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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榮幸

陳錦将陳夫人送至院裏,也沒急着離開。

先喚人打了盆熱水進來伺候陳夫人洗了臉,又上了熱茶和點心。

陳錦不知她回來前還發生了什麽,但見陳夫人身上這件衣裳,還是她離府時的那一身,想來是一夜沒睡。

“阿娘。”陳錦握住陳夫人的,輕輕喚了一聲。

陳夫人仿佛這時候才終于回過神來,落下淚來。

陳錦知道她心裏難受,便由得她哭,只在旁邊默默陪着,一句話都不說。

等到哭夠了,陳夫人停下來,陳錦拿手帕給她拭去淚水,聽見她說:“我與他夫妻二十載,第一次發現,他竟這樣信不過我。”

陳錦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握住她的手。

“囡囡啊,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你大姐……是不是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陳夫人一雙眼裏含滿淚水,急切又無助地看着她,看得陳錦揪心。

陳錦斟酌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阿娘,大姐到底有沒有?”

陳夫人先是一臉迷茫,爾後搖搖頭,“沒有!怎麽可能!你大姐她再怎麽狠毒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的!囡囡你要相信你大姐,她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的!”

陳夫人一臉激動,陳錦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阿娘別急,讓我想想。”

此時此刻,陳錦便是陳夫人的救命稻草,她一臉急切地看着陳錦,“囡囡,你大姐千萬不能有事。”

“我知道,阿娘放心。”

陳錦看着陳夫人睡下了才出來,到院子裏,涓寶和钿琴都在。

兩人眼睛也是紅紅的,見了陳錦,似乎有話要說,請陳錦去偏廳略坐一坐。

到了偏廳,陳錦剛坐下,兩人便一同跪下了。

涓寶哭着說:“求姑娘想想辦法,為夫人作主!”

這話聽起來很是失禮,未出閨的姑娘如何替當家主母作主,本末倒置。但廳裏的幾個人聽着這話都沒覺出不對來。

钿琴也俯跪着,“夫人和大娘子都是被冤枉的,那孩子分明是自己身體弱才沒有活過來!”

陳錦看着她二人,她們是陳夫人的貼身丫頭,說的話自然是可靠的,只是如今這種情景,誰都不能相信。

“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那孩子死的時候,大娘子恰好在屋裏,所以老爺才那麽肯定是大娘子動的手,”涓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當時我也在屋裏,只因有人來回說老爺來了,夫人便出去接了,那時是钿琴跟着的,我便留在屋裏。我明明看見奶娘給那孩子喂了奶,抱回來時臉色已經不對了,沒過多久,那孩子便沒了氣息。”

陳錦皺眉道:“你說什麽?”

涓寶以為她不信,言之鑿鑿道,“是真的,奶娘抱回來時,我還多嘴問了一句,奶娘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了。正恰大娘子俯身去看那孩子,老爺和夫人便進來了,這時候奶娘突然瘋了一樣撲過來抱住那孩子,說孩子沒氣了。”

陳錦聽罷,很久都沒有說話。

半晌,她凝神看向涓寶,“當時葉姨娘在何處?”

“葉姨娘也在屋裏躺着。”

“醒着嗎?”

涓寶回憶了一回,說道:“睡過去了。”

陳錦又問:“得知孩子死了之後,她的反應如何?”

钿琴道:“自然是瘋了一樣的要從床上下來,被老爺按住了才沒能得逞,看起來十分傷心。”

“你們去之前,可有別人去過?”

“自葉姨娘生了小少爺之後,除了伺候的婆子丫頭,便只有三姑娘和四姑娘來看過。”涓寶說,“但兩位姑娘只在葉姨娘處呆了片刻便走了,如今府裏本就沒有什麽人了。”

陳錦無意識地凝了凝眉,随即道:“你們好好服侍夫人,大姑娘那裏我會想辦法,切記,今日的話對誰都不要說。”

涓寶和钿琴聽她如此說,總算是松了口氣,雙雙應道:“是。”

自陳夫人的院子出來,陳錦便讓音夏去把陳路叫來。

音夏答應着去了,這裏陳錦自己回了院子。

丫頭婆子們已經起來了,恐怕還不知道葉姨娘那裏的事情,見陳錦進了院門,一個剛總角的小丫頭立刻跑上來,“姑娘怎的這個點兒回來?是連夜趕回來的嗎?”

