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正陽門下
外城打得熱火朝天,可是皇宮中卻是一片蕭索凄涼的情景:被留用的太監、宮女們心情複雜地看着士兵們收拾細軟,将值錢的首飾、珍貴的器皿打包,宮殿內外一片狼藉,地上灑滿了绫羅綢緞,被踩了無數個腳印,不時有人匆匆而過,還有人吆喝着将皇上的坐騎從禦馬監牽進宮來。
高桂英匆匆忙忙從坤寧宮趕到乾清宮,不解地問:“皇上,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了京城,你都要登基了,龍椅都沒坐上去就要走了?”
李自成嘆了口氣,沒有吭聲。
高桂英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宋獻策:“宋先生,素聞你足智多謀,趕緊給皇上想想辦法,解決外患,斷了他出逃的念頭。從陝北一路到京城,咱吃了多少苦,怎麽能輕易放棄?”
宋獻策苦笑了兩聲,皇帝的主意,哪是他一個半路加入的文人能左右的?
不過皇後開了口,總得勸解兩句意思意思。宋獻策小心翼翼地說:“皇上,雖然外城已破,但是內城安然無憂,事情也許并未敗壞到如此地步,需要出城避禍……”
李自成終于開口了,他看着紫禁城北面的火光,說道:“你們認為,瓊海軍和關寧軍入城,是偶然還是蓄意為之?”
宋獻策遲疑道:“關寧軍早在大順軍攻入京城之前,就奉旨南下勤王,他們既然拒絕咱們的拉攏,伺機入城也是情理之中。不過這瓊海軍……”
說道這裏,宋獻策忽然一驚,腦子靈光乍現:“不對,昨日他們還派人送大炮入城協助咱們守城,怎麽一夜之間就翻臉了呢?還有,關寧軍怎麽就忽然和瓊海軍聯手了呢?這些變化未免也太快了,難道這一切都是夏天南的圈套?”
李自成神情複雜地說:“如果宋先生從陝北起就加入我大順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想必早就猜到今天的變故了。當初孤還是被洪承疇追得無路可走的落魄之人,手下兵馬不過數千人,這時候,夏天南忽然派人千裏迢迢從南方來到陝北,說動孤北上,并資助棉布、藥材、大炮等軍需物資,還說只要把崇祯做掉,他願意與孤以長江為界,平分天下……”
宋獻策心裏更明白了,他問:“所以,大順軍就在夏天南的鼓動和資助下,勢力急速擴張,然後按照他的意願一路打到了京城?”
“孤倒是願意相信瓊海軍拉攏關寧軍攻城,是以打促和,為了逼迫孤兌現平分天下的諾言。可是他們乘夜動手,根本沒打算和咱們談條件,這哪裏是以打促和,分明是要置孤和大順于死地!”
宋獻策仰天長嘆:“都說唯一能制約夏天南野心的也就是口碑和名聲了,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設的局:慫恿皇上攻打京城,然後他亦步亦趨得跟在後面,等到崇祯被逼死後,立馬翻臉擊敗大順軍後,他就是挽救大明的功臣,壞事都被咱們幹了,好處都是他的……”
高桂英大怒:“這姓夏的真是一肚子壞水,合着黑鍋咱們背,他得了好處還保住了名聲,說到底,崇祯最終是被他害死的!”
李自成長嘆一口氣:“可天下人不會這麽想,都認為是孤逼死了崇祯皇帝,平南侯是大忠臣。有了這樣的輿論,只要随便找個朱家的人擁立一個傀儡皇帝,他就成了大明的曹操,江山就這樣落入了他的手中,時機成熟之後,再逼皇帝禪位,他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了!”
高桂英恨恨地說:“既然皇上都知道,為什麽還被姓夏的牽着鼻子走?”
李自成無奈地說:“孤也是等到大軍入城才想明白的,可是已經晚了……”
“不晚。皇上,咱們還有二十萬大軍,跟姓夏的拼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高桂英豪邁地拔出了腰間的寶劍這是她從一個朝廷總兵的屍體上繳獲的戰利品,一直帶在身邊,即便入宮了也帶着。她是皇後,不按規矩來,宮女和太監們又怎麽敢指摘她?
