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優游歲月(五)
千晛推門走進屋子的時候, 天安正坐在桌子旁沏茶。見人進來, 天安立即擡頭瞧着對方, 嘴角挂着不那麽真誠的笑容,說了一句:“千晛姐姐, 你們聊完啦?”
千晛仔細地看了天安一眼,見天安眼神躲閃地低下頭去,險些将熱水淋到手上,就明白了過來:“怎麽不開心了?”
她走過去, 接過對方手裏的茶壺, 重新拿了個白淨瓷盞,挽着袖将茶水倒進杯中:“我是在戈依上神于須彌歷練期間與她結交的, 算下來,認識很多年了。”
那得快一萬年了吧,比她的年紀都大。
天安這樣想着, 但見千晛把茶水遞到她手上, 她還是趕快接過了對方的好意, 低着頭輕聲地道了句“謝謝。”
千晛沒說話, 見天安慢慢地撥開茶葉,潤了下略顯幹燥的雙唇, 才坐到她的對面,略帶歉意地看着對方, 又問了句:“天安, 你在生氣嗎?”
指名道姓的稱呼讓天安立即搖頭:“我沒有。”
天安苦笑着放下杯盞, 見到對方眼裏的探究, 頗有幾分受寵若驚:“千晛姐姐,我沒有生氣。剛剛我真的是覺得自己插不上什麽話,才進來的,然後口渴了,就想倒點水喝。”
“你剛剛說你和上神認識了許多年,很早以前就是朋友,我聽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所以就沒有說話,”天安尴尬地笑着,“真的不是在生姐姐的悶氣,姐姐你不用這麽看着我的。”
“再說……我也不可能那麽小氣,看不得姐姐跟別人說話吧。”每逢千晛不說話時,天安就開始說一大堆話,以至于到最後,通常不是千晛問出來的結果,而是天安自己像竹筒裏倒豆子般,把小心思暴露無遺,“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千晛姐姐你和別人聊天這麽輕松熟稔呢,都不用別人找話題,還能把別人逗笑。”
“果然傳說就是傳說,像千晛姐姐這樣的人,和上神站在一起,旁人都會顯得很多餘。”這些話本來是藏在心裏的,可下意識地就說了出來。等說出來後,又沒有後悔的餘地,但轉念一想,她本來就是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從來就不藏在心裏,不像眼前這個人,哪怕是那天在三千蓮池,都讓自己親了她,還是沒親口說過一句喜歡。
“我說完了。”天安自顧自地糾結了一陣子,終于開口結束話題,打算不再說話。
随便千晛姐姐怎麽想吧,反正她說完了。
千晛看了天安好一會兒,見對方真的緘默不語,才皺着眉笑起來:“所以真的是因為我和別人講話,你才這麽生氣?”
“沒有生氣。”天安擡眸迅速地看了千晛一眼,又低下頭去,本來就沒有生氣嘛,她只是覺得看到千晛姐姐和一個自己才見過一面的人那麽熟悉,心裏有點不舒服。
人間有句俗話叫沒吃過豬肉,但見過豬跑。
雖然這樣形容得很不恰當,但看見天安現在這個模樣,千晛就忽地想起,曾經鳳凰因為胥伯言與織女往來密切,也是這樣子在她面前委屈地擺臉色的。
不完全是生氣,是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你……笑什麽啊?”天安沒聽到千晛說話,卻見千晛彎着眉眼笑起來,心中頓時更加難受,說話時連眉頭都皺起來,“有什麽好笑的,我剛剛說得很好笑嗎?而且,跟別人就有話說,跟我就這樣沒話說了嗎?”
“算了,姐姐不是還有話沒……唔……”天安話還沒說完,便被千晛用手擋住了嘴。
幹什麽啊。
“口不擇言的時候容易說出傷害兩人感情的話,”千晛捂着天安的嘴,拉她站起來,又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所以,小家夥你冷靜一下,現在聽我說。”
天安被千晛抱在腿上,腰被對方的左手環着,唇貼着對方冰涼的掌心,瞬間臉紅心跳得大腦一陣空白,什麽話都沒有了。
“因為我和她認識了一萬多年,她是我第一個朋友,所以我跟她有話可聊,無可厚非是不是?”千晛溫柔地開口,将捂着對方嘴的手送開了些。
天安僵硬着,紋絲不動,在心裏不情願地點頭。
“我是天地火麒麟,她是戈依上神,若我們在一起,神界會認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我們認識了一萬多年,了解了對方的全部,卻仍只是朋友,說明對我們兩人而言,對方永遠只能是朋友,是不是?”
千晛松開捂着對方的手,放到天安的腰上。
天安咬着下唇嗯了一聲,她喜歡後半句話,不喜歡前半句話。
“所以,天安小朋友,當我像現在這樣抱着你,跟你解釋時,你能明白嗎?”千晛嘆氣。
“你喜歡我?”天安轉過頭看着盯着對方的眼睛,希望對方不是點頭,而是開口承認,我喜歡你。
然而千晛眨了眨眼睛,還是沒說出天安想聽的那四個字。天安不悅地皺起眉,重新跨坐到千晛的大腿上,正面望着對方,緊張而大膽地摟着對方脖子,委屈十足地盯着對方:“姐姐,你喜歡我嗎?”
