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6章 人間歧路(一)

西海之外, 大荒之中, 有一處廣袤的湖泊。

如同一面碩大的鏡子般, 倒映着整片夜色。

月亮高懸于天,大方地落下縷縷清輝在湖泊中央的白色沙洲上。四周群山環抱, 山頭綴雪,無半點人煙。

天安驚訝地看着越過大山後的風景,山風拂面而過,帶來一絲甘甜的清涼, 竟讓焦灼的人略微有些定下心來。

“走吧。”千晛仔細環視了四周一圈, 才帶着天安往湖泊中心的沙洲飛去。她有些慶幸,這個地方從天生六界至今, 都未被人插手幹涉過,安安靜靜地與天地自成一片。她想,也正是因為這樣, 才能孕育出像戈依那樣眼眸如大海般澄澈清明, 心思如白雪般幹淨透亮的人。

只是可惜, 沙洲太小, 巴掌大塊地方,孕育不出兩個十全十美的姑娘。

千晛沒讓天安站上去, 而是叫她站遠了些,天安便踮着腳尖立到不遠處平靜的水面。鞋尖碰到水面, 漾起一圈圈的漣漪。水面下的金色小鯉魚甩了下尾巴, 搖着腦袋往湖泊深處游去。

“千晛姐姐, 你小心點啊。”

天安壓着聲音望着白色沙洲的人, 小聲喊道。

不知道她們的暗夜潛伏有沒有躲過天上諸神的耳目,也不知道她們的不速造訪有沒有驚擾這片天地的寧靜。

千晛看着天安點了下頭,才擡眸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無時無刻不在移動,但現在,月亮卻停在這塊沙洲的上方未移動分毫。像一雙明亮的眼睛似的,緊緊盯着屹立其上的闖入者。

千晛低頭彎着眉眼無奈搖頭。

既是早已發現了,何必躲着不出來。

天安不敢說話,怕吵醒這片安靜的夜。只敢目不轉睛地盯着千晛姐姐,看她提着紅裙,彎腰去觸碰一湖碧波。

白皙的手腕從紅袖中露出來,纖如玉筍的指尖碰到冰涼的湖水,一雙婀娜的剪影倒影在靜谧的湖水中,天安驚恐地立馬擡頭,望見了立在千晛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來的月神。

“水很冷,不要碰。”月神說。

千晛便直起腰,離開白色沙洲,退到天安身側:“這水再冷,也比不上千百年來獨守月宮的冷。”

“你說是嗎?月神大人。”

千晛客氣有禮地稱呼立在沙洲的女子。

未着錦衣,未簪璎珞,未抹胭脂,如一個守孝人一般,穿着一身白色素衣,任由墨色長發披在腦後,臉上是深深的惆悵。

月神低頭笑了聲,客氣地朝千晛點頭:“麒麟大人不必如此稱呼小神,小神不敢當。”

“不知麒麟大人找小神有何貴幹?”

她明明就是當年親歷全過程的人,如今卻猶如什麽也沒發生過,淡然地稱呼着不遠處的紅衣女子。好像前塵往事真的如風般飄散,與她再無半點瓜葛。

“月神不必妄自菲薄,你若是小神,這世間就沒真正的神了。”千晛斂起笑容,并不欲與月神兜圈子,“月神,千晛此番前來,是想問您兩絕琴的下落。”

月神聞言,當即甩着袖子背過身,料到了這兩人前來不會有什麽好事。一聽真是問兩絕琴,立即收起了片刻前的客氣有禮,冷冰冰地開口說道:“戈依上神已經神隕,天地間哪裏還有什麽兩絕琴。”

千晛知道月神會這麽說。可這種說辭也不過是騙不知道的人罷了,每件靈器的有緣人并不只有一位,因此當戈依上神隕落後,月神仍可以操縱兩絕琴。只不過,兩絕琴随戈依隕落而隐匿于天地,再找到,需要有緣人花些時間。

“月神,”千晛正準備繼續說話,便被月神揮手止住,“麒麟大人,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不必在此苦苦糾纏我。”

“我知道,你有仇要報,可那與我又有什麽關系。”月神果斷而冷漠,“當初我參與其中,是我錯了,可我沒有傷害千面魔女,也沒有傷害你身邊那只小狐貍,我對你們并無愧疚。如今我只身安于月宮,不問六界紛擾,自由快活得很,斷然不想因為插手你們的事,而鬧得月宮不寧。只要這六界不毀滅,誰殺了誰,主宰一方,我都不在乎的。我不想被人打擾。”

一連串的話直截了當地說明了自己的心意,不給外人留半點機會。

天安聽得啞口無言,不知如何辯駁。她沒想到月神會這般抵觸,畢竟眼前這人當年還幫她和西霧攔住過司法天神和時空女神。

她抿着唇,側眸望了千晛姐姐一眼,見她也不說話,心中頓時又沉下去幾分。不過,她們過來,不是為了失敗而歸的:“月神大人。”

