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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不速客(中)

紀澄終于算是見着聞名已久的南诏公主了。

“老祖宗萬福金安,晚輩桃桃給您請安了。”南诏的桃桃公主操着一口蹩腳漢話,舉止略顯生硬地給老太太請了安。想着她是從南诏而來,這禮儀之态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況且這位桃桃公主的确是名不虛傳的大美人。杏眼桃腮,瓊鼻貝齒,身段兒嬌小玲珑,穿着大紅金絲海棠宮裙,仿佛那枝頭的紅櫻桃一般,晶瑩可口。

若非要挑出點兒毛病的話,大概就是皮膚比起大秦的姑娘稍嫌得黑了一點兒,可她黑得太過嬌豔,反而增添了一絲大膽而野性的魅力。

紀澄看着驕陽似火的桃桃公主,腦子裏就不由想象她站在大殿上,直言不諱地向建平帝表達她要嫁給沈徹為妻時的情形。

昨日李芮特地跑去九裏院告訴紀澄的就是這樁事。

建平帝設宴招待南诏貴客,客氣地說了句“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那桃桃公主便道:“都是一家人,今後我就是大秦的媳婦了,哪有什麽招待不周之說?”

建平帝可就稀奇了,這都還沒指婚呢,怎麽就成一家人了,這姑娘可真不害臊,直白不做作得可愛,因而建平帝笑問道:“哦,不知公主是瞧上了我大秦哪家的兒郎,他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桃桃公主絲毫不含糊地就說出了沈徹的名字。

自家最疼愛的外甥,建平帝還是一清二楚的,趕緊問道:“可他已經有了妻室。”

桃桃公主微仰起頭道:“沈郎的媳婦不過是商