“夫人,你巾帼不讓須眉,為夫向來是佩服得緊。”不知不覺,李自成恢複了和高桂英的舊稱,卻渾然不覺,“不過關寧鐵騎本就不是塊好啃的骨頭,瓊海軍更是深不可測,咱們雖然有二十萬大軍,可是打硬仗的本領如何,你應該知道,正面為敵,又怎麽打得過這兩家聯手?剛才孤對将領們雖然說得硬氣,可那只是為了鼓舞士氣……”
高桂英不甘心地問:“真得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咱去哪,去河南還是回陝北?搖旗、見秀他們也不管了?”
“去哪都行。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二十萬大軍沒了就沒了,只要老營的底子還在,到陝北、河南、山西一帶,随便打下幾個州縣,又能拉起一支大軍,沒必要留在這裏和大明最強的兩支大軍死磕。至于那幾個老兄弟,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夏天南率第一軍協助第二軍擊退郝搖旗從阜成門進入內城時,根本想不到李自成這麽光棍,拿得起放得下,說跑就跑。他兵分兩路,一路去保護太子,一路去皇宮圍剿李自成,卻得到了對手已經出宮逃竄的消息。
“我艹,這家夥居然要跑。”夏天南聞訊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的三路大軍還在苦戰,居然就這麽跑了?”
司馬德請示:“是繼續追擊,還是任由他去?”
“當然要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夏天南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厮只要不死,始終是個隐患,要是放虎歸山,不需要多少時日,他又能裹挾起數十萬大軍。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很多,沒空和他糾纏,必須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命令傳到了搜查皇宮的部隊中,大軍馬不停蹄地順着李自成留下的蹤跡往南面追了下去。
李自成在老營的保護下,徑直往正陽門而去,準備從這裏出內城,然後從永定門離開京城。一路上狼奔豕突,長安大街被沖的混亂不堪,不少趁亂渾水摸魚的混混遭了殃,只要擋了道,都被當場砍翻。
一路上沖到正陽門下,眼看就能從外城出京,李自成略微松了一口氣,去不料變故陡生。
正陽門城門緊閉,城牆上忽然亮起了無數火把,一直往兩邊蔓延,似乎無邊無際。城樓上,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大明坤興公主領京營官兵在此等候多時,闖逆,受死吧!”
第七百二十張 正陽門下(下)
“坤興公主?”李自成回頭問,“有這麽一號人物嗎?怎麽進宮的時候沒聽說過。”
宋獻策回憶了一下,回答道:“這應該是崇祯的長女,估計是兵亂時跑掉了,沒和皇上打過照面……”
“管她這個公主是真是假,擋我者死!”李自成急着跑路,沒工夫和一個前朝公主磨叽,伸手從随從那裏接過了自己的弓,大聲喊話,“上面的人聽着,識相的就把城門大開,孤不和你們計較,要是膽敢阻攔,殺無赦!”
一個白衣女子從城牆上探出頭,譏諷道:“李自成,你攻入京城逼死我父皇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吧?前有埋伏,後有追兵,號稱二三十萬大軍,如今身邊只剩下萬餘人,衆叛親離……”
在火光的照耀下,李自成臉色有些猙獰,他張弓搭箭,瞄準了那名女子,冷聲道:“你那死鬼父皇自作孽不可活,即便孤不入京,他遲早也是這個下場。至于孤是否衆叛親離,輪不到你來評價。孤現在數三聲,趕緊打開城門,否則待大軍殺上牆頭,爾等一個都別想活!”
朱還待諷刺幾句,旁邊一個京營将領将勸道:“公主還是暫退幾步,闖逆的箭可指着你呢!”
朱微微一笑,說:“符副将,今日能夠在正陽門擋住李自成,你功不可沒,等平南伯恢複大明正溯後,安心等着封賞吧。”
“承蒙公主信任,末将就算肝腦塗地,也要手誅此獠!”
