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百芳園的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名叫方暮生,與季文衍也算相識。此時二人正在書房中說着你懂我懂旁人都不懂的話,外面就有小丫鬟來禀報:“梅家來人游園了。”
季文衍端起茶杯似笑非笑的看來方暮生一眼,後者苦笑一聲:“季大人,這事卻和我無關了,這兩日我早已推掉所有帖子,至于梅家人為何會來,我是真的無從得知。”其實梅家這也算失禮了,百芳園壓根沒接帖子她們便來了,委實不禮貌。
季文衍道:“也罷,我就信你一次,只不過人都來了,你也總不好把人趕出去,索性我與夫人這就走吧,午膳的全魚宴怕是不能見識了。”
方暮生苦笑着作揖:“對不住大人了。”
外面小丫鬟喘了口氣,又道:“老爺,梅家人要來拜見您哩。”
方暮生可當不起梅家人的拜見,再加上季文衍也在這兒委實不方便,于是一時也顧不得什麽了,擡腳往外走,卻聽那小丫鬟又開口了:“老爺,梅家說了,還要拜見一番季大人和季夫人哩。”
嗯?方暮生停了步子看向季文衍,後者絲毫不意外,起身撣了撣幹幹淨淨的袍子道:“時辰不早了,我這便回院子與我夫人說一聲。”
“那梅家那裏……”
季文衍擺擺手:“我和夫人這就走了,哪裏知道梅家人來百芳園了?”說完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只留下方暮生唉聲嘆氣,開個園子賺銀子養家真是不容易啊,哪兒哪兒都有事!
來傳話的小丫鬟見他不走,急忙催促一聲:“老爺,梅家人就等在外面哩,您要不要見?”
方暮生又嘆了一聲才往外走,順便教育那小丫鬟:“以後有事就一口氣說完,可別大喘氣的想一出說一出,你老爺我膽子小,不禁吓。”
小丫鬟茫茫然點點頭:“哎。”
季文衍挑着避人的小路回到暫住的院子的時候婉盈正招呼着白鷺她們收拾行李,早在梅家人到的時候黃鹂和小麻雀就回來了,現在正一邊收拾着東西一邊嘆氣呢。
“好了好了,若是想看咱們來年春天再來,那時候花更多更好看呢。”婉盈笑着安慰她,擡眼見到季文衍也不驚訝,走過去給他倒了杯茶,問道:“咱們什麽時候走?”
季文衍回道:“等收拾好了東西便走吧,梅家那邊方老板還能拖延一會兒。”
“唉,我還想着中午的時候好好嘗嘗那全魚宴呢。”婉盈十分可惜的道:“年前怕是沒有機會再出門了。”
季文衍安慰的拍拍她的手,“以後總有機會的。”
季家衆人很快便收拾好行李,只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臨上馬車的時候還是見到了不請自來的梅家人。
來人畏畏縮縮,眼神閃爍的作了一揖:“梅修卓見過季大人、季夫人。”
季文衍微微皺眉:“原來是梅六老爺,失敬。”
梅修卓哂笑:“是我失禮了,只是季大人一直不接梅家的帖子,是以……”
“梅六老爺不必多說了,只是職責所在,還請梅六老爺見諒。”季文衍神色淡淡的打斷他的話:“時辰不早,我們也該上路了,有勞。”
梅修卓張張嘴,最後卻只能不甘心的又閉上了,他面上依舊笑着,心中卻十分不忿,這季文衍真是好生沒有禮數,一個小小縣官,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一直假裝自己是棵不起眼的小草的婉盈扶着季文衍的手上了馬車,季文衍随後跟上,放下車簾,“走吧。”
馬車緩緩行起,婉盈摘下帷帽,一邊倒茶一邊道:“這梅家果真是沖你來的,只是他們找你到底有何事?”
季文衍慢吞吞道:“有人狀告梅家縱家中子弟行兇、草菅人命。”
婉盈一驚:“他們竟做了這事?”
“世家大族,這種事永遠不會少。”季文衍毫不在意的道:“破財免災之事多得數不清,只是這次麻煩了些而已。”
婉盈捏了塊梅花糕,想了想終于說出口:“我覺得你好像特別反感梅家,梅家得罪過你?”不只是因為之前季文衍說的梅家不是好東西,而是他現在臉上毫不掩飾的情緒和而已,只是這不應該啊,一個是京都人士,一個是蝸居在小小富陽的世家,會那麽容易有交集嗎?
季文衍一笑:“你倒是敏銳。”
婉盈知道他這是承認了,于是便豎起耳朵等着聽後話,只是等了好一會兒卻發現這人完全沒有說下去的想法,反而拿出一本書認認真真的讀了起來。
婉盈不由氣悶,這人真是,抛下這麽一個引子挑起她的好奇心,然後便再不管不顧,實在是讨厭的很!不過婉盈也清楚,他們兩個之間的感情本就不深,季文衍隐瞞于她倒也不能說是不對。
婉盈心中嘆氣,目前的情況離她所期望的幸福美滿小家庭還遠得很,還是需要多多努力啊!
