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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動如參商(一)

月亮把太陽擠下西山, 高挂在空中。

沒有星星, 只有皎皎的清輝和泠泠的琴聲。

琴聲如一首催眠咒, 湧進人的耳朵,讓人癡癡的, 站在原地,像個木樁子般,動彈不得。

天地間便因此安靜下來,唯餘上神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戈依姐姐!”第一個出聲的是離軻, 他瞪圓眼睛, 難以置信地看着出現在圓月之前的神女。

深藍色的瞳孔、白色的流仙裙、墨色飛舞的長發以及冰冷的兩絕琴。

是她!她回來了!

“姐姐?”雪珩也愣在原地,看着面容和她一般, 卻透明得遙不可及的女子,嗫嚅地喊出兩個字。

然而那個如一縷游魂一般的女子并沒有回答她,甚至沒有望向她, 而是望着縛住她和離軻的“罪魁禍首”, 彎着眉眼, 像風吹過一般, 輕輕地道了一句:“千晛。”

“好久不見呀。”

千晛凝視着空中的女子,近乎虛化的身軀, 如果不是後邊的月亮支撐着,只怕真的是天地間無人看見的一縷游魂。

“好久不見, 戈依。”

她握着拳頭, 扯了扯嘴角, 眼中透出半分溫柔缱绻來。但那一瞬後, 她又眯着眼小聲叫天安站到她邊上來。

天安覺得奇怪,側頭望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同樣眯着眼觀望的白澤和敖澈,沒有言語,站到了千晛身側。

這樣的距離,分明就是同以前一般,習慣性的保護姿态。千晛姐姐保護她,她并不介意的,只是為什麼會在戈依上神的到來下顯示出這樣強烈的保護欲?

好像來人不是戈依上神,而是另一個十分危險厲害的人物一樣。

她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但千晛姐姐卻并無護她之外的多餘舉動,而是看着戈依上神,仍如舊友一般,問她:“為什麽不在大荒山好生待着?”

天安點頭,她後來才知道,當初在大荒山月落沙洲,千晛姐姐是感知到湖面底下有戈依上神的蹤跡的。但那時的魂魄極為不穩定,幾乎随時可能碎掉。正是因為如此,千晛姐姐才說不打擾月神了,想其他辦法。

戈依:“因為你要殺我的妹妹。”

千晛便笑了,嘲諷中夾雜着點辛酸,她擰眉,劍尖指着雪珩:“你還舍不得她?呵,她有把你當過姐姐嗎?”

戈依的眉心沉下來,冷淡地說了一聲:“不用你管。”

這一聲,倒讓天安頓時恍然大悟,知道了來者真正是誰。

“那就試試從我的手底下把她們救走。”

千晛話音一落,手中的劍便暈出光來,不偏不倚地朝雪珩心口刺去。

戈依見狀,頓時踏着月色而下,掌中深厚靈光擊在千晛的劍上,讓她偏了半寸,刺在雪珩的手臂。

雪珩頓時皺起眉來,緊盯着從她眼前略過的戈依,怎麽會這樣,剛剛戈依居然讓她受了傷?

明明可以讓她躲過的不是嗎?

而且,為什麽支離破碎的魂體會有同火麒麟對陣的靈力?

離軻卻并沒有想那麽多,他看見戈依,滿心滿眼就只有對方,她回來了,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她回來了!靈力還是跟以前一樣強大,還是會在任何時候義無反顧地救他們。

他激動萬分,一瞬間仿佛完全忘卻,當年害的對方魂飛魄散的,是他自己。

另一側,白澤和敖澈并沒有加入的意思,因為他們兩人剛剛趁機把天安帶過來,正一起盤算着天安胸前戴着的那顆啓明珠。

天安望着忽然發光的啓明珠,震驚得很。

紅塵露?

居然……居然還有這一茬。

她真的差點沒反應過來,要不是白澤喊她,她就只記得這珠子是千晛姐姐送給她的師門禮物。完全忘記這玩意遇見有緣人還會發亮了。

可是,不是吧。

反應過來,天安又有些難以置信:“現在,那邊的三人?都這樣了……還有愛呢?多變态的愛啊。”

“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收集的七滴紅塵露都代表着雙方真誠的愛啊。”白澤讓敖澈守着,自己摸出輪回鏡,一邊心裏默念咒語,一邊跟天安解釋,“七滴紅塵露,其實指的是人間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姻緣樹就是需要凝化這些的情愛,才能複活。”

天安眨着眼睛回憶:“那陸岐和師姐是老,胥大人是病,水神火神是……?然後,現在是第四顆,又是什麽?”

