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死生契闊(四)
抓阄這事仿佛是須彌山的傳統。
天安記得她第一次抓阄是因為要下凡歷劫, 去六界中的哪一界, 好巧不巧, 她的搭檔司召大哥走了;第二次抓阄是在江南,她、千晛姐姐、敖泧、花小肆、白澤、敖澈、胥伯言和鳳凰, 她們這一群人用抓阄來決定各自的房間。那時候,她想住千晛姐姐隔壁,卻抽到了敖泧的旁邊。
兩次的過程似乎都不順心,但是, 卻在結尾處令人如意——第一次千晛姐姐陪她下凡歷了劫, 第二次她發現她悄悄喜歡上一個人。
所以, 對于抓阄這種事,不知道未知會給她帶來一種怎樣的驚喜, 她常懷着一種莫名的期望。
但是眼下,看着白澤臉上的佯笑,她不願意。
天安站在龍瑔身邊, 望着白澤手中的輪回鏡和其他靜默不語, 垂眸站立的人,唔了一聲, 眨着眼睛也笑着看白澤:“為什麽要抓阄?”
為什麽要把命運交給所謂的命運之手。
又為了什麽樣的命運要抓這個阄。
白澤歪着腦袋, 半晌,道:“因為這樣可以讓大家坦然地去做自己抽中的事, 而不必去争執與退讓。”
“我們會争執與退讓什麽?”天安問。這個時候, 她們這些在王城裏的人, 還有什麽可以争執的?又有什麽可以退讓的。
白澤頓了一下, 笑道:“誰做活下去的那一個人。”
誰做活下去的那一個人?
雖然這話,在座的其他人剛才聽過了一遍,但還是忍不住一陣心驚。
天安皺眉:“我們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
“我們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白澤陳述。
一方面,是窮兇極惡趕盡殺絕的天帝,另一方面,是生存之地逐漸消亡。
當這一座王城最終覆滅,神也會在原地坐化。
“如果可以戰勝天帝,是不是會有新的辦法?”天安握着拳頭,下意識地去看千晛。她不相信,白澤說的話的意思是最後只剩一個人,“我們都可以活下去。”
千晛別開天安的目光,有些不忍:“他的話沒有說完整,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那我們才有可能都活下去。”
她說完,小聲地補充了一句:“當然,只是可能。”
天安耳朵靈光,自然聽到了這句低語,她偏頭,擰眉直視着白澤:“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可能都活下去,也可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她想要一個有保證的萬全之策。
白澤倚在書案旁,兀自笑笑,手上已經搗鼓起了抓阄用的簽子,他沒有擡頭,只是道:“小狐貍,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以前我不相信,直到去公主陵時,敖澈告訴我,致兒和長水問他怎樣才能同時消滅日神和時空女神。我聽完,心中很不安,因為我知道,她們兩人絕對不可能戰勝兩個主神。除非,陰魚吞噬陽魚或者陽魚吞噬陰魚,兩人徹底融合成無極之陣。我害怕,所以我耗萬年靈力去窺探一個結局,我看見了她們兩人與敵人在公主陵同歸于盡。于是,我一路上拼命阻攔,可是到最後,她們兩人竟然還是落得這樣的命運。”
“那你也曾窺探過我們的命運?”天安問。她們的命運,在白澤那裏是一種怎樣的注定。
白澤搖頭:“不,我只窺探過我的和她的,所以我們不會參與抓阄。”
白澤指向千晛。
千晛看向天安,那天在屋頂,她哭得睡着了,所以沒聽到。當然,她們也是故意在那種時候才說的。
天安皺起眉來。
“不過,小狐貍,你也可以不參與抓阄的,”白澤把手中的阄攤開,黑色的小紙團,共六個,“你可以同妖族、同那些身中魔毒的人,一樣的選擇。”
“我不要。”天安接過白澤手裏的全部阄,自己重新打亂了一遍又一遍,才重新攤開放在衆人面前,“什麽規矩。”
“有字的人活下來,沒字的人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白澤說。
這話說完,天安便又轉頭把阄打亂了一遍,每一遍都是膽戰心驚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麽,她只是希望能真的公正再公正一些,不是注定好的結局。
她其實就是害怕當活着那個。
如果所有人都死去的話。
“再怎麽打亂也只有六個阄啦,”花小肆難得地揚着眉笑起來,走到天安身邊,自在随意地搭在她的肩上,“我先抽一個?”