被讨厭的季文衍目光從表情變來變去的婉盈臉上一轉而過,嘴角微微挑起,心情十分不錯,他這個小妻子真是十分的有意思。
梅家自诩世家大族,自然不容許草菅人命這種污點的存在,在确定季文衍那邊的路子徹底走不通之後,他們就把目光定在了婉盈身上,于是,婉盈平靜輕松的小日子就這麽被打破了。
這日,正在翻看京都送來的年禮的小夫妻兩個又收到了梅家遞來的拜帖,婉盈皺眉,頗為不耐煩的道:“這梅家恁的讓人厭煩,都到年下了還生出這麽多事端來,還讓不讓人好好過年了?”
難得見婉盈發脾氣,季文衍十分不厚道的笑起來,婉盈白他一眼:“這都是誰惹出來的麻煩事?”還好意思笑!
季文衍安撫的笑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錯。”
婉盈又瞪他一眼,看了拜帖後才道:“說起來這梅家不是有人做官嗎?怎麽就一股腦的只想走我的路子了?”
“因為管着這件事情的是我,梅家人觸犯律法是事實,只要我不松口,那些做官的梅家人再如何使力也無可奈何。”季文衍随意的說出事實。
婉盈了然,這是一個拼爹拼後臺的時代,她家男人來頭太大,梅家拼不過啊拼不過。
最後婉盈依舊拒了梅家的拜帖,季文衍的态度實在是太明顯了,和梅家連面子情都不用做,所以她也就不給自個兒找事兒做了。
梅家。
梅家老夫人拍着炕桌砰砰響,憤憤道:“這個季家實在是欺人太甚,區區一個小縣令,竟如此不給梅家臉面,是嫌梅家無人嗎?”
梅家大老爺梅修元道:“這季縣令雖然官職小,可他身後卻站着萬萬不能得罪的人,我們怕是不能對他如何。”
梅老夫人哼了一聲:“若是放在你祖父還在朝中的時候,哪裏輪得到他們在那裏耀武揚威?”
梅修元嘆氣,可惜現在不是那時候了,不管梅家人承不承認,梅家也早已沒落,再也不是那個權傾一時的梅家了。
“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梅老夫人順遂日子過得太久了,久的她都忘了梅家此時的情形,“這一個黃口小兒如此打臉,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咱們梅家也不能被人潑髒水。老大,此事就交由你,你必須把這件事情擺平了,這季家,也該給他點顏色瞧瞧才是。”
梅修元十分無奈,且不說其他的,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舉人,能耐季家如何呢?他若是真能擺平這件事情,哪裏還會在這兒唉聲嘆氣?罷了罷了,發話的是他親娘,他除了聽話,還能如何呢?
年節一天天臨近,忘卻一切煩惱的婉盈也一天天越加開心起來,這畢竟是她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新年,意義非凡。
陳媽媽帶着府裏的一衆丫鬟婆子小厮把大大的季府統統打掃了一遍,婉盈也換了衣衫下了手,頂着陳媽媽不贊同的眼神把他們的小卧室打掃了一遍……雖然之後白鷺又重新擦了一次,但這些都不能破壞婉盈的好心情。
二十三,過小年。
祭了竈王爺後,婉盈便帶着陳媽媽她們興致勃勃的從庫房裏挑東西,新年新氣象,屋裏的各種擺件都要換新的,之前收來的還沒用的緞子布匹也收拾了一番挑挑揀揀的賞了出去,在這上面婉盈并不吝啬,即使她現在覺得自己十分缺錢,至于剩下的,來年總是有用處的。
既然準備賞東西了,那月錢也就一并發了,婉盈小手一揮,府裏的下人俱都多得了一個月的月錢。既得了銀子又得了衣裳布匹,府裏的下人全都歡喜起來,朝着婉盈行個大禮,然後便高高興興的做活去了。
圍觀全程的季文衍笑道:“夫人,這賞錢是不是還少了一個人的?”
婉盈一愣,又掰着手指頭數了數,茫然道:“沒有啊,我一個個瞧好了,都給了,一個沒缺。”
季文衍指指自己,“那我呢?”
婉盈一愣,看着一臉認真的季文衍,囧囧有神:“你是認真的?”
“自然是認真的,”季文衍一本正經:“要是論起來,可還是我對這府裏貢獻最大,怎麽論功行賞的時候便沒我的事兒了呢?”
婉盈:“……”帥哥你誰啊?快說,你把我正經的谪仙般的男神大大弄到哪裏去了?!
見她不可思議的表情實在是逗人,季文衍終是忍不住笑起來:“阿盈,你可真是個可愛的姑娘。”
婉盈被他的笑容迷得兩眼發直,心中卻不住吐槽,你的意思是我很呆是不是?呸,你才呆!
時間果然是個大殺器,原本不茍言笑的男神大大也終于變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