天安喊了一聲,小心翼翼地:“你先別生氣,我知道你不想被人打擾,可是我們真的需要你的幫忙。”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敖泧啊?對,就是那個北海九公主,她被異化後的碧心滴控制了,和魔界一起聯合要屠盡所有與龍相關的人。”

“魔界,魔界如今的魔君,是離軻啊。”

天安說完,就往千晛身旁靠了三分,她明顯感受到了月神周圍逐漸冷凝的空氣。

說着一切與我無關的人,實際上還是會恨害死自己心上人的王八蛋吧。

“那又如何。”月神捏着拳頭,沒有回頭。

天安抓着千晛的袖子,擡眸望了眼對方,見對方點頭,繼續道:“也沒什麽,就是敖泧……月神大人,現在不是您暫時主宰姻緣樹的姻緣麼,您看看敖泧和四季女神如何呢?敖泧好像很喜歡四季女神诶,在三千蓮池還為四季女神死在離軻手下,可是四季女神,好像不願接受她。不知道是不是這方面的原因,現在的敖泧有些不像當初的敖泧了。”

天安一邊說,心裏一邊忏悔。

她不想把敖泧和小肆兩人之間的感情拿出來在外人面前說的,但是現在,她覺得只有兩個法子能讓冷酷無情的月神出手了,一個是救回戈依上神,她們做不到;另一個便是讓月神心軟。當初,戈依上神喜歡雪珩仙子那麽久,最後為雪珩仙子而死,雪珩仙子都沒有徹底動情。月神過不去那個坎。如今,聽到敖泧同戈依上神的遭遇一般,月神應當會心有所感吧。

背對着兩人的月神皺起眉。

一瞬間,竟真有些想翻姻緣簿尋找天安口中說的兩人。四季女神,她聽說過的,與水神、火神和戰神同時進入八大上位神行列的人。

可她到底還是沒動手,只是語氣緩和了些,蹙着眉尖:“別說了,你們走吧。我不會插手六界中事。”

天安啊了一聲,着急地正要開口,便被千晛拉住。

千晛望着一碧萬頃的湖泊,微微點頭:“打擾月神了,我們這就離去。”

天安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千晛拉着離開了大荒山。

留下月神在驚愕中伫立良久。

“姐姐,我們就這麽走啦?”天安頻頻回頭望,看着隐入雲霧的大荒山,覺得古怪得很。

“自然不是。”千晛帶着天安飛離大荒山很遠一段距離,又繞到另一面,月亮的背光處,來到了另一處草木叢生的山頭。

湖泊中只有一處白色沙洲,并無月神。

天安站在樹上,抓着千晛的腰,踮着腳,小聲在對方耳邊喃喃:“千晛姐姐,沒看見人啊。”

千晛把人抓着站穩了些,給大樹施了隐身術,才道:“沒看見才有可等的,剛剛,注意到湖泊底下有東西嗎?”

兩人親密地靠在一起,在晦暗的月光下躲着說悄悄話。

天安搖頭,臉頰緋紅。說來慚愧,她剛剛看千晛姐姐彎腰掬水,就盯着那細窄柔韌的腰和露出紅袖的那一截皓腕了。在月光和碧波下,遙遙地看,美好得很。

不過,湖泊底下居然有東西?!

怪不得千晛姐姐一碰那水,月神就飛速出來了呢。

天安舔着嘴唇看着千晛,擡頭眨着眼睛問水底下有什麽?她是真的沒感應出來,她就覺得水底下平靜得很。要是有什麽奇怪的,那也是這片大荒山太靜谧了些。

貼得太近,千晛順勢就撫着天安的腦勺,輕輕淺淺,如蜻蜓點水般碰了下對方額頭,示意對方安靜地等着,她想,待會兒肯定有人從湖泊底下出來的。

而這個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月神。

天安被突如其來地吻了一下,臉頰更紅。擡頭去看千晛,見千晛如盯獵物般盯着湖面,臉上的害羞又頓時慢慢散去,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小心髒,與對方一同專注地望着湖面。

她們在一起很久了!她得慢慢習慣!不能每次只有她一人表現得像個不經事的小姑娘。

不知道等了多久,山風吹得天安依在千晛懷裏,月亮慢慢落入東方,白色沙洲被湖水淹沒,一只金色鯉魚躍出水面,湖泊底下才有了動靜。

月神從湖底飛出。除了之前的裝束,眼睛腫得像是哭過。她四下望了一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消失在這片空谷。

“她哭過诶?”天安瞪圓雙眼,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千晛眯着眼點頭,她看見了。

“那湖泊底下是……”天安咬着下唇,蹙着眉心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說出來。

總不能是戈依上神吧。

她親眼看見戈依上神魂飛魄散的。

可如果不是戈依上神,月神又會為誰哭得形銷骨立呢。

“能下去看嗎?”天安問。

千晛捏着拳頭,靜默不語,半晌,開口道:“走吧,我們想別的辦法,不打擾這裏了。”

天安牽着千晛的手,聽話地點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