聞言,陳錦一怔。

可不是連夜趕回來的嗎?

因為望月樓被燒成了空架子。

但是陳知川卻還在府裏,還在為自己夭折的兒子發怒。

那麽,昨夜進京送信的人去了哪裏?只有一種解釋——死了。

陳錦站在院子裏,手腳一陣冰涼。

如今陳府可謂是內憂外患,陳珂不在,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她前世只會殺人,就連玩弄權術也是跟着元修之後才學會的,自認也算是把元修的本事學了六七成,只是如今這種局面,卻是十分棘手。

望月樓起火,大姐被冤殺了弟弟,東府那兩個估計也不會消停下來。

如今最讓陳錦擔心的,反而是陳夫人和陳珂。

陳茵被關進柴房,苦頭是一定會吃的,陳夫人思女心切,只怕也要病一場。

陳珂才離府幾日,如今可能還在路途中,要想他返回京城,沒有小一個月是不可能的,陳錦突然覺得這院子,似乎瞬間變成了元修府邸的地牢。

陰冷潮濕,魑魅魍魉無處不在,纏得人喘不上氣來。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

小丫頭的聲音将陳錦拉回現實。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去叫瑞兒來。”

小丫頭說:“瑞兒姐姐剛剛跟阿風姐姐出去了,說是去後山摘野菌,摘回來給姑娘吃。”

陳錦點點頭,“那去給我打水洗臉吧。”

“嗯!”

小丫頭轉身飛快地跑了,陳錦看着她剛剛總起的發丸子,一時有些晃神。

她剛才有些慌了。

這有些沒有道理。

因為她是陳錦。

她為什麽會慌?

前世腥風血雨襲來時,她的心境從來平和淡然,如今是怎麽了?

……

元徵進宮去面見皇上。

剛走到禦書房前殿,皇上近前的王公公便迎了出來,一把腰像是本就散了架似的,快要折到地上,“奴才給四太子殿下請安。”

元徵挑眉看着他,“起來吧。”

王公公一擡眼,臉上堆滿了笑,快要把整張臉折成個大菊花,“皇上在裏頭,四太子殿下請進去吧。”說着轉身,将元徵引進去。

皇上正在批閱奏章,元庭和元修在下首站得規矩,另一側,則站着禮部尚書吳琤。

幾人見元徵進來,臉色各異。

吳琤對着元徵行了禮,元徵看他一眼,嘴角微翹,先給皇上請了安,面向兩人道,“大哥,三哥。”

元庭慣是個傲慢地,雖不敢當着皇上的面做什麽,眼刀卻呼呼地往元徵身上飛。元徵似是沒有看到,只一味好脾氣地笑着。

元修道:“四弟從哪裏來?”

元徵笑道:“昨日聽人說西郊山上有野蛟兔出現,我便帶着人去山上跑了一圈,結果什麽也沒看見,正打算回來将那假傳消息的人好好收拾一番呢。”

聽了這話,元庭和元修心中皆是一笑。

這位四弟入京也有一兩個月了,每日裏在府裏養花逗鳥倒是玩得不亦樂乎,虧得父皇還這樣寵着他。

不過沒有關系,一個裝不下天下的太子,很快便被失去恩寵,淪為一個普通的皇子。

“大哥和三哥怎的這樣早?”

元庭元修二人還未說話,案後批閱奏章的元桦哼一聲,“還早?早朝都已經結束了。”

元徵忙彎身打揖,“父皇恕罪,兒子知道錯了。”

“你還知道錯?你自己說說,自你入京統共上過幾次早朝?你馬上便要過二十一的生辰了,怎的還這樣頑劣?”元桦看着他,雖說着責備的話,眼裏卻分明都是笑意。

元庭看見了,元修也看見了。

兩人心中方才才升起來的那一絲竊喜,不約而同地變成了不安。

元徵一揖到底,“父皇教訓得是,兒子記住便是了。”

他一口一個父皇,叫得元桦心花怒放,偏生還要擺着一張臉孔,故作嚴父,“今日叫你來,你可知是何事?”