千晛張了張口,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到大的習性使她羞于表達直白的愛意,她只擡首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好了,別鬧,起來吧。”
“可我很喜歡姐姐,一見面就想你的眼裏只有我,”天安摟着對方的脖子,虔誠有禮地親吻了下對方的額頭,又順着挺秀的鼻梁輕輕咬住千晛上唇小巧的唇珠,輕聲吐息道,“我明白的就是這個意思的喜歡。”
千晛心裏嘆了聲氣,由着天安抱着她親吻了一陣子,趴在她的肩頭像小狗一樣舔舐着她的脖頸時,才無奈地摸着對方的後腦勺:“好了,生完氣了?”
“姐姐還有正事要辦。”
“什麽老地方,你們要去說什麽啊?”天安歪着腦袋看着千晛漂亮的下颌,勾着對方的手指道。
“瞧見剛才院子裏的那個小男孩了嗎?”千晛沉着眉眼開口,“那是魔界的小孩子,非常純正的血脈,出現在神界,很奇怪。”
“神魔的界限這麽分明嗎?”天安直起身子,想起那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如果他沒做壞事,是魔,也沒有關系吧。”
千晛點頭,于她而言,神魔無甚區別,她自己都是正邪兩半,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只不過:“我們既守姻緣樹,便不能出一點纰漏。他與戈依感情雖好,我卻不能因此失了防心,問清楚為好。”
天安哦了一聲,說得十分有道理。
“所以,還不起來?”千晛看着又一臉不情不願的天安,十分無奈。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天安用力地又抱了一下千晛,才依依不舍地從站起來。
千晛搖頭失笑:“天黑之前就會回來。”
“記得不要亂跑。”千晛站起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站到銅鏡前瞧了一眼自己的肩頸,伸手十分自然地消掉印在上面的紅痕。
“天黑之前一定要回來哦。”
天安站在門口,抓着門框,望着千晛出門,又大聲叮囑道。
千晛回頭瞧了眼天安,擡手在月老殿外布起紅色結界,嚴肅地道:“記得不要亂跑。”
怎麽還真把她當小孩子了,一句話說兩三遍。
天安看着千晛消失在院子裏,望着空蕩蕩的四周,統共這麽大點地方,也沒什麽好亂跑的。
哎!
既然這月老殿只剩下她一人,看書不如編花。
院子裏開了不少紫色的荊芥與粉色的松果菊,天安在屋裏找了個竹籃子,折了些花,便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開始編花環。
一邊編花環,一邊胡思亂想。
她和千晛姐姐的以後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等離開了月老殿,她們要去哪裏啊。她不想成神,千晛姐姐也不必再管須彌山,她們兩個可以不受約束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哎?誰?”
忽然一塊小東西砸中她的背,滾到地上。天安擰着眉回頭望了眼,又望着落在地上的白玉蘭,瞬間警惕起來。
花怎麽穿過結界砸中她的?
是誰?
天安放下花環,背靠石桌,皺着眉環視着四方。
“小姑娘,對不住,沒傷着你吧?”
有聲音從結界上方傳來。
天安一下子仰頭看着踮着腳站在結界上方的女子,只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墨色的長發柔軟地披在腦後,臂間挎着一個花籃。不過,由于隔得遠,又仰着頭,天安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只能隐約看見一個恬靜淡雅的輪廓。
“沒傷着我,您是哪位仙子?”天安拾起落在地上的白玉蘭,猜想這人莫不是百花仙子。
“沒傷着你就好。”結界上方的女子沒低頭,歉意地道,“既沒傷着你,那我便先走了。”
“這花你不要了嗎?”天安轉着手上的白玉蘭,周圍泛着七彩光芒,還挺好看的,“我扔上來給你,你自己接住吧。”
“麻煩小姑娘了,不過這結界,以你的靈力破不開。我剛剛是無意在遠處試法,才将它打落至此。這個結界設置得很厲害,想必是主人不想被外人侵擾,既如此,我便不能因為一朵花而破壞它。”
“這樣啊。”天安僵硬地握着手裏的白玉蘭,皮笑肉不笑,這神界是有多少厲害的人?戈依上神沖破結界也就罷了,又來了個厲害的不知名神仙。
不過,這神仙怎麽一點都不對月老殿有如此厲害的結界感到驚訝?
“那花便當送給小姑娘吧,正好可以點綴姑娘的花環。”站在結界上方的白衣女子在打算離開時,終于低頭望了眼。
“好吧,那謝謝你了。”天安舉着花仰頭笑了下。
明晃晃的陽光穿過結界,落在院內,也落在天安燦爛的笑容上。
白衣女子望見天安面容的瞬間,臉上溫柔淡然的笑容瞬間凝固。
“仙子,你怎麽了?”天安用手擋着陽光,眯着眼睛望着天上,那個要離開的人怎麽突然不走了,好像還在一直看着她。
“無事,”白衣女子擡起頭,在陽光下有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再會。”
天安無所謂地嗯了一聲,看着白衣女子在眨眼間消失在結界上空,又低頭瞥了眼手中瑰麗的白玉蘭。
神界真是一群奇奇怪怪的人。
她撚着白玉蘭,坐到冰涼的石凳上,重新開始編起花環,那泛着七彩光芒的白玉蘭,正好漂亮得可以放在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