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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風雨同舟(一)

“天帝,已經收服雙神了。”

司法天神和日神并肩從淩霄寶殿裏走出來, 恭敬地對坐在玉階上的天帝點頭行禮。

夢神唯唯諾諾地跟在二人後面, 腦子裏還回憶着剛剛火神與水神被壓進伏魔臺的樣子。

不愧是三大神器之一,沒有任何靈器的水神與火神與之對抗, 實在是微如蝼蟻。怪不得天帝從來不怵他們部分上位神的逃離或叛變, 看到曾經高高在上的雙神的下場,就明白了。

天帝噙着笑擺擺手:“未傷及靈源吧?”

“嗯, 祝致和長水這兩個丫頭,天賦還是不錯的。”

“回天帝, 未傷及靈源。”司法天神低頭答道,“但伏魔臺中魔性深重, 不能久壓其中。”

天帝望着天邊瑰麗的彩霞, 悠悠地嘆氣:“那這便交給司法天神處理了。本尊希望再次看見兩人,是唯命是從的,但神力未泯的雙神。”

司法天神點頭領命, 轉身朝誅仙閣走去。

天帝讓他做的, 無非是馴化雙神。于他而言,這并沒有什麽難的。所有的人, 只要被壓在伏魔臺下,都可以為他所用。

日神見司法天神離去, 望着遠處斜陽, 打着呵欠道了一句:“天帝, 那屬下也先行告退。”

天帝笑盈盈地道了句“辛苦了”, 等日神離開, 才長舒了口氣,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玉柱旁戰戰兢兢發抖的人。

“夢神啊,這幾千年來,在人間日子過得可還舒心?”天帝問,嘴角噙笑,眼裏卻如藏鋒刃。

夢神根本就不敢回答。他當年是仗着自己資歷老,天帝才即位,瞧不上對方,才大膽地跑去人間。可沒想到,光陰不過流轉短短千載,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藍袍青年已經變成了讓司法天神和日神都乖乖聽話的真正統治者。

“罪神當罰!”夢神惜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半人半鬼一張臉看起來狼狽至極。

“哎,這怎麽能怪夢神你呢。”天帝拂袍起立,親自躬身将夢神扶起來,“是手持玲珑塔的北陰大帝太難對付,夢神受苦了。”

夢神面上的笑容瞬間更加僵硬,天帝這話,無非又是在譏諷他的沒用罷了。說起來是八大上位神之一的夢神,可實際上,竟然連個冥界小毛孩都對付不了。

“罪神萬死不辭!”夢神顫顫巍巍,無顏起身,頭垂得更低。

天帝居高臨下,眼裏淨是輕蔑之意,連扶都不扶不起來的神,實在是沒什麽用。他搖頭,背過身,皺着眉站遠了些。既然不起來,那便跪着跟他說完臨終的話吧。

“我問你,在你所窺見的夢中,是否有人是天生惡人。”天帝淡淡地開口詢問。

夢神驚了一下。天生惡人,指的是在人間雖作惡頗多,但擁有極強說服力的人,他們讓沒有思考能力的普通人成為盲從者,幫助他們為非作歹。這種人,極為少見,因為大多出生沒多久便夭折。但是,不是沒有。

“沒有嗎?”天帝回頭瞥了眼愣神的人。

“有,有一個。”夢神忙不疊地開口,“我見過一個,但……他如今,似乎是個傻子。”

天帝疑惑地“嗯”了一聲,天生惡人是傻子,這可不應該。

“他叫白幸烽,曾經是人間大雁城的城主,因為屠城縱屍,被戰神用天雷懲戒。”夢神從酆都逃離後,不敢立即回到神界,只能在人間游蕩,路過大雁城時,他便無意間窺見了一場屠城縱屍怨恨至極的夢,而做這個夢的,竟然是個傻子。

天帝閉着眼點頭,不斷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關節:“屠城縱屍?呵呵,可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夢神握着拳頭陪笑了一聲,白幸烽怎麽樣他并不關心,因為無論對方怎麽樣,也不過是個□□凡胎,動動手指就能叫對方死無葬身之地。但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動動手指,就能叫他這個神死無葬身之地。并且,看樣子,已經有這個想法了。

“不知道天帝問這個做什麽,屬下……屬下有什麽能幫忙的嗎?”夢神趕忙追問。

倒也不是個徹底的蠢貨,只不過,沒骨氣又沒用的玩意,他看着總覺得厭煩:“不勞夢神費心了,這事,本尊自會交給日神去辦。”

天帝回過身,手中升起一團耀眼的藍色靈光,眼裏帶着深深憐惜:“夢神啊,上位神的位置你坐不住,便由其他的神來坐吧。”

“等等!等等!我知道麒麟心在哪裏!”