白澤這人特煩,知道什麽永遠不一次性說清楚。

“誰會死啊,誰又是求不……”天安猜測到一半,突然間恍悟過來:“白澤大哥,你是不是因為知道誰會死,誰會有什麽下場,才不肯告訴我的?是不是因為那些人是我身邊的人?”

天安想起剛剛白澤對小肆,她就覺得兩人之間有什麽秘密約定,但是白澤不說,小肆就更加沒有機會和她說。

“不是。”

白澤撂下簡單的二字給天安,轉頭就喊了一聲“千晛”的名字。幸虧千晛同他上萬年的交情,才能明白對方在暗示着什麽,所以,在戈依朝她襲來時,她便立即裝作失手,往後小退了半步。

戈依見狀,立即轉身,一揮手便将所有的紅線破開,一手拽着一個人,踏月而去。

千晛望着紅線零落成一段一段落向地面,轉頭看着白澤,陰沉着臉道:“你預估錯了,怎麽辦?”

“你紅線都斷成這樣了,還不能證明那人是月神嗎?”白澤揚起嘴角,眼裏卻不帶笑意,“不會錯的,她們那幾個人之間,也是時候該有個了斷了。”

千晛心裏不放心,雖然月神和戈依之間的紅線半路攔截了“戈依—雪珩—離軻”之間的多結孽緣,但不代表月神會因此殺了雪珩和離軻。這其中,但凡戈依心軟半分,她們就把人放走了。

戈依啊,不知道她現在的魂體怎麽樣,不知道是不是她讓月神來幫忙救人。

但是千晛希望,戈依不會讓她失望。

念此,千晛蹙着眉尖長嘆一聲,現在去追也追不上了。眼下,還有另外一件要緊的事要考慮。

酆都公主陵眼下如何。

南江兩岸的百姓眼下如何。

安城出事否?

鳳凰死了,她們至少得護住胥伯言……

只是,見面時,有些話又怎麽說得出口。

雪珩罪該萬死,還有,還有被伏魔臺控制的祝致和長水,這兩人又當如何處置。

唉。

“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們?”

正苦惱之際,突然出聲的天安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千晛擰眉看着天安褥着白澤的脖子,惡狠狠地不讓他走:“你別老是打岔,我問你,你是不是和花小肆約定了什麽?還有為什麽要救活姻緣樹,你給我說老實話!”

“痛痛痛,放手小狐貍!”白澤被偷襲,手臂和脖子被纖細的幾根指頭掐得生疼,“快看你九哥,下去幫幫忙啊。”

挨着打,還想轉移話題。

天安擰眉,仗着白澤也不敢真的打她,不饒人:“九哥不用我幫,魔兵都退散了。你給我說實話。”

白澤嚷嚷:“千晛啊,小千千,你看看天安,她怎麽這樣!”

千晛抱着手站在邊上,望見了天安挂在脖子上發亮的啓明珠,挑起眉梢,并不打算管:“你不如說實話,我也想聽。”

“……”白澤的表情便垮了下來。

敖澈猶豫不決,琢磨半晌,聽白澤開口:“行,我一會兒都告訴你們,不過,先等一下月神那邊的抉擇。”

月神化作戈依的樣子,前來救走了雪珩和離軻。在剛剛對陣的最後一招中,她看出了千晛是故意失手的,但她沒時間想那麽多,只能趕緊把人帶走。

為什麽要來救這兩個人?

說來也好笑,明明戈依沒有讓她來救。

但是她卻自作主張地來救了。

為什麽?因為戈依雖然不說,但她也知道那個人并不想自己的妹妹和離軻慘死在別人手上。否則,也不會在南海觀世音的玉淨瓶中,凝練魂魄千年,回到大荒山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他們?還能是誰。無非就是雪珩和離軻。

只是,雖如此,她也只是來救這兩人性命,而并沒有打算讓他們毫發無損地離開。

離軻被帶至一半,便發現了不對勁,戈依姐姐已經帶他們逃離了很遠,卻仍無停歇之意。于是,忙開口詢問:“戈依姐姐,我們要去哪兒?”

雪珩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心中比離軻還要明白得透徹些:“放我下來,我不跟你走了!”

她嚷嚷着,試圖掙開桎梏。然而月光就像一件輕紗般籠罩着她,讓她根本無處遁形。

“你不是姐姐!”她又掙紮了些,見自己肩膀鮮血汩汩肆流,而眼前人卻無動于衷的模樣,當即脫口而出,“你是月神?放我下來!”

