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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心上痕(二)

實際上明天并沒紀澄想象中的那一對付,早起請安時,老太太絲毫沒提昨晚沈徵失态的事情,而後來遇到黃夫人,黃夫人也是一個字沒提。

紀澄猜着必然是昨晚老太太留下沈徹時,他說了什麽,然後起作用了。

事關沈徵,還有她,勉強也算得上是沈家人,紀澄知道,對沈徹來說不管他心裏多瞧不上你,但只要你頂着“沈”字,他總會處理得妥妥當當的。

這件事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抹過了,因為緊接着有一樁更着緊的事情讓大家議論紛紛,那就是沈荨的親事。

算年紀,沈荨如今也是快十八了,這樣年紀的姑娘還沒定親的可實在是太少了。偏偏沈荨在經歷了楚鎮那件事之後,每回聽見老太太跟她提說親的事兒,她就又是撒嬌又是犯病的,惹得家裏誰也不敢再提。

老太太平日裏沒少唠叨,這家裏大大小小的人兒,親事真是一個比一個叫人着急的。

只是沈荨再不歡喜,可年紀也擺在這兒了,不議親是不能了。

不過別看沈荨年紀大了些,可是姑娘留到十八歲再嫁的人家也不是沒有。而且以如今沈家這副勢頭,誰不想攀上他家的親事?

因此老太太不過是在正月裏別人來做客時透露了一點兒風聲,這二月春風起時,前來替人探消息說媒的就絡繹不絕。

紀澄和這位親小姑子其實真稱不上親。中間分開了那麽幾年,她嫁進來之後沒多久就跟着沈徹去了塞上,也沒什麽機會和沈荨相處。當然這都是借口,真正讓她們彼此都避之不見的還是當年楚鎮的那樁事。

所以紀澄對沈荨說親這件事并沒有過多上心,即使她上心只怕也沒人會征詢她的意見,可讓紀澄萬萬沒想到的是,到最後沈荨定下來的人家居然就是南郡王府楚家,楚鎮。

紀澄聽到榆錢兒跟她說這個消息時,呆愣了好半晌,就算別的人不知道這件事,但沈徹卻應該是清楚的,他怎麽會由着沈荨和楚鎮定親?

說起來也是巧了,楚鎮四年前原是去了沈禦的父親忠毅侯沈秀帳下,如今也立了不少戰功,靠着自己的能力升做了昭武校尉。

但南郡王妃哪裏肯放心自己這寶貝兒子一直待在軍營裏,生怕萬一有什麽閃失,于是今日一封信說自己病了,明日一封信說自己要死了,就是希望楚鎮能回來。

可楚鎮就是死活不回來,南郡王妃只好委婉地走了沈卓的路子,這回楚鎮回京也是有軍務在身,當然并無什麽要緊,不過是沈秀知道南郡王妃思子心切,特地編出來的這麽個差事。

楚鎮一回京,就被南郡王妃給逮住了,尋死覓活地要逼他娶親,如今楚鎮也是二十出頭了,想着自己不孝長年不能在王妃膝下承歡,略微掙紮之後也就點頭應了。

這可高興壞了南郡王妃。當年她就有意和沈家結親,原以為拖了着許多年肯定是娶不着沈荨了,哪知道就這當口沈家卻漏了口風,有意要給沈荨說親。

南郡王妃一聽,心裏就想這可不就是緣分麽?這便托人上門求親。

老太太和安樂公主對楚鎮也是比較滿意。人品家世都沒說話,要緊的是楚鎮沒有一般宗室弟子的驕嬌之氣,一個人跑到沈秀帳下打拼,能升到今日的官職,全是他自己的努力,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叫老太太另眼相看了。

最要緊的是,前頭給沈荨相看了幾家,她都沒點過頭,唯獨提到楚鎮這一茬時,沈荨是滿臉羞紅,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老太太自然明白了沈荨的心思。她同齊國公沈卓和安和公主商量了一下,三個人都挺中意楚鎮的。