她說完,閉着眼睛随便取了一個。
“我第二。”一直抱着手站在旁邊的月神走過來,随意拿了一個。
天安望着還剩的四個阄:“我……我第三吧。”
她盯着四個一模一樣的阄,随便抓了一個,剩下的三個便由敖澈、龍瑔和熹微分攤。
第一個打開的是花小肆,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也是她:“唔,沒有字诶。”
“行,我先出去了。”
第二個打開的是敖澈,他擰着眉看了眼,便跟在花小肆背後出去:“我也沒字。”
月神攤開紙團:“無。”
天安抓着阄的手心便一下子冒出汗來。她盯着千晛姐姐,可對方在與她視線相遇的一瞬間,便偏頭避開。她又去盯白澤,白澤卻看着走出門的兩人。
“哥哥和嫂子呢?”天安等着還未拆阄的兩人,掌心的汗水都幾乎把紙張濡濕了。
兩人并肩站在一塊兒,動作同步地打開,望了眼,阖上紙張,朝白澤和千晛點頭:“那我們先帶胥公子和各位妖王出去了。”
胥伯言被雞老板救過來了,但眼裏無半分神采,料想聰敏如他,應當猜到鳳凰已經不在。天安還沒來得及問為何胥大哥不參與,白澤便搶先給了她答案:“因為神官大人此身并無靈力。”
沒有靈力的人參不參與都沒關系。
有靈力的人則自行選擇。
胥伯言路過天安身邊:“天安姑娘,交給你了。沒能幫上忙,還添了麻煩,實在是抱歉。”
“是我們對不起……”天安話還沒說完,龍瑔便接了話,緊緊擁抱住她,“你來人間歷劫時,哥哥太弱小,什麽都沒能給你;等哥哥登上皇位時,你卻又犧牲在了酆都。這樣看來,好像哥哥一直都欠你許多,想還,如今又沒機會了。”
“哥哥?”天安的雙手僵在空中,“你在說什麽呢?”
“不過哥哥,一定會和你嫂子一起,幫你打好最漂亮的一戰。”龍瑔說完,便松開手,同熹微一道,走出門。
沒字的人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是怎麽自然知道的?
還是這一切,其實本來就是給她預備的。
如白澤最開始所說,抓阄只是為了避免争執和退讓。不過,這個争執和退讓,只是她一個人的争執和退讓。
當其他人都“公正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選擇,剩下的便是她不得不放棄争執與一往無前。
“好了,小狐貍,就剩你了。”
屋內只剩下三個人,天安看着白澤等待的眼神:“不是早就給我預定好了嗎?”
她打開黑色紙團。
——弑神成神,創世新生。
當年始祖在聽風眠送給她的話。
“不是我給你預定好的,你看,早就預定好了不是?”
“在最開始,那麽快樂的時候,誰會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白澤說。
“我的命運跟天帝勾連,所以如果我們勝利,我總會死的。唉,因此,如果自己的死,能為一個可能新生的六界貢獻一點力量,也是一件極大的幸事?”
仿佛快要做完手頭所有的事,白澤終于忍不住呲着牙大笑起來,踱着步子聳着肩膀走出大門:“我去找一下小青龍呀,你們慢慢聊。”
他一走,屋內便安靜下來。
半晌,有人嘆了一口氣,開口:“我以為千晛姐姐也會同他們一樣,交代一句什麽,便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大門。”
千晛終于擡起頭,看着天安的眼睛:“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千晛姐姐口中的最後是什麽樣的最後呢?”天安苦笑,“如果最後還是會走的話,那就不是最後。”
千晛的話便在此間沉默。
她走向天安,摸了摸小姑娘冷冰冰的面龐,認真地說:“興許會回來的。”
興許,可能,應該。
最煩這三個詞,為什麽不說一定?
為什麽不說一定會回來。
如果回不來了?這時候聽信這番“興許”話而滿懷期望等待的人,到時候期望落空,上天下海遍尋不到,她又該去何處抱着她心愛的姑娘哭泣,問她:“為什麽不回來?不是說興許會回來嗎?”
只是興許會回來,又不是一定會回來。
無處可尋、了無蹤跡便會這樣回答她。
“第一個離開的人是誰呢?”
可是再掙紮又有什麽用,誰都不願意要她的退讓,除非她選擇放棄。
千晛擁着她,小聲地開口:“很快了,剛剛白澤說要去見敖澈一面,應當是給他送行。”
“他們要做什麽?”天安問。
千晛道:“龍軀化城,固若金湯。”
“這個城池太小了一點不是?他們想讓城池再大一點,留下更多生機的種子。”
“什麽時候開始呢?”
千晛聽着天上“轟隆隆”的殿宇坍塌聲,看着王城裏搖曳的火把:“就是現在吧。”
“龍軀化完城,就是小肆她們了。”
“小肆在城樓上等敖泧,敖泧就快來了,”千晛蹙着眉尖失笑,“她們估計還會吵一次。”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