“月神?”離軻也皺起眉來,同雪珩一道反抗這個從天而降的“戈依上神”,戈依眯了眯眼,見已行至大霧茫茫的無人之境,立即将兩個人扔下去,自己則緊随其後,落到狼狽着地的兩人身前。

月光消失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雪珩和離軻身上的桎梏消失,并無半點懼怕之意,而是看着他們,等他們站起來。

雖無半點厲語,但靜默之間,已現他人不能企及之氣勢,如真正莊嚴又有氣魄的神祗。

“你想做什麽?”

雪珩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眼前人。如果此人真是月神,那她就知道對方的厲害了。畢竟,她身上的靈蛇鞭與姐姐手裏的兩絕琴都曾是月神的東西,月神不想死,世間誰都不能殺死她,她總能重獲新生。

“你殺了鳳凰。”

月神震驚地看着慌亂的雪珩,篤定地說。

她在天上,在月宮,其實什麽都看得見。

“這與你有什麽關系。”雪珩望了眼離軻,偏了下頭,不用她多說,眼下,對方也應該知道該與誰站成一條線。

“為什麽?”月神問,冰冷的目光直挺挺地盯着對方。此刻,除了模樣,連言語姿态都像極了真正的戈依上神,“說出一個你非殺鳳凰不可的理由,如此,我可以不廢你的靈源。”

雪珩聞言,當即冷下臉來:“你要廢我二人靈源?”

離軻扯着嘴角笑了聲。他不知道雪珩為何如此懼怕月神,但是他半點不怕,他不相信一個主神就能打得過他和雪珩。

月神未回答。只是冷漠地,等着雪珩說話。

“呵呵,”雪珩笑兩聲,不服輸得很,“你說廢就廢?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沒有理由,就是讨厭那群天生耀眼的人。火麒麟、白澤、鳳凰,不是厲害嗎?不是一現世就高人一等嗎?我偏不讓她們如意。”

月神沉默,半晌開口:“你不用跟我置氣,戈依會縱容你,等你開口說一句實話,我不會。”

雪珩聞此,忍不住彎腰大笑起來,眉梢眼角淨是嘲諷:“戈依?你老說她,還頂着她的這張臉來救我們,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

她吼着,捏着拳頭:“要是活了,出來,親自見我!”

月神終于皺起了眉,她說:“她不欠你,把命給你時,她就徹底不欠你了。”

“不欠我,躲什麽?還讓你出來?”雪珩失笑,看着永遠淡定的月神,心中躁郁到極致,“你是她的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代表她來教訓我?”

“說夠了?”月神擡首,平靜無波的眼神竟然有了三分怒意。

雪珩見此,聳着肩樂起來:“生氣了?戳到你痛點了?月神大人。”

她仰頭,笑得有些瘋狂:“我明白你為什麽喜歡那人了,因為你們兩人都是可悲的人,心疼她了吧。”

“她越是喜歡我,你越是喜歡她,因為她得不到的那種痛苦,你也體會過,你就想,是不是喜歡她,你就不會那麽難過?是不是,哈……”

笑聲卡在喉嚨裏。

雪珩腳尖離地,看着瞬間移至自己跟前,掐着她的脖子把她舉起來的人。

“我本是不想殺你的。”

月神說:“但眼下,你該死。”

一抹月光撒向茫茫迷霧之中,月神腳底浮現出銀光圓盤。女神換上屬于自己的月白色仙裙,透明的仙帶如陰翳般來來回回将整座森林籠罩。

“不要!”

寂靜之下,雪珩忽然尖着嗓子喊了一聲。

離軻猛地回過神來,剛剛月光落在他頭上,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眼下,循聲去望雪珩,竟然瞧見雪珩伫在空中,躲在她身體裏的靈蛇,正從她的雙腳開始,一點點地抽離出來。

唇亡齒寒,眼下還是幫忙的好。

離軻趕緊出手,然而下一秒,就見一具古琴從天而降,橫亘在他的身前。月神手一揮,琴弦撥動,琴聲入耳,鑽進他的心裏,一聲聲地喊着“小軻”。

“小軻,不要怕,你的父王不要你,姐姐要你。”

“小軻,乖啦,早點睡覺,明天帶你出去玩。”

“小軻,你怎麽又染上魔氣了,沒事沒事,別怕,姐姐去找人幫忙,咱們不會變成魔的。”

…………

“啊啊啊——!!!”

離軻捂着腦袋尖叫着。兩絕琴,不僅可以斷情絕愛,還可以讓念念不忘的人生不如死。

離軻跪在地上,瘋狂扯着自己臉上纏着的黑布:“姐姐!你出來!”

