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局外人
別的不說,只沖着紀澄是正經人家的姑娘這一點就足以叫方璇羨慕了。(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她或許別有抱負,可是又有哪個女人不曾期望有一處遮風擋雨的臂彎呢?更何況,還是沈徹那般的人。方璇看着沈徹的背影幾乎有些癡了。
“我有什麽可值得羨慕的?”紀澄理了理鬓發,即使得人羨慕,那也是她們不知內裏實情,可見人人都有本難念的經。
方璇微微掀起那帷帽來,沖着紀澄笑了笑,又拿眼睛往沈徹的背影瞥去,這等促狹的暗示紀澄想不領悟都難。
紀澄心想方大家這不會是吃飛醋了吧?她自問剛才和沈徹之間表現得十分自然,絕對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來。紀澄打心眼裏是期望沈徹和方璇能雙宿雙飛,甜甜蜜蜜的,也好叫他心理別那麽陰別扭,而方大家一看就是溫厚良善之人,沈徹定然不想讓方大家知道他的真面目的。
只有拿捏了沈徹的短處,紀澄心裏才能安心些。
紀澄想到這兒立即對方璇做了個惶恐的表情,“過兩日我就要定親了。”
紀澄這副模樣,顯見得定親的對象絕不是沈徹。方璇心底不由吃驚,難道她并非沈徹最裏的那個阿澄不成?可是當方璇看着紀澄的時候,又覺得如果她都不是那個阿澄,那天下也不會有其他的阿澄了。
紀澄察覺到了方璇的吃驚,湊近了一些低聲道:“雖說我也住在沈府,可和徹表哥見面的機會并不多。表哥對我們這些個姐妹也都是以禮相待的。”
紀澄越是這般說,方璇越是吃驚。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紀澄再怎麽厲害,也猜不到沈徹重傷中會呓語什麽。她只當方璇是見自己容貌還過得去,又住在沈家,所以有所試探,便極力撇清。
紀澄卻不知道方璇聽了心驚卻是在猜測她和沈徹之間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到了。”沈徹的聲音在三尺開外的地方傳來,分外幽涼,紀澄不得不打住話頭。
掬星樓的包間再難訂,也難不住沈徹,很快就有掌櫃的殷勤上前,親自将他們安頓在頂樓臨河的包間裏。
到了屋子裏,方璇摘下帷帽來,沈荨瞧着她的模樣,漸漸地将臉上的輕蔑收了起來。
方璇就是有這樣的美好,美好到甚至讓你覺得青樓女史都是讓人羨豔的經歷了。
到這會兒,沈徹才給沈荨引薦了方璇。
沈荨吃驚地捂住了嘴巴,“你,你就是方大家?”沈荨打小就跟着寒碧姑姑學琴,曾經無數次在她嘴裏聽到過方璇的大名,慕名已久,更不提前兩日南郡王府的荷花宴上,那讓鬼神都為之驚泣的簫音了。
沈荨簡直羞得只差沒找地縫鑽了,滿臉通紅地朝方璇嗫嚅着道了歉。
不過沈荨也就難為情了一小會兒,很快便恢複了叽叽喳喳的小女兒情态,纏着方璇說話。
紀澄和沈徹坐在一旁,一個低頭飲茶,一個則惬意地看着方璇和沈荨聊天。
沈荨心裏對方璇崇拜得不得了,問題是問了一個又一個,不一小會兒功夫,就已經從方大家親近成了方姐姐,“方姐姐,真是沒想到你也會來颍水放燈呢,真不敢相信。”
方璇道:“為什麽不能相信?我也是女兒家啊,想當年我每年都來颍水放燈祈福,如今闊別京城這許多年,今年回來正好趕上七夕,如何能不來放燈?”
沈荨點頭道:“那方姐姐你肯定也準備了五色縷咯?”
方璇笑而不答,沈荨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今晚你的五色縷都送給了什麽人啊?”
方璇依舊不答,只笑看着沈荨的肩膀。
沈荨狐疑地扭頭,費力地往自己背上看,“呀!”她肩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五色縷,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沈荨笑道:“方姐姐,你的五色縷送我多可惜啊,今天可是七夕呢。”
方璇道:“五色縷,憐愛線,本就是女兒家之間的情意,最初都是姐妹之間互相贈送,意為互相憐愛,做一輩子姐妹的意思,我送你不是正合适嗎?”
這話說得沈荨不知有多開心,也将自己的五色縷從荷包上取了一根給方璇別在身上,她轉頭之意,忽然見紀澄後領口上一道銀光閃爍,歡快地道:“澄姐姐,你背後也有一根呢。”
紀澄回頭看了看,并沒找到,沈荨幹脆走過去,從她領口将那五色縷挑出來,“方姐姐可真厲害,我們兩個都沒察覺呢。”
也不怪沈荨誤會紀澄的五色縷是方璇別的,只因她們兩人出來前呼後擁的,丫頭、婆子環繞生怕她們出了什麽差錯,別的人根本沒有近身機會,自然也就不可能給她們別上五色縷了。
紀澄聽了沈荨的話,朝方璇道謝的笑了笑,方璇卻是受之有愧,搖頭笑道:“我還沒來得及在紀姑娘身上別五色縷呢。”
“呀,那是誰啊?”沈荨也不過是随意一問,她現在的注意力全在方璇身上,不過她也順口問了句,“澄姐姐,你的五色縷呢?”
