但省下了陳知川與元修的關系一事未說,“總之你便替我查一下吧。”
元徵巴不得她對自己多提些要求才好,忙不疊地答應下來,“我馬上讓九月去辦。”
此刻還在寶華寺內搜尋的九月,突覺背後冒起一層寒意。
“好像有點冷。”
……
“主子。”
屋裏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只有幾縷月光自窗縫中漏進來,映照着桌邊坐着的人影。半晌,才聽見桌椅被移動的聲音,随即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低喃,“人呢?”
門外的男子雙膝跪地,低頭道:“屬下無能。”
似早已料到了這個答案,房裏的人沒有太多驚訝,緩緩說道:“陳家那個少女,可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抓到的。”上一回,便沒有抓住她。
屬下猶豫片刻,說道:“還有一事……”
房內傳來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讓門外的人心裏很是惴惴不安,只聽見他說:“有話便說。”
“那位姑娘說,讓主子您莫理前塵往事,要往前看才是。”這也是下屬心裏的話,但是一直礙着主仆身份,不敢明言。
自他們入京以來,做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這實在有違慕府家訓。但是跟着慕雲陰入京的都跟着他出生入死過,即使心中有再多疑慮,軍人的鐵律也讓他們不敢說出半個不字來。
所以便一直忍着,一忍便忍了近兩個月。
直到舒展被抓。
主子為了救那個女人,以身試險,最後為四太子所擒。
但仍是未能救出舒展。
舒展在何處,至今仍是個謎。
也是四太子有本事,竟能将人藏到一個連慕府軍都找不到的地方。
屋裏傳來茶杯翻倒在地的聲音,伴随着這一陣瓷器破碎,房門赫然被拉開,顯出慕雲陰發紅的雙目,以及那想要一口将人吞下的猙獰表情,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說什麽?”
屬下吞了吞口水,将話又說了一遍,“那位姑娘說,主子若再不回頭,不光毀了自己,就連慕府……連慕府也要敗落了。”
慕雲陰怔怔地站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一時之間,腦海裏記憶翻滾,那年他替父鎮守伽南關,夜遇胡狼突襲,他向來自律,在軍中時,即使入寝,也從不将外衣脫去,聽見鼓聲,幾乎立刻翻身而起。
帳外,胡狼的騎軍已經逼近,火把熊熊燃燒,照亮了頭頂黑壓壓的天。
虧得慕府軍隊訓練有素,很快便結成陣隊反擊。饒是如此,仍死傷慘重,一時間,血肉橫飛,空氣中充斥着濃濃的血腥味。
他手持長劍,破開兵陣,直指對方領将,兩人周旋許久,仍是勝負難分。
那時他到底年輕,一時心緒不定,竟被對方一劍刺中要害,雖險險避開,亦被那一劍挑落馬下。
敵人的劍尖直指咽喉,他早已有了生死覺悟,倒并不覺得害怕,只心中有些滄涼,他還是少年,還未見過大好河山,未見四海太平,就這樣死了,确實有些可怕。
生死剎那間,他努力睜大雙眼,想再看看這硝煙彌漫的戰場,卻看到一道光從天而降。
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敵人的頭顱瞬間飛了出去。
他在戰場上已磨練兩年,自問早已過了驚奇的年紀,此時心中卻只剩驚訝。
循目望去,見那光的盡頭,立着一道細長身影。
黑衣黑發,黑紗罩面,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那道身影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立定,他聽見她說:“若沒受傷便站起來,全軍将士還等着你指揮。”那樣清冷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
無情無欲,無悲無喜。
她說完話,也不等他回答,徑直朝前走去。
他扭頭看她,見她長劍握在手中,手起劍落,便是一個人頭滾在地上,一路殺将過去,敵軍漸漸發現了她的存在,他們沒有蜂擁而上,反而吓得連連後退。
人群中有人喊道:“是那個殺了大将軍的女人!”
“是她!”
敵軍中出現騷亂,加之首領剛剛被斬于劍下,頓時亂了陣腳,潰不成軍。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卻又像只過了短短一瞬,慕雲陰自回憶中掙脫出來,喃喃道:“這是什麽意思?”
“屬下不知。”
“她當真這樣說?她當真是陳錦?”