而對楚鎮來說,同紀澄的往事已經是過眼雲煙,如今他心心念念都是建功立業,要證明自己并非是只能依靠祖蔭的宗室王孫。所以娶誰對他來說倒是無所謂,要緊的是自己母妃喜歡。

雖說娶了沈荨,就難免和沈家會有交集,但他娶媳婦,又不是嫁入沈家,彼此以後少些碰面就是,因此楚鎮也沒有忍心拒絕自己一臉欣喜的母妃。

既然兩家都願意,親事自然很快就定了下來,連帶着日子都選好了,就在九月裏頭。

紀澄聽得沈荨定親的消息後,做為嫂嫂自然得有所表示,便叫榆錢兒把自己去年新造的一副沒戴過的點翠頭面揀了出來,親自給沈荨送過去。

紀澄到沈荨屋裏的時候,沈芫也在,想來也是聽到了沈荨定親的消息。

“我剛過府,正說待會兒去找你呢,哪知道你就過來了。”沈芫笑道。

紀澄道:“芫姐姐今日可歇在這邊,咱們也許久沒好好聚過了呢。”

沈芫如今操心的事情太多,家裏還有兩個孩子,哪裏舍得住在這邊,“你若是想我,怎麽不見你到我家做客?”

紀澄忙道:“自然要去叨擾的。”

“那正好,修文将他舊年的書整理了出來,還有一些習作,前兒遇到你娘家大嫂,說是想替你大哥借去看看。你看什麽時候有空,或者你來拿,或者我給你送去。”沈芫道,“今日我出門太匆忙了,都忘記帶出來了。”

紀澄自然又是一番道謝。她大哥紀淵去年秋闱沒中,但幸虧今年遇着機緣了。今年是建平帝五十大壽,普天同慶,加上沈禦的征北軍又剛剛打了一個大勝仗,叫突厥幾年內再無犯邊的能力,于是朝廷下旨開了恩科,就定在八月。

因有沈芫在,紀澄和沈荨說話也少了些尴尬,她将準備好的頭面遞給沈荨,說了幾句恭喜的話。

沈荨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紀澄,最後才笑着将頭面接了過去。

沈芫對當年楚鎮心儀紀澄的事情其實也是清楚的,姑娘家對這些事本就敏感些,更何況楚鎮當時看紀澄的眼神就不對。不過事情已經過了這許多年,紀澄也嫁給了沈徹,很多事就不必再提起,她是個圓滑人,很快就把話題岔開了。

紀澄在沈荨屋裏并沒坐多久,就有下人來請她,偌大的國公府,瑣碎雜事太對,哪怕紀澄已經盡量放權,但還是有事兒需要她去裁奪。

紀澄走後,沈芫看着沈荨道:“我瞧着你和澄妹妹如今怎麽這般生分?”

沈荨低頭不語。

沈芫嘆息一聲,“她畢竟是你嫡親的嫂嫂,你們不親近,只怕二哥心裏也不好受。”

沈荨道:“二哥只怕也沒多将她放在心上。”

沈芫不解地看向沈荨,她只知道娶紀澄是沈徹自己點的頭,沒道理不放在心上的。

“二哥嘴上從來不提她,偶爾我問起來,他也是一言就帶過了。如今更甚。”沈荨壓低了聲音道:“二哥每日都是早出晚歸的,有時候幹脆第二天早晨才回來。也不知道在外頭是不是又有人了。我聽說他在塞上也有別的女人。”

沈荨嘆息一聲,“有時候想着,澄姐姐也挺可憐的,只是……”

“只是什麽?”沈芫問。

沈荨想了想才道:“我知道她人是挺好的,可就是親近不起來。總覺得她臉上雖然笑得挺親近的,但她的心其實是離你遠遠的。”

沈芫嘆息一聲,“她也是不容易。”沈芫私下沒少聽得李芮編排紀澄,崔珑雖然不怎麽接話,但沈芫看得出來,崔珑也未必就看得起紀澄,不過是教養使然,這才沒有如李芮一般都表現在臉上的。

沈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着,“芫姐姐,我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你說萬一真長表哥他……”沈芫往紀澄離開的方向瞧了瞧。

