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轟擊炮的仰射戰術
“什麽?要塞上的岸防炮被艦炮擊毀?”薩拉曼卡無法置信反問傳令兵,“你是,我們布置在城牆上的、足以擊沉5噸蓋倫船的24磅炮,被停泊在港口裏的船擊毀?”
傳令兵低着頭聲回答:“是的,總督閣下。 不過敵人擊毀的只有一個炮臺,我們還有其他的炮臺可以使用……”
薩拉曼卡激動地來回踱步,嘴裏喋喋不休:“這些負責操作岸防炮的士兵和軍官,滿腦子一定都是和某位夫人的約會,忘記了自己的使命和責任——岸防炮怎麽能在對射中輸給艦炮?”
過了一會,他下令:“告訴要塞司令官何塞·聖地亞哥,讓他帶着自己的人趕到炮臺上去,如果不能驅逐敵人的艦隊,我會寫信給國王陛下和樞密院,讓他提前退休,要塞的防務會交給更合适的人選。”
何塞·聖地亞哥是整個馬尼拉軍事防禦的負責人,一個須皆白的老上校——盡管他的年紀不像看起來那麽老——接到總督近乎威脅的命令後,他不得已帶着自己的衛兵,親自來到炮臺,組織反擊。
盡管履行了命令,司令官仍然在心裏腹诽:總督大人整天生活在對尼德蘭軍隊夥同整個東印度的海盜入侵馬尼拉這種子虛烏有的威脅的恐懼中,他已經在擴建工事和征募軍隊方面花掉了三十萬比索,并且還準備花掉更多的錢。給陛下和樞密院的報告總是充滿了絕望的呼籲,好像他正站在被圍困的要塞裏苦苦度日。對于軍事入侵的恐懼和緊張讓總督作出了不理智的判斷,其實和這支來自明國的艦隊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的,而不是用大炮進行溝通和交流。這不,才動手就損失了一個炮臺、一門24磅炮、幾名經驗豐富的士兵。
“廣東”號上,冷眼旁觀的普特曼斯睜大了眼睛看着冒着濃煙的炮臺,他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爆炸彈的威力。他忍不住問:“你們就是用這種炮對付鄭一官?”
威廉得意地回答:“當然不全是,我們擊敗鄭一官是靠艦隊的綜合實力,不過這種炮在關鍵時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讓你焦頭爛額的鄭一官在我們的手下只堅持了不到24時就全面崩潰。”
普特曼斯暗自心驚,看來有必要重新評估這個對手的實力以及他們提出的看似無禮的要求了。憑借熱蘭遮幾百名士兵,怎麽擋住對方的雷霆一擊,還不如體面的撤離,以此換取海上貿易的貨源。
這時城堡上的炮臺似乎恢複了反擊的能力,炮擊再度開始。“轟轟轟”,一枚枚24磅實心彈飛向艦隊。有一枚炮彈運氣不錯,落在了“澄邁”號上,兩名水手一命嗚呼。
威廉臉色沉了下來:“真是冥頑不化,繼續給我射擊,敲掉這些炮臺,看他們還有什麽招數?”
“廣東”號艦長範博梅爾搖搖頭:“這些西班牙人真是固執,港口都被封鎖了,商船都無法進港,每一天都要損失多少商業稅,為什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呢?放棄大員的據點有那麽困難嗎?”西班牙人在大員的處境比荷蘭人更糟糕,因為得不到足夠的貨源,加上因為信仰天主教,被幕府排擠出了日本的市場,整個遠東的商業線處于全線虧損狀态,雞籠和淡水兩個據點更是難以維持。在範博梅爾看來,答應瓊州營的要求,順坡下驢撤掉據點,既能避免戰争,又能止損,何樂而不為?