“姐姐,你不要死!”他像是看見了自己沖進結界,讓戈依魂飛魄散的那一刻。

“啊!”

雪珩正掙紮着,忽然看見離軻,又失聲尖叫起來。

月神也朝離軻望去,只一眼,就驚愕萬分。

但轉瞬,她就明白過來。魔界如人間一般,是世代傳承的一族,殺族人,獲靈力,是會有因果報應的。離軻被黑布裹纏的臉上、頭上全是腐爛的黑色傷口,是因為他為了成為獨占一方的魔君,殺光了族裏的父母、兄弟、姐妹及其他忤逆的人。

化為惡靈的魔一人咬一口,咬得還不夠狠啊。

月神冷笑一聲,撥動琴弦,琴聲激昂慷慨,如将軍令一般,驅策起人內心的恐懼與害怕。

離軻身前明明什麽都沒有,卻抱着頭躲竄着:“不要殺我,不是我要殺你們,是你們先不要我的!”

他吼完,聲音又小下來,趴在地上,宛如抱着人的腿:“姐姐,我錯了,我錯了,不要丢下我。”

聽多了,膩得很,煩人。

月神看着驚恐的雪珩:“想不到會這樣?”

她勾起嘴角輕蔑地笑了聲:“對付別人沒這麽有用,但是對付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人,最有用了。”

她說完,不待雪珩反應過來,就掀起地上月亮的影子,朝離軻脖頸切去。

天上的月亮晃了一下,染上半角血色。

頭顱從脖頸下落下來,滾在地上,眼睛凸出,還未來得及阖上。

“你……你……真的,殺了他?”

雪珩被月神摔在地上,渾身發抖,難以置信。

“輪到你了。”月神手上纏着一條沉睡的靈蛇,面無表情地說。

“不要,不要……”雪珩止不住地往後退,一瞬間喪失了之前的威風,“姐姐,希望你放過我,對不對。”

“是,所以我只會廢你的靈源。”月神說,“否則,你原本該還鳳凰一條命。”

可是廢了靈源,她這個神還有什麽用呢!

雪珩喊月神,眼珠子一轉,不想求又不得不求:“是伏魔臺,是伏魔臺,不是我……我不想殺鳳凰的。”

“姐姐,我不想殺鳳凰的。”

她坐在地上,她知道眼前人不是戈依,可她還是喊她姐姐。有些相像吧,她哭起來,跟那個人還是有些相像的吧。

月神看着雪珩哭的樣子,一瞬間,竟然真的皺眉收手,停了下來:“伏魔臺,你被伏魔臺控制了?”

雪珩點頭。

月神看着她,不知道該不該催動手中的靈蛇鞭和兩絕琴。她也猶豫,如果真的把雪珩的靈源毀了,雪珩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

“月神大人,”雪珩又喊了一聲,“我已經沒有靈蛇鞭了。”

月神皺眉,躊躇半晌,擰眉嘆氣。

是啊,已經沒有靈蛇鞭的雪珩仙子,和那些個無用的雷神、夢神,除了空有名號,又有什麽區別。

“你走吧。”月神背過身去,收起手中的兩件靈器。心裏想,她幫着殺了離軻,所以火麒麟與鳳凰,她還算對得住。

雪珩見對方收起靈器,立即爬起來,然而她并沒有走,而是忽然之間祭出了玲珑塔!

玲珑塔瞬間變大升空,朝月神壓去。

月神感知不對勁,立即伸手阻擋,翻身躲過玲珑塔,但是突然一擊,還是讓沒有防備的她覺得喉頭一甜,虛弱地半跪在地上。

“哼,你才該死!”

雪珩根本不給月神反應的時間,召喚玲珑塔又朝月神襲去。

月神嘴角溢出血,看着雪珩失望地笑了一聲:“是你逼我的,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說完,地底就騰出一條碩壯的靈蛇,比以往雪珩使用時,還要強大。靈蛇飛撲向雪珩,以雷霆之速纏繞住她的身子。而另一側,玲珑塔與兩絕琴對峙,原本是難分伯仲,但在主人靈力逐漸減弱的情況下,硬生生地被壓了一道,直至最後,叮當一聲,堪堪落地,化回原形。

雪珩,也被靈蛇松開,脖子上一處牙印,渾身無力地躺在地上。

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靈蛇會聽從別人的吩咐,來吸她的血。

靈蛇化作一柄軟劍,回到月神手中。

月神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揩了把嘴角的血漬:“很有趣?”

