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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 大廈将傾

大順軍占領了外城,從內城城牆往外看去,目光所及,均是沖天而起的火光,把四九城照的通亮,呼喊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負責提督守城諸事的王承恩已經無力回天,他只是下令關閉內城的正陽、崇文、宣武幾個城門,嚴防死守,至于能抵擋多久,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等安排完畢之後,天已經大亮了。

兩天來王承恩日夜不得休息,昨夜城破,又通宵不曾合眼,也忙得沒吃東西。他本來想去崇文門和宣武門等處巡視,但是頭昏、疲憊,腹中饑餓,感到不能支持。于是他下了城牆,帶着從人們騎馬奔回家中。

王承恩的公館在燈市大街附近的椿樹胡同,公館中有他的母親、侄兒、侄媳,和一群男女奴仆。匆匆梳洗之後,向母親磕了三個頭,哽咽說道:

“兒此刻要進宮去,今生恐怕不能再在娘的面前盡孝了。但等局勢稍定,您老人家帶着一家人仍回天津居住,不必再留在北京城中。”

他母親雖是年邁婦人,但也知道外邊城破意味着什麽,兒子身為皇帝身邊貼身的太監,下場如何不言而喻。她渾身戰栗,流着淚說:

“我的兒,你快進宮去吧。自古盡忠不能盡孝。家務事我有安排,你快走吧!”

王承恩立刻到大門外帶着從人上馬,進了東安門,直向東華門外的護城河橋頭奔去。

紫禁城中一片蕭索,偶爾幾個太監和宮女匆匆而過,看見王承恩這個大太監,居然也沒有幾個人停下來請安。王承恩心中有事,也顧不上和這些人計較,匆匆進了乾清宮。

崇祯枯坐在殿中,雙目布滿血絲,似乎一夜未曾合眼。看見王承恩進來,雙手發抖,問道:“伴伴,昨夜城外喧嘩,究竟何故?是否守軍嘩變,闖逆攻城了嗎?”

王承恩大驚失色,難道皇帝還不知道外城已經失守,內城岌岌可危?他遲疑着回答:“萬歲爺,外城已經落入闖逆手中,李自成進城了”

崇祯面無血色,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城破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沒有人告知朕?”負責內城護衛的是曹化淳,可是居然沒有将戰況及時告知皇帝,究竟是疏忽還是故意,簡直細思極恐。

王承恩出自曹化淳門下,有些話也不好說,只能保持沉默。

崇祯面若死灰道:“我大明三百年深仁厚澤,這些守城軍民和內臣都受我大明養育之恩,為什麽連外城失陷都不願告知朕?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他想到不久可能就要身殉社稷,全家慘死,祖宗江山亡在他的手中,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連呼三聲“蒼天!”猛然在禦案上捶了一拳,震得茶杯子跳了起來,濺濕了禦案。随即他站了起來,在暖閣中狂亂走動,又連連說:

“我不應該是亡國之君!不應該是亡國之君!”

王承恩一驚,顫抖着勸道:

“萬歲爺息怒。內城暫時無恙,有驚無險,只要将士上下一心,定可以等到援兵到來。請萬歲爺寬心,珍重禦體要緊!”

崇祯沒有看他,也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繞室亂走,極度悲憤地哽咽說道:

“蒼天啊!朕即位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不應該落到這個下場!蒼天!蒼天!你怎麽不回答我啊!我不是荒淫之主,不是昏聩之君,也不是年老多病之人我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只要我任用得人,嚴于罪己,懲前毖後,改弦更張,我可以使國家得到治理,使百姓能夠安享太平。天呀,你為何不聽我的禱告?不聽我的控訴?不俯察我的困難?不給我一點慈悲?”他揮拳捶打着朱漆描金盤龍柱,放聲痛哭,随即又以頭碰到柱上,碰得咚咚響。

王承恩吓壞了,以為皇上要瘋了,又以為他要觸柱而死,撲通跪到他的腳邊,牽住龍袍一角,哭着懇求:

“萬歲爺,千萬不要如此傷心!值此時候,千萬不要損傷了龍體!”

經過以頭碰柱,崇祯的狂亂心态稍微冷靜,憤怒地問道

“王伴伴,我應該有今日之禍麽?”他回避了“亡國”二字。

“皇上聖明,皆群臣誤國之罪!”

“正是,朕沒有錯,都是群臣誤國!”崇祯仿佛撈到了救命的稻草,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朕要召見他們,逆賊已經殺到面前了,這些天殺的大臣,為國盡忠的時機來了,讓他們出主意,看看如何退敵!”

王承恩吃了一驚,“萬歲爺?”

“命人鳴鐘,朕要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議退敵之策!”

“铛,铛”午門的鐘聲響起,這是召喚百官上朝的信號。

崇祯雙目赤紅,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态的潮紅,坐着幾個太監擡的肩輿往金銮殿奔去。偌大的紫禁城此刻居然宛若死城,靜寂的可怕,只有一行人沙沙的腳步聲。

到了金銮殿,崇祯坐上了龍椅,等待文武百官的到來,王承恩就像平日上朝一樣伺立一旁。

平日常朝,雖然不設鹵簿,也不奏樂,但是在丹墀上有鴻胪寺官員和負責糾正朝儀的禦史,還有一大批錦衣力士在丹墀旁肅立侍候。今日卻不見鴻胪寺官員和禦史的身影,出了殿外的十幾個力士,就只有幾個從乾清宮跟來的太監了,金銮殿中從來沒有像這般朝儀失常,冷冷清清。

良久,不見一個人影前來,崇祯疑惑地問:“闖逆占據外城,百官府邸都在內城,并無亂兵阻擋,為何不見人前來?”

王承恩低下了頭,不敢應答。

昨日曹化淳召喚他和幾位身居要職的大太監去府中商議“要事”,據說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也去了,他隐約能猜到與城破之後的事情有關,涉及背叛皇帝,他不忍心,卻又不願與曹化淳撕破臉,只能借故推脫。內臣如此,其餘大臣估計也是聚集起來商議如何在接下來的改朝換代中謀取一席之地,自然不會有人來上朝了。可是這些事,他不敢也不忍心告訴崇祯。

枯坐了一個時辰,最後只有都察院左鄰禦史李邦華和兵部侍郎王家彥趕來,兩人都是六十多歲的老臣,向來以剛正不阿著稱。

看着兩位須發皆白、走路都戰戰巍巍的老臣,崇祯與百官商議退敵之策的願望落空了,長嘆了一口氣:“亡國之象,亡國之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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