威廉心中一動,提及商業損失,他一下聯想到了當初跟随将軍圍困廣州城的情形。當時瓊州營以薄弱的幾千人兵力和五艘武毅級戰艦,就完成了圍困廣州城并且取勝的艱巨任務,其殺手锏之一就是用臼炮持續轟炸城內,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和心理壓力,讓城內的官員放棄堅守,選擇了最後的反撲,失敗之後訂立了城下之盟。
他立刻改變了命令:“放棄那些炮臺,炮口調到最大角度仰射,把爆炸彈都給我射進城堡裏去,讓這些頑固的伊比利亞白癡嘗嘗爆炸的滋味!”既然馬尼拉不願談判,選擇武力對抗,那麽放棄炮臺這樣命中率很低的目标,節省下來的彈藥全部打到城內,把轟擊炮臨時當做臼炮用,不失為一個取巧的辦法。
以轟擊炮接近長管加農炮的射程、艦隊停泊的位置與城牆的距離,最大角度的仰射基本上能夠将炮彈送進城內。
于是要塞司令官何塞·聖地亞哥目睹了從未見過的一幕:艦炮射的炮彈沒有瞄準炮臺,而是越過自己的頭頂,悠悠地飛進了城內。炮彈落在士兵營房、港口稅務官辦公廳等地方,劇烈的爆炸讓這些房子幾乎炸成了一片瓦礫。
他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大聲道:“趕快報告總督閣下,這樣的攻擊我們無法阻止,再這樣下去,馬尼拉會成為一片廢墟!”
這顯然是誇大之辭,轟擊炮的大仰角射程已經達到了極限,根本無法威脅到馬尼拉的中心區域,總督府等要害機構仍然是安全的。可是聖地亞哥并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抵抗變得毫無意義。
薩拉曼卡接到報告後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從感情上,他絕不願意向這些明人屈服,可是理智告訴他,對抗下去損失會更大,不僅封鎖港口會流失商船帶來的稅收,落在城內的爆炸彈會讓越來越多的房子倒塌,也許事後要花費幾萬、十幾萬比索才能修好或重建。
總督在猶豫,炮擊在繼續,雖然轟擊炮一次投射的炮彈并不多,但是持續的爆炸仍然煎熬着城內的所有人。
伊薩貝拉市長來求見。他誠懇地對總督請求:“總督閣下,嘗試着和這些明國人談判吧,這些可以落入城中的炸彈讓所有人都恐慌不已,士兵的士氣也降到了冰點……”
薩拉曼卡沉吟着,沒有作答。之前過于強硬的态度讓他覺得有些無法下臺,如果停火談判就相當于變相地向對方屈服了。
五百三十三章 華人商會
就在薩拉曼卡游移不定時,另一位重量級的人士來訪。火然文ranen
仆人拉長了腔調通報:“華商會長李一凡求見!”
薩拉曼卡與伊薩貝拉面面相觑,怎麽他也來了?
一位精幹的中年人昂首走進了會客廳,用中式的禮節向兩人行禮:“總督大人、市長先生……”
伊薩貝拉暫時停止了與總督的談話,靜靜地站到了一旁。薩拉曼卡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問:“什麽風把李先生這樣的貴客吹來了?”
華人在菲律賓的社會地位并不高,甚至比好吃懶做的土人也強不了多少,經過萬年年間的大屠殺後,整個馬尼拉的華人都變得更加敏感、多疑,還夾雜着一些自卑,缺乏安全感。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作為凝聚華人的團體華商會逐步壯大,聚集了華人圈子七八成以上的財富,成了馬尼拉舉足輕重的一支力量。而商會會長李一凡,自然也因此成了總督和市長等高官的座上賓。
李一凡開門見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聽說封鎖港口的船隊來自大明,港口沒有戰船能夠阻止他們,城牆上的炮臺也奈何不了,現在他們又不知道施了什麽法術,能将開花彈抛進城內,人心惶惶。李某不才,受商會同仁所托,願意為總督分憂,獻出白銀一萬兩,出城勞軍,勸服對方自行離去。”
薩拉曼卡沒想到李一凡提出了這樣的建議,詫異之餘,腦中開始思索,他到底圖謀什麽呢?
李一凡不卑不亢地等待總督的答複,心中非常篤定,這種對總督有百利無一害的提議八成會被采納。他并不是銀子多了閑得慌,要出頭管閑事,而是經過了認真的考量。
這支據說來自大明的艦隊,封鎖港口的時間還不到一整天的時間,但是已經讓幾十艘商船不敢進港,在外海徘徊,每耽誤一分鐘,總督府都在流失商稅,華商們也要蒙受損失船上的貨物大部分都是他們的。原本李一凡以為缺乏陸師配合的水師啃不動堅固異常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無法補給而撤離,可是沒想到他們居然能把開花彈打入城裏,還能爆炸!