雪珩仰頭望天,黑壓壓的空中只有一輪明月。

“有趣。”

她笑着說。

月神笑不出,她不懂雪珩究竟要什麽。但是也不需要懂了。

濫殺而無悔過之心,不必留。

她伸出劍,如千晛殺人時那般決絕,朝雪珩心口插去。

雪珩伸出手,對着天空,神情恍惚地喊了聲“姐姐,你來啦”。

“休要騙我。”月神擰眉,尖刀刺進心髒。

她要□□,雪珩卻伸手抓着劍身,艱難而固執地又喊了聲:“姐,姐姐,你,你來啦。”

鮮血從她的嘴角不斷溢出,眉間的金光紋在一點點消散。

一陣風吹散濃霧。

月神握着劍的手頓住,她忽然間不敢循着雪珩的目光朝自己的身後望去。

“姐,姐姐,月神殺了我。”

“我看見了。”

月神指尖發抖。

這一次,的确是她來了。

她看見自己親手殺了她最喜歡的妹妹。

“你痛嗎?”

月神聽見聲音靠近,立即撒手,往邊上退了一步。她不敢擡頭,她害怕看見戈依失望怨恨的眼神,她只敢看着那縷游魂赤着的雙腳。

她現在完了。

她心知肚明。

“痛。”雪珩不敢把劍拔出,讓唯一的靈力流失掉。

她只能緊緊地握着劍身,看着愈來愈近的,最後蹲在她身邊的游魂,滿嘴鮮血地笑着看她:“姐姐,阿雪好痛,姐姐,是來救阿雪的嗎?”

“阿雪想要姐姐救嗎?”

月神聞聲,還是下意識地擡起頭去看來人。

戈依用手帕輕輕地幫雪珩擦着嘴角的血,眼神如秋水一般寧靜溫柔。

見此,月神不自覺地握緊拳頭,皺緊眉心。

然而,不敢打擾。

雪珩看着戈依,她驚訝地睜大了瞳孔,她沒想到戈依會問她需不需要救,她以為戈依會毫無保留地直接救她。

“阿雪不讓姐姐救?”

戈依看着雪珩,眼裏是笑意,手卻撫上了劍柄。

“為什麽要殺鳳凰。”

雪珩沉默之下,戈依斂起笑容,沉聲質問對方。

“她傷害了你?搶了你的東西?你瘋了要殺了她。”

雪珩聞言,勾起唇角,嗆着血,失笑。

明白過來:“你不是來救我的,你是來殺我的。”

“為什麽!”戈依吼她,也恨她,恨她當天帝的幫兇,渾渾噩噩最後活成這般。

雪珩嘲笑地阖上眼,既然不是來救她的,還說這麽多做什麽呢?沒什麽說的了。她如果說,她幫天帝,是因為想讓天帝幫她複活一個她每晚夜裏都會夢見的“另一個她”,有用嗎?

沒用。會被恥笑的。

她可以不活,但她不甘心的是,最後殺她的竟然是戈依。

是戈依殺她。

她閉着眼,無聲笑着,眼淚就順着眼角流下,她說:“姐姐,讓月神動手,好嗎?”

“你別殺我。”

戈依也笑了,笑得眼淚直往下掉。

她這個妹妹最後的願望竟然是不想被她殺。

可是……不行啊。

戈依皺着眉,握着劍柄,只動了動手腕,劍身便往雪珩的心髒紮深了幾分。劍尖觸到地面,寧靜的夜裏,聽到某顆心髒粉碎成灰的聲音。

長劍拔出,濺了白衣一身血。

雪珩張着嘴睜開眼,迷蒙地看着手持淬血長劍的人:“為,為什麽啊。”

她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向戈依問出這樣不甘心的話。為什麽啊,為什麽是姐姐殺了她。

月神也震驚在原地,到最後,竟然是戈依殺了雪珩。毫不留情、果斷決絕,碎了她的心髒,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戈依沒說話,她背過身,掏出手絹把劍身擦幹淨:“我們走吧。”

“可是……”月神看着凝着最後一口氣,等着戈依回答的雪珩。是啊,為什麽,她來殺雪珩,豈不是讓自己好過得多。

“我殺她,是正道。”

“你殺她,是弑神。”

戈依看着月神,把靈蛇鞭遞還于她:“你是不沾六界事的清冷月神,你的雙手不要染神祗的鮮血。”

她的話說完,天上就忽然間落起了雪。

紅色的雪,前所未見的雪。

大雪之下,躺在地上的人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金光如流螢,散落于天地。

林中,除了雪花,便什麽都不剩了。

“戈依。”月神皺着眉,忙去扶支撐不住的人。

“望舒。”

戈依跪在地上,趴在月神懷裏,終于忍不住,尖叫着,失聲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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