被稱為符副将的正是神機營指揮官符安康,當初奉旨炮轟夏天南臨時駐紮的兵營就是他。
夏天南當日被朱用計脫身後,一口氣擊潰了神機營的攔截,卻沒有殺符安康洩憤,事後也沒有人來追究他辦事不力的責任,所以這個副将的官帽還是保住了。李自成入京後,京營毫無戰鬥意志,成群結隊的投降,符安康自然也不能免俗,一槍沒放就幹淨利索地倒戈了。李自成為了穩定局面,京營的官兵暫時都原封不動,官職也沒有任何改變。符安康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歷經政權變更後,依然坐在神機營副将的位置上。
不過符安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大順軍之所以沒有動自己,是因為暫時騰不出手,等到李自成登基之後,所有京營的将領肯定都會被大順軍的人取代,自己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回家做個富家翁。不過這樣的亂世中,他除了聽天由命,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直到朱暗中與他聯系。
朱被崇祯放出宮後,依靠自己以前在宮外的勢力,順利地躲過了大順軍的搜查,潛伏了下來。永王、定王被嘉定伯出賣,她卻安然無恙。不過朱不甘心就這樣眼睜睜看着父皇的江山就這樣被一群流寇竊取,她一直在尋找機會,等到瓊海軍與關寧軍兵臨城下,她知道機會來了。
她找到了曾經打過交道的符安康,開出了條件:協助她對付李自成,事成之後,提拔符安康為京營三大營的統領總管官,總督京營戎政。
從一個營的副将一躍成為掌管三大營的總督,這樣的條件相當優厚,符安康膽子雖然小,聞言也動了心。只要能夠趕走大順軍,恢複大明朝廷統治,這樣的官職可謂京城武官的頂峰,可以封妻蔭子了。他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成功的幾率,以及這個承諾如何兌現。
“公主,末将鬥膽問一句:您如何斷定李自成會敗?另外,您的許諾如何讓新皇承認?”
朱雖然年輕,但是久在宮外歷練,遠比幾個弟弟精明,而且經過了斷臂風波後,性格大變,比以前要沉穩了許多,聞言沒有一絲慌張,鎮定地說:“李自成不過是一介流寇,幾十萬大軍只是一群烏合之衆,面對平南伯,他有幾分勝算,你心裏沒點數嗎?瓊海軍戰力如何,你可是親身體驗過的……”
符安康想起當日那劈天蓋地的排隊槍斃,打了一個寒顫,連連點頭:“正面對陣,流寇無論如何打不過瓊海軍。”
“至于新皇會不會聽我的話,這個你也不要擔心。我父皇、母後都已罹難……”說道這裏,朱眼中閃過一絲悲傷,“能夠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也就我幾個弟弟。永、定二王雖然落入了流寇手中,不過闖逆為了收買人心,只是将他們關押,并未害其性命;太子雖然沒有消息,但這說明他目前還是安全的。無論他們誰繼承皇位,我這個姐姐的話都會聽。再說了,平南伯率大軍入京,剿滅流寇後,就是本朝第一功臣,在朝堂說話自然有足夠的份量,而他卻欠我一條命……”
這話再明白不過了,朱是未來皇帝的親姐姐,對有可能掌握朝堂話語權的平南伯又有救命之恩,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有資格作出這樣的承諾。
符安康再無猶豫,當即跪下:“末将全聽公主吩咐。”為了前程,這場賭博值得一試,何況在瓊海軍和關寧軍的夾擊下,大順軍的贏面并不大,怎麽看自己都不虧。
兩人一拍即和,于是就開始籌劃如何對付李自成。原本朱是打算趁亂帶着神機營入宮“斬首”,後來聽宮中的眼線說李自成要往南逃竄,便改變了計劃,在必經之路攔截,于是就有了正陽門的這一出好戲。
李自成不清楚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也沒心思弄清楚,他等了片刻後,見城樓沒有回應,松開弓弦,箭矢帶着“嗚嗚”的聲音飛向對面,消失在半空中。
“聽孤號令:不惜一切代價攻破城門,敢阻攔者殺無赦!”
跟着李自成出逃的都是心腹老兵,以老營為主,他們自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要是不在最短的時間攻破正陽門,被後面的追兵趕上來的話,恐怕就要斃命于此。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嗷嗷叫着撲了上去。
符安康抖擻精神,大聲下令:“神機營的弟兄們,闖逆覆滅只是遲早的事,只要擋住他們,就是大功一件,投敵的罪名既往不咎,還能得到新皇封賞,成敗在此一舉,給我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