這下李一凡坐不住了,華商會的不少商號把倉庫都設在靠近碼頭這個方向,開花彈砸進來,首當其沖倒黴的就是他們,每一枚開花彈爆炸,就意味着成千上萬兩銀子的貨物打了水漂。其他商號的掌櫃都來找李一凡,讓他求見總督,請求總督與對方和談,雙方停火,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只要能如願,各家掌櫃願意湊一萬兩銀子打發城外的瘟神。
李一凡欣然接受了同行的委托,徑直來找總督。如果總督答應了他的提議,那麽他出城與對方協商,讓對方離去之後,既在總督面前賣了好,又與這支大明來的船隊解下善緣,兩頭讨好,何樂而不為?
薩拉曼卡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後把伊薩貝拉市長叫進了自己的書房。
“市長先生,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伊薩貝拉回答:“撇開華人的毛遂自薦不提,光說大員的據點,鄙人認為毫無保留的必要。與其每年花費幾萬比索維持我們在這個荒涼海島上的據點,還不如用體面的撤退來換取明國的瓷器和茶葉。我們已經失去了日本市場,又無法取得穩定的貨源,馬尼拉的財政收入已經連年下降,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薩拉曼卡皺起了眉頭,市長說得很直接,也都是事實。為了維持財政收入不至于斷崖式地下跌,他甚至簽署了命令,允許華人開設鬥雞賭場因為這種賭場每年可以貢獻八萬比索的賭博稅為此他遭到了城內權貴的抨擊,在當地的名流看來,這是華人用賭博的惡習來蠱惑虔誠的土着居民,是一種罪惡的行為。總督居然連這種稅都不放過,簡直是丢盡了伊比利亞人的臉面。
他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答應對方的條件,但是要簽訂協議,讓他們保證每年供應給我們足夠的瓷器和茶葉、絲綢,只要把這些運回歐洲本土,馬尼拉的財政收入立刻可以恢複到最好的狀态。至于華人商會的一萬兩銀子……”伊薩貝拉狡猾地一笑,“可以由咱們轉交……”
薩拉曼卡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我們答應對方的條件,有沒有這一萬兩銀子,對方都會退兵?”這就意味着這銀子就可以裝進自己的腰包了。
市長會心一笑:“華人都很有錢,這就算他們對總督閣下的孝敬了。”
薩拉曼卡臉上綻開了笑容,他決定按市長的提議吞沒這一萬兩銀子,然後分一部分給市長,算是他出主意的報酬。
兩人回到會客廳,薩拉曼卡打着官腔說道:“你的請求我會考慮,也許我們會坐下來談判。不過,為了你的安全考慮,你們的一萬兩銀子還是由總督府衛隊轉交吧。”
李一凡有些警惕,這一萬兩銀子是自己結交這支明國強悍軍隊的見面禮,讓總督轉交,不就為他人作嫁衣了,誰還會念自己的好?他婉拒道:“謝總督大人關心。不過這銀子還是由華商會親自給更好,畢竟都是明國子民,血脈相連,總會給咱們華商會幾分薄面。既然總督大人願意與對方和談,那麽小的就先謝過,告辭了。”
薩拉曼卡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等李一凡走後,他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不知好歹的豬猡。”
伊薩貝拉也沉着臉說:“總督閣下,這些黃皮豬猡怕是忘記了三十年前的那場風波。他這麽熱心想和城外的艦隊搭上線,還口口聲聲說什麽血脈相連……不會是有什麽陰謀吧?”
薩拉曼卡臉陰沉地能夠滴出水來:“如果真是這樣,我不介意讓三十年前的一幕重演……”三十年前,也就是1603年,殖民政府煽動土人,聯手屠殺了兩萬多華人,搶劫了他們的財富,賺得盆滿缽滿,而華人之後沒有任何反抗,依然老老實實地做買賣,重新積累了巨額的財富,再次成為殖民當局和當地土人眼中的肥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