在被靈光包圍的一剎那,夢神扯着喉嚨,匍匐在地上喊道。

天帝手中的神力瞬間頓住,他收回手,眯着眼睛看着蓬頭垢面擡起頭的夢神:“你要知道騙我的下場。”

“我真的知道,真的知道!”夢神咽着口水喘着氣,額上汗水淋漓,“我真的知道。”

天帝揚起嘴角,又躬腰把人扶起來,替人拍了拍身上的微塵:“夢神有話便直說,本尊從來不會殺對自己有用的人。”

夢神渾身發抖,慶幸剛剛在淩霄大殿裏看見了缺了一口的開天斧,不然現在他就魂飛魄散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說出來,天帝會不會真的放過他。但是……不說,天帝絕對不會放過他。

“在酆都。”夢神脫口而出。

天帝皺着眉思索了片刻。在酆都?居然在人間?他忍不住笑起來,怪不得他翻遍須彌和神界都找不到。只是,為什麽會藏在酆都呢?

“酆都何處?”天帝問。

夢神惶恐地搖頭:“這……屬下就不知道了。”

“嗯?”天帝擰起眉來。

“屬下真的不知!”夢神哪裏敢說假話,“當時,當時屬下的确窺見了小狐貍的夢,夢裏的火麒麟出現在公主陵,可事實上,酆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公主陵。”

“公主陵?”天帝眼裏染上笑意,“找不到是嗎?”

他背着手朝時空女神的風隙殿走去:“那就回過去看看。”

千晛這幾日有幾分坐立難安,不知道為何,自從胥伯言提醒她們夢神還活着之後,她就一直心緒不寧。夢神看見了許多東西,未必沒有看見她留在酆都浮安山的心髒一角。

如果這事被天帝知道,她相信天帝會毫不猶豫地、想法設法地找到公主陵,掘開公主陵。

如果不是那心髒一角可以修複缺了一口的開天斧,她甚至不在乎被他人得到。可是,她恨有人去打擾公主陵。于她而言,公主陵雖然只有一具空棺,可是誰都不能去碰。

天安隐約也感受到了千晛心底的怒氣。一直以來,她都挺難說出公主陵對千晛姐姐的意義,或者說天安公主對于小太後的意義。好像……千晛姐姐喜歡她,但是在心裏還有一份天安公主的位置,藏起來,偷偷的,說不清,道不明。

讓她惱怒,卻不知從何處開始生氣。

像一盞熄了火,搖搖欲墜的孔明燈。而千晛姐姐看不見。

天安只好沉默。

只是,這樣壓抑的情緒并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很快,就傳來消息,衆多魔軍同人間官兵在燕山交戰了。于夜間下的手,第二日血流成河,屍橫遍地,只剩下駐軍統領一人。

魔軍統領讓他回皇宮報信,說:“七日內讓皇宮中所有的龍紋全部消失,否則,血洗皇宮。”

這句話看起來是敖泧的意思,但在天安看來,這無非是司簿和魔君在逼人間皇帝動用神劍。試想,脫下龍袍,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人界向魔界認輸,意味着民心大亂。因此,龍瑔絕不會同意這種要求,勢必會拿出神劍一戰。同是靈器,一方是凡人,一方是神魔,勝負簡直可以窺見。

于是,一群人只得暫時停止回酆都還是去大殷皇宮的争議,都往北邊飛去。希冀在她們到來前,人能死得少點。

鳳凰辭別胥伯言,留了片七彩鳳羽給他,叫他留在江南多多保重。她是須彌山的人,火麒麟回來了,她得跟她們走。

胥伯言點頭,讓她珍重,他會保護好安城。

當時離別前回頭匆匆望了一眼,未知那又是一生之中的最後一面。

一行五人飛至南江上空之際,忽見部分仙山靈力暴動,然後,便是一群白衣仙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這群人中,為首的是千年未見的昭瑤,後面的是那些長大的仙童。

模樣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很多東西變了。

昭瑤看到千晛、白澤和鳳凰的第一眼,先是客氣地稱呼了他們一聲,然後就是直率而坦白地發問:“為什麽在這裏,而不是去找天帝報仇?”

天安剛想開口,就被昭瑤喝住:“你有什麽資格開口說話,當年須彌山被滅,你在幹什麽?你被保護得好好的!你什麽都沒有做!你現在回來幹什麽!”