“是,絕不會錯。”那屬下十分肯定說道,然後又想陳錦的話來,續道:“那姑娘還說……還說主子喜歡的不過是個死人罷了,無需執着。”
慕雲陰身軀一震,赤紅的雙目似要滴出血來,嘴裏念道:“是她,原來竟是她!”
他這樣狀似瘋颠地說了一陣,然後突然神色一怔,說道:“備馬,我要去見她。”
屬下一驚,“主子要見陳姑娘?”
“是。”
“她與四太子在一起。”
慕雲陰瞳孔一縮,“她怎麽會跟元徵在一起?”
“望月樓起火,不知為何,四太子竟來了,看來是來尋陳姑娘的。”下屬不敢做任何隐瞞,“屬下本已抓住她,但仍被她逃脫了。”
慕雲陰一擡手,“此事就此作罷,先去備馬。”
他現在一顆心嗓子眼兒裏,若不親眼看看,無法斷定心中猜測,所以,他必須立刻馬上去見一見陳錦。
下屬很快去備了馬。
慕雲陰不顧夜色,跨上馬沖了出去。
……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
車裏的陳錦靠在軟枕上閉目休息,音夏安靜坐着,不時掀起車簾子看看外面。
她們是在回京城的路上。
望月樓着火,雖說原因還未查出來,但望月樓的客房自然是不能再住人了。音夏正愁夜裏要如何安置姑娘呢,四太子便說同他們一起回去。
音夏心裏自然是樂意的,但又怕姑娘不答應,所以也不敢應話。
最後姑娘竟幹脆地答應了。
也不知四太子在哪裏找了輛馬車,而且還比陳府的好些。
姑娘只看了那馬車一眼,并沒有說話,借着馬車前放着的凳子上了馬車,音夏看見,四太子扶着姑娘的手将她送上去。
姑娘雖然臉上沒笑,但也沒生氣就對了。
音夏正偷樂呢,突然聽見陳錦說:“你要不要睡一下?”
音夏忙搖搖頭,“我還不困,姑娘你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咱們就到了。”
陳錦起身,掀開車簾看出去,看見元徵騎馬與馬車并行着,見簾子掀開,他轉過頭來,與陳錦的目光碰在一起。
元徵一笑,“是不是馬車太颠了?”
陳錦搖搖頭,“還有多久到京城?”
元徵看着遠處,過了一會兒才回道:“大概還有一柱香的時間。”
聞言,陳錦嗯了一聲,便打算放下簾子,突聽元徵叫她的名字。
陳錦複又将手簾子打起來,馬車外,元徵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夜裏獨行的狼,她聽見他說:“我們什麽時候能成親?”
馬車不合時宜的颠簸了一下,馬車內響起音夏抽氣的聲音。
陳錦看着他,誠實地回道:“不知道。”
似乎這也是早已料到的答案,元徵仰起頭,在夜色中深呼吸幾口氣,然後低下頭來看着陳錦,一字一句道:“沒關系,等你想好了便告訴我。”
陳錦淡淡微笑,“好。”
車簾放下了。
元徵笑着的臉立時垮了下來,像個沒有得到糖果的孩子,委屈得緊。
馬車裏,陳錦低下頭,過了半晌,才很慢很慢地笑了起來。
音夏看着她微微抖動地肩膀,不知為何,只覺眼眶發熱,仿佛自己在意了很久的東西終于被別人看上了,要被別人搶走了,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盡管這種感覺來得有些沒有道理。
“你哭什麽?”陳錦問她。
音夏拿手帕擦了眼淚,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感覺姑娘要被搶走了。”
這話說得讓人失笑,陳錦卻有些笑不出來。
她伸手摸了摸音夏的頭發,“不會的,就算有一天我與他真的成了親,我也仍然是我,沒有任何人能搶走。”
音夏含着淚,點點頭,“如果姑娘有一天嫁人了,記得也帶上音夏,音夏要跟着姑娘一輩子。”
陳錦看着她眼中晶瑩的淚水,心中有些悵然,“一輩子很長的。”
哪能這麽輕易便許給別人。
若是有天反悔了,這話又要如何收回。
所以,不要輕易承諾,不要輕易許諾。
一旦做不到,便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