元徵一臉茫然,“兒子不知。”

“禮部選了幾處地方給你過生辰,畢竟是你的生辰,想着還是由你自個兒挑一挑。”元桦說完,看向吳琤。

吳琤将手中的折子呈給元徵,說道:“請四太子過目。”

元徵接過,翻開看了看,“這地方都是誰選的,倒像是花了心思的。”

“回四太子的話,是禮部主事墨斐然。”

“哦?”元徵似笑非笑地掂了掂手裏的折子,“今日他怎的沒有來?”

這個問題吳琤不好回答,只能笑笑不說話。

一旁的元庭道:“區區一個主事,哪有資格進入禦書房,四弟,這朝廷的規矩你可得盡早熟悉起來呀。”

元徵一副受教的模樣,謙遜道:“元徵自幼在民間長大,這朝廷的規矩自然是不懂的,還望大哥和三哥不要見笑才是。”

他這話一說,便是在誅元桦的心。

元桦看着他,想起在若水孤獨死去的合妃,心子一疼,開口道:“宮中只有家,沒有朝廷,你若是不想學,不學便是了。”

元徵忙道:“這可使不得的,若是被別人知曉了,定要說父皇教子無方。”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這般謙遜知禮的樣子,更讓人歡喜。

元桦滿意地笑了起來,“朕說使得就使得。”

元徵只得笑着承恩了。

一旁的元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偏偏還得顧忌父皇在場不得發作。實際上心裏早已想了一百遍弄死元徵的方法,他的地牢裏刑具上百種,每天一樣,都已經夠這小子受了。

吳琤道:“請四太子挑選場地,若是都不合心意,下官再重新拟一份送給四太子過目。”

元徵重新看了看折子裏的內容,然後又合上,對元桦道:“兒子的生辰不是什麽大事,便就在府裏随便辦幾桌就是了,父皇就不要操心了吧。”

元桦怪嗔他一眼,“這怎麽行?”

元徵道:“哪裏不行?兒子這才剛入京多久,若這樣大張旗鼓地操辦生辰,外人還指不定怎麽說兒子呢。”

元桦還想說話,被元徵打斷,元徵說:“兒子心意已決,請父皇成全。”

不過一個生辰地點罷了,他竟也說得這樣慎重,元桦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只能允了。

從禦書房裏出來,元庭和元修走在前面,元徵和吳琤遠遠墜在後頭。

吳琤小聲道:“四太子演得一手好戲呀。”

元徵斜他一眼,伸展雙臂活動了一下筋骨,“好久沒有操練了,不如明日約個時間?”

他這樣一說,吳琤立馬慫了,“下官失言,還望殿下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則個。”

元徵滿意地彎了彎嘴角,“你在京中多年,我想着有一事正适合你去做。”

吳琤就知道沒好事,但還是問道:“何事?”

“望月樓起火,我懷疑是有人故意為之,你便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何人所為?”元徵眸光漸冷,那晚趕到望月樓時,大火燒紅了半邊天,他的心卻是涼的,若陳錦在裏面沒有逃出來,他簡直不敢想象,“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麽大的膽子!”

吳琤起初理解不了他這怒氣從何而來,随即想起陳家那位二娘子,立刻悟了。

望月樓是陳家的産業,估計這位主子是心疼放火之人将陳二姑娘的嫁妝給燒掉了吧。

吳琤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着,很爽快地答應了,“會盡快給你結果。”

元徵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聲道:“那晚陳錦正巧也在望月樓。”

“……”

吳琤為自己剛才的猜測想去死一死。

最後只得無力地說了一句,“我果真沒有算命的天賦。”

元徵看他一眼,不說話。

兩人走出禦書房前殿時,見元庭和元修竟還沒走遠,顯然是在等他們。

元庭見他們走近,笑道:“四弟,我與三弟正要入城逛逛,你可要同去?”

“好啊。”元徵笑道,“能與兩位哥哥同行,是小弟的榮幸。”

元庭道:“那便走吧。”

兄弟三人兄友弟恭地出了宮,往那皇城的花花世界去了。

吳琤中途借故遁了,元庭今日的目的本也不在他,輕輕松松便準了。而且區區一個禮部尚書,元庭還從未看在眼裏。

兄弟三人帶着随從往城中最大的酒樓去。

快到酒樓時,元庭突然說:“咱們兄弟幾個人難得在一起,沒有二弟多少有些寂寞,不如遣人去将二弟也請來吧,你們覺得呢?”