“不關她的事。”千晛站出來護着天安,凝視着與她對峙的昭瑤,敖泧當初說司召、沈虞他們也在,為什麽現在不見蹤影,“我們現在沒時間跟你說為什麽,你跟着我們一道,日後再說。”

“為什麽要讓我們跟着你們一道?”昭瑤皺眉,看着無論何時何地,都一股腦兒護着天安的千晛,“麒麟大人,你太讓我們失望了,我們以為你回來,就能報仇,結果你呢,和白澤大人他們一起躲躲藏藏,你太沒用了!”

“昭瑤!”

這回,輪到天安生氣了:“你懂什麽,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跟天帝對抗,根本沒有勝算!況且,要是打起來,六界必亂,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們死關我們什麽事,救過他們一次,還要救他們第二次!憑什麽!我們救他們,誰來救救我們?你們知不知道,司召和沈虞已經死了,因為不同意成神,他們死了!天帝用開天斧殺了他們!”昭瑤吼道。

一群人瞬間愣住,不是說還活着嗎……

“你們看,誰來救救他們?”昭瑤紅着眼,像是這麼多年的委屈終于在一瞬間爆發,她問,“你們為什麽不答應敖泧,大家一起,先殺了天帝不好嗎?就殺了天帝,先把他一人殺了。”

昭瑤身後的人也一個個捏着拳頭,每個人都沒有哭,每個人都用着深沉的恨意,看着曾經的須彌山守護神獸。她們要的很簡單,只要千晛一句話,去殺天帝,她們就跟着她走。

白澤攔住要開口的千晛,千晛卻也攔住白澤,自己站到衆人的靶心,認真地說:“敖泧已經不是以前的敖泧了,她和小肆,現在是在被魔界和司簿利用。與當年一樣,魔界和司簿也想像神界一樣,一統六界。”

像白澤說的那樣,司簿的性格像極了當年的天帝,而因愛生恨的離軻像極了當年的司法天神。

一切真的在重來。

只是現在,她們提前發現了。所以,又怎麽能像當年同神界站在一起一樣,今日同魔界站在一起。

昭瑤卻搖頭:“是又如何?只要天帝可以死,這就夠了。你們怕死?”

她笑起來,回頭看着一衆義憤填膺的仙童:“她們怕死,我們可不怕。她們要顧天下蒼生,我們可不想那麽慈悲心腸。不去便不去吧,我們自己去助敖泧和小肆!”

“昭瑤!”鳳凰喊了一聲,然而昭瑤只是對她說了句“師娘,你也太讓我失望了”,便消失在空中。

失望嗎?她們的行為讓人失望了嗎?她們的想法錯了嗎?難道真要跟敖泧她們一道不管不顧地殺上神界,報了仇,六界血流成河,一切毀滅,才是正确的嗎?

“不,不是的。我們沒錯,也沒讓人失望。如果始祖還在的話,他也會覺得我們是對的。”

要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報完仇,害死無數手無寸鐵卻原本無辜的人,那和天帝有什區別啊。

沒什麽區別,所以她們是對的。

雖然眼下,只有她們這五個人,覺得她們是對的。

但有五個人,也足夠了,不是嗎?至少還有她們五個并肩向前,沒有真正的孤立無援。

五個人互相望了對方一眼,白澤“唉”了一聲:“不管了,做自己覺得對的,憑心而動!”

一直未說話的敖澈眨眨眼:“是了,憑心而動。不過,我不是須彌的人,也可以跟你們一起嗎?”

鳳凰笑笑:“當然可以啦。”

為什麽不可以。她這樣對自己說,當年她能做到,如今她也能做到。

天安也笑起來,把手搭在鳳凰背上,“我們沒錯,我們一定會打敗天帝,保護蒼生的。”

雖然上一次沒幫上忙,可這一次她一定不會逃的!

盡管人間有許多糟心事,可是人間也九哥、熹微、雞老板、狗妹、陸岐、師姐她們啊。除了她們,還有冥界那群可愛的小鬼呀。

所以,不能不管不顧。

千晛看着眼前四人,無奈笑起來。

“嗯,我們沒錯,我們一定會打敗天帝,保護蒼生的。”她學着天安的話,也說道。

天安聞聲擡起頭,抿着唇看了她一眼,眼中也浮出笑意。雖然在這之前,千晛姐姐并沒有發現她在生悶氣,但是有什麽關系,這個人的一言一行都不自覺地以她為中心。她們在一起,會一直并肩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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