紀澄放下茶杯道:“哎呀,我又忘記了,主要是晉北從來沒有五色縷的習俗,我這是還沒習慣呢。”
沈荨道:“昨兒我還提醒你了呢,萬一遇到劉公子,你可哪裏去找憐愛線呢?”
紀澄用餘光掃了一眼沈徹,兀自笑了笑并不答話。
方璇從小在樓裏長大,最知察言觀色,見此情形不慌不忙地開口同沈荨說起她在西域的見聞來,別說沈荨立即被她吸引了過去,就是紀澄聽了一會兒之後也漸漸入迷。她又何嘗不想去西域走走,去天下走走,不過也只是個夢而已。
夜漸漸深了,早過了沈荨睡覺的時間,她連打了兩個哈欠之後,在她哥哥沈徹趕人的眼神裏不得不起身朝方璇告辭,紀澄自然也是樂得起身,恨不能三步當做一步地往外走。
沈荨臨走時墊起腳在方璇耳邊輕聲道:“下次再見啦,小嫂嫂。”這話聲音雖小,卻叫在場的另外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不過又都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快得沈荨毫無所覺。
出了掬星樓,沈荨臉上那股子天真爛漫消失殆盡,倏爾感嘆道:“澄姐姐,你說有方姐姐這樣的紅顏知己在,将來進門的二嫂可如何是好?若是鬧騰起來可怎麽辦?”
紀澄腹诽,你二哥定有一千種方法拿捏你二嫂的,絕無可能鬧騰,不過紀澄嘴裏卻還得道:“徹表哥不是拎不清的人。”
沈荨嘆息一聲,“我瞧董家姐姐也是個厲害性子呢。”這是沈荨第二次提到董家姐姐。
紀澄不由好奇,“什麽董家姐姐啊?”
沈荨悄悄在紀澄耳邊道:“那天我在老祖宗屋裏午睡無意間聽見的,好像是老祖宗娘家那一塊兒的,家風正、規矩嚴,也只有這樣的嫂嫂怕才能管住我家二哥。”
紀澄心想,原來還有這樁事兒,難怪方璇屢次說到要走。紀澄心想老祖宗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那董姑娘哪怕家風再正,只怕也難以管束沈徹。沈徹的緊箍咒只在方璇身上。
紀澄她們回到沈府時,老太太已經入睡,也就不用再問安,她直接回了抱廈裏換衣服。
紀澄這是早忘記了身上還別着個五色縷,她自己脫衣裳時,不小心碰着了那針尖,刺得微微一疼,好在沒見血,紀澄将那來歷不明的五色縷扯下就要往渣盒裏扔,卻被南桂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姑娘,我瞧着這五色縷好像是公子別在你身上的哩。”南桂道。
紀澄肩膀僵硬地轉頭看向南桂,“你別是看錯了吧?”其實紀澄心裏已經是相信了三分了,南桂是練功夫的,眼力勁兒賽過常人許多,且紀澄自己也尋思過,無人近身這五色縷也不知怎麽飛她身上的,若是沈徹那就解釋得通了。
南桂想了想,以二公子的功夫若是要瞞過她,她是絕對看不見的,顯見得當時二公子是有意為之,“應該沒看錯。”
紀澄忽地笑了起來,仿佛遇到什麽天大的好笑之事一般,她揮揮手讓南桂退下,眼淚卻順着笑臉往下滑,原來她的直覺并沒出錯,沈徹的确是沒想放過她的。
可做姑娘時紀澄已經不貞,将來嫁為人、妻時卻絕不想再蒙羞,拿腳趾頭想也知道,沈徹必定一邊奴役她,又一邊瞧不上她的“浪蕩”,相比而言,青樓女史都比她來得高貴些,至少她們還是明碼标價,混得好的還能挑剔恩客呢。
紀澄從針線笸籮裏翻出剪刀來,将那五色縷剪成一寸一寸的都不夠解恨,又将那線段往燭火上扔去燒成了灰燼才作罷,她咬着牙想,若是沈徹再敢羞辱她,她便是不惜鬧騰出來,同歸于盡也不怕。
只是這不過是潑婦的想法,真翻騰出來最後落得死後罵名的也只會有她一人而已。
紀澄心裏正怒火沸騰之時,方璇南下的舟楫卻已經開始起槳了。
冰靈站在癡癡望着岸上的方璇身邊道:“姑娘既然放不下又為何這麽着急南下啊?”
方璇幽然道:“他已經放下了。”
冰靈急急地道:“怎麽會?我原也以為二公子的念頭轉到了那澄姑娘身上,可今日看起來,他們也沒什麽,姑娘在京城這些時日,二公子處處體貼照顧,倒是姑娘心太硬了。”
感情這種事情可未必是局外人比局內人看得清,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最為敏感。“二公子照顧我,不過是可憐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