沈芫忙安慰沈荨道:“不會的,你想太多了。這樁婚事我聽老祖宗說是楚真長自己點的頭,他心裏肯定是早已經想通了的,否則他大可以不必娶你,轉而娶別的姑娘。他正是因為心裏沒有那影子了,這才能做到坦蕩的。”

沈荨被沈芫這麽一說,精神頭立即就好了起來,笑容也燦爛了許多。這麽多年來,她心裏雖然一直怨着楚鎮,但卻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過他,哪怕知道當年他心儀的是紀澄不是她,可如今說親時,她還是想嫁給他,也只想嫁給他。

卻說紀澄回去的一路上,只聽得榆錢兒連連嘆息了兩聲。

紀澄側頭去看榆錢兒,“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榆錢兒避開紀澄的眼神道:“沒想到四姑娘的親事這樣快就定了下來,我以為她的親事還得托一陣子呢。”

紀澄笑道:“阿荨的年紀也不小了,老祖宗為她的親事都多少晚上睡不着覺了。”紀澄說罷才忽然認識到榆錢兒真正的意思。

榆錢兒的年紀也不小了,并不比沈荨小多少,而柳葉兒也是。如今紀澄自己的日子過得頭暈腦脹的,以至于很多早就該解決的事情一直懸而未決,也難怪今日榆錢兒都忍不住提醒自己了。

可這又是一樁難事。

榆錢兒和黑大個兒的事情在以前自然是很好處理的,紀澄奉送慷慨的陪嫁,想來榆錢兒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太差。而至于柳葉兒,紀澄想将她開臉給沈徹的心思也早就湮滅了,柳葉兒自己也不願意,可她終究是要嫁人的。

紀澄有些頭疼,不知道該如何跟榆錢兒解釋,她若是嫁給黑大個,未來只怕會受她這個主子拖累。一旦紀澄離開沈家,她幾乎能想象黑大個和榆錢兒之前只怕也要生分。

不要怪紀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什麽她不懂黑大個對榆錢兒是真心的。紀澄承認現如今黑大個可能對榆錢兒是真心的,但這種真心是建立在他覺得榆錢兒是對他無害的基礎上的。

一旦紀澄和沈徹鬧崩,她相信黑大個心裏必然會種下一根刺的。這世上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可以抵抗一切現實?

紀澄想了許久,才在晚上榆錢兒值夜的時候,尋了機會道:“榆錢兒,你年紀也不小了。”

榆錢兒立即知道紀澄要跟自己說什麽,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一點兒。

紀澄看出了榆錢兒的緊張,心裏有些難過,她自己任性,也連累了身邊的人,真是罪孽深重。“我認真考慮過你和袁勇的事情,只是你如今應該也知道,我和……”

紀澄頓了頓,這才忽略自己心底的刺疼,一鼓作氣地道:“我和郎君将來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如現在一般,相見只做不見。你同袁勇成親後,若是受了氣,我未必就幫得上忙。”

榆錢兒搖搖頭想要說話,卻被紀澄揮手打斷了。

“你聽我說完。我是擔心将來我若是與郎君和離,你在袁勇那裏會受氣。”紀澄道。

榆錢兒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姑娘,你這是說什麽啊?這次你去塞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和柳葉姐姐都看出來了,你心裏難受,可是我們也不敢問。”若是普通的難受,榆錢兒早就問出來了,可她打小伺候紀澄,知道她難受到極點的時候,是并不希望別人多嘴多舌的,她只願意靜靜地藏在她自己的角落,獨自承受,并拒絕一切幫忙。

紀澄不願多說,轉過頭望向窗外道:“事情利弊我都告訴你了,若是你依舊想嫁給袁勇,我也不會反對。”

榆錢兒沉默不語,她的确喜歡袁勇,可如今紀澄這般狀态,她哪裏舍得離開她。一時又怨恨自己今日白天是鬼迷了心竅,怎麽見着四姑娘嫁人了,心裏就開始跑馬。

“姑娘,我如今還不想嫁人。”榆錢兒道。

紀澄轉過頭來看着榆錢兒,心知她是擔心自己,可這樣也未嘗不是好事,紀澄實在不放心在這時候讓榆錢兒嫁給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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