元徵自然說好。

元庭又看向元修,後者從始至終冷着一張臉,一副誰都不愛搭理的樣子。

元庭便召來随從,道:“去将二太子請來,就說咱們在琴郡樓裏恭迎大駕。”

随從答應着去了。

這裏元庭對元徵道:“四弟可曾去過琴郡樓?”

元徵反問:“第一花魁?”

聞言,元庭笑了起來,“不虧是四弟呀,京城傳言四弟風流潇灑,我還不信,今日總算是相信了。那香香姑娘才貌雙絕,四弟可曾見識過?”

元徵狀似略為遺憾的說:“據說香香姑娘輕易不見客,我卻是未曾見過。”

“今日哥哥便帶你去見一見。”

“多謝大哥。”

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進了琴郡樓,雖說元桦治下有方,但進妓館裏的官員倒真不少,一則皇朝民風開化,有些人甚至帶着自己的妻子妾室來妓館裏聽曲兒;二則元桦本就多情,後宮中如今還有一位當年在妓館中相識的嫔妃。

自身不正,上行下令。

怪不得人。

元庭是常客了,琴郡樓的琴郡嬷嬷見了他,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條縫,“公子,你可算來了,我們家楚楚玉玉可日日夜夜盼着您哪。”

元庭嘴角帶着笑,大手一揮,“今日便讓香香來給我們彈一曲。”

琴郡嬷嬷笑容一滞,随即道:“公子是豪客,這是自然的,請公子們先上樓,我這便去安排。”

進了屋,自有那穿着清涼的花娘進來送菜斟酒,屋裏一時衣香魅影,不是一般的熱鬧。

元庭随手拉住一個花娘。

那花娘一臉嬌羞,半推半就地倚進元庭懷裏,“公子,奴家給你斟酒。”

元庭按住她要去拿酒壺的手,另一只手自她衣襟裏伸進去,往胸口摸去。元庭本也生得俊美,此刻這樣荒唐,竟讓那花娘無法自持,不顧還有其他人在,張口呻吟起來。

元庭一手撫弄她胸前的渾圓,眼角餘光看向另一邊的元修和元徵。

元修萬年一張死人臉,身側仿佛豎着無形的盾牌,花娘們不敢靠近,便全部湧向了元徵那邊。

元徵倒是來者不拒,只要是花娘倒的酒,都是照單全喝。

很快便喝得面紅耳赤,雙眼迷蒙了。

元庭心中一笑,這麽一個草包,竟也要讓他費心的來對付,真是枉費他一番操持。

“三弟,香香還沒到,你可別先喝趴下了。”

元徵聽見他的聲音,一臉迷茫地看過來,“香香?哦,大哥說得是,大哥只管自己玩,我知道分寸。”說完又接着喝。

一時,琴郡嬷嬷進來,“公子們,香香來了。”

自門外進來一個美人兒。

懷抱琵琶,十指纖細如雪,遠山眉,剪秋瞳,唇如血,正是香香無疑了。

香香屈膝給幾個人見了禮,徑直走到窗邊的一張小幾前坐下,開始彈奏琵琶。

對屋裏的靡亂視而不見,端的是端莊大方,自成一格。

元庭腿上的花娘原還有些迷亂瘋狂,見香香一進來,像是立刻清醒了一般,打了個哆嗦,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元庭也玩夠了,便将她推了出去,起身走到香香身邊,伸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臉,被香香不着痕跡地避開了。

這惹得他很不高興。

但顧着元修和元徵還在場,沒有發作出來。

元徵身邊的花娘們不知何時走了個幹淨,屋裏只剩下元氏三兄弟以及香香四人,元徵百無聊奈地用兩指夾着酒杯,食指遙遙指來,聲音透着幾分醉意,“大哥,這倒是香香姑娘?果真是一代佳人。”

元庭笑道:“比父皇後宮的嫔妃如何?”

元徵想了想,轉頭看向元修,“三哥覺得如何?”

元修坐得正經,見元徵問他,便冷冷地答,“父皇皇宮豈是你我能夠妄議的。”

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潑了元庭一臉。

賤人生的賤種,果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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