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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避無可避

城北有北君橋,城南有南十二坊,從南十二坊出來行過幾條街,便到了南江渡口。

雖是渡口,卻沒有任何貨船往來,只看見花花綠綠的畫舫,一排排停在渡口邊上。

今日晨光來的甚早。

斜斜地自東邊遙射而來,因時辰尚早,江上的畫舫不多,只區區幾艘。

“我以為你早不在京城。”陳錦看着對面的青年,語氣聽不出熱絡,也聽不出陌生。

慕雲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從始至終沒有消失過,“走之前總得再看看你。”

他本身得好看,如今這樣含情脈脈當真叫人有些難以消受,但陳錦是何許人也,一句話便将這暧昧的氛圍打得煙消雲散,“多謝。”

生疏又客套。

慕雲陰知她的意思,“你真要嫁給四太子?”

雖說皇上賜婚的聖旨已下,但他總想着,她心中到底願不願意,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他也可帶她遠走高飛,雖然他不知道,她想不想同他遠走高飛。

這些時日他人在京城,也聽到了很多旁人不得而知的消息,所以更是為她感到憂心。

過了半晌,才聽陳錦說:“是。”

他仿若心死般,頗為沉重地閉了閉眼睛,“為什麽是他?”

不甘、委屈、疑惑,統統一股腦湧上來,編成了張網,将他困在裏面。

他曾那樣迫切地希望她活下來,能重新生活在太陽底下,如今他的願望達成了,卻不想,為別人做了嫁衣,多少有些諷刺。

“為什麽不能是他?”陳錦反問。

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好似栖息着早晨第一抹陽光。

她問得太坦然了,倒叫他自慚行穢起來。

他以為,是他拼盡了全力才讓她得以活下來,她便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但是錯了,她是舒展,除了她心甘情願,沒人能強迫她做任何事。

就好比前世的元修。

在旁人眼裏那樣陰狠毒辣、殺兄弑父的一個畜生,她卻甘願為了他舍棄性命,即使後來元修污她欺君,她也只是心如死灰的受了。

元修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讓她伏誅。

她低着頭,任侍衛将她按倒在地,簪發的骨釵落在地上,長發披散了一地,她的臉就藏在那些頭發中間,始終沒有擡起來。

曾經有多驕傲,如今便有多卑微。

慕雲陰每每想起那一場聲讨,便心如刀絞。

他心中萬般珍視的女子,竟被旁人視若草芥,焉能不恨,焉能不悔。

他恨元修的絕情。

更悔自己當初死得太早了。

慕雲陰說:“我怕他一如當年的元修。”

陳錦聽罷,不以為然地一笑,“路是自己選的,縱使再錯一次,也怨不得旁人。”

“那為何不早早避開?”

陳錦轉過頭來看向他,她長得比從前漂亮很多,但眼睛卻生得一樣,明亮得像寶石熠熠生輝,她說:“避無可避,何需徒勞。”

慕雲陰不再說話,喝了口茶。

陳錦又說:“如今朝中局勢如此,慕府有什麽打算?”

慕雲陰搖搖頭,“大太子沒了,只剩下三位太子,且看他們誰能笑到最後吧。”

“這話的意思是慕府不參與黨争了?”

“家兄是這個意思。”慕雲陰說,“我雖入了京,但也是為私事而來,不能代表慕家。”

“那便好。”

“哪裏好?”

“我不想與你為敵。”

聞言,慕雲陰笑了,“你怎知會與我為敵?說不定,我是支持四太子的呢。”

“無論如何,望我們永遠是朋友。”陳錦說着,舉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謝你救我之恩。”

慕雲陰舉杯與她相碰,“不客氣。”

……

元徵出了皇宮,徑直往西府去了,結果碰了一門灰。

陳錦不在府裏,瑞兒也不知她去哪兒了。

雖說他們大婚在際,但元徵每日不見她一面,總覺得這心裏不踏實,左右無事,他便在廊下坐着等她回來。

瑞兒端了茶點來,擺好後便站在身後伺候着。

“瑞兒。”

“是,請問殿下有何吩咐?”

“錦兒到底去哪裏了?”

瑞兒呡呡唇,姑娘走時特別交代,她的去向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奴婢不知道。”

元徵才不信咧。

但想想,覺得又沒必要為難一個小丫頭,而且陳錦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的,于是也不再多問了。端起茶杯東看看西瞧瞧,看見院牆邊那棵大榕樹,想起自己常常藏在榕樹繁茂的枝葉後面,偷偷看這院子,便忍不住笑。

盤算着等錦兒嫁過來,便索性把這榕樹一起移栽進太子府裏吧。

這個想法讓元徵笑得眯起了眼睛。

陳錦進了院門,便見他這副模樣。

元徵從椅子上站起迎過來,也不問她去哪兒了,只說:“今日得了一樣寶貝,特意拿來給你看。”

陳錦就着音夏的手将外頭的薄披風取下,問道:“什麽寶貝?”

寶貝裝在一個小盒子裏。

元徵打開盒蓋,遞到陳錦面前,盒子裏裝着一枚箭頭。

陳錦挑眉,想去拿,被元徵抓住手腕,陳錦道:“有毒?”

“小心些總是好的。”

這樣說着,元徵的手卻沒放開,仍輕輕抓着她的手腕。盈盈不及一握的腕子握在手心裏,讓元徵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但他故作鎮定,徑直道:“這是在溫容身上發現的。”

“這箭頭的來歷?”

“是元昀的人。”

“果然如此。”

元徵說:“元昀府裏從前不養殺手死士的,如今看來,只怕是被逼得急了。”

陳錦點點頭,“要争那個位置,總要有些實力才可能元修抗衡。”

“如妃去年在宮中中了毒,想來這也是元昀決心要争皇位的一個原因。”元徵想起這些,不免又有些慶幸,自己的母親早早離開了那座宮城,“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謀害嫔妃,想來,那時候除了大太子也不作二人猜想了。”

“元修的手段比元庭更狠辣。”

元徵點頭,贊同了她的話。

元修的人在四處秘密搜集元昀的罪證,又以江淮為主,去年他們一同前往江淮一帶赈災,想來元修覺得那裏是突破口。

元修做事,從來幹脆利落。

優柔寡斷于他而言是從未出現過的一個詞。他的目标明确,一旦确定,輕易不會改變。

所以他才能做皇帝。

即使腳下的路是由父親、兄弟的屍骨鋪就,他也能眼都不眨一下的踏過去。

“我擔心大哥。”

第一次,陳錦将心裏最隐密的想法說了出來,說給元徵聽。

元徵問:“你想怎麽做?”

“元昀争不過元修。”陳錦說,“跟着元昀的大哥恐會受牽連。”

元徵看着她的側臉,即使說着這樣的話,她的表情依舊是清冷的,但他極喜歡她這個樣子,不動聲色,不急不徐,仿佛這世間一切風雨于她而言都是暫時的,終将會過去。

元徵說:“那便先從元修下手吧。”

陳錦一驚,“太冒險了。”

元修在朝中多年,羽翼漸豐,元徵若與他硬碰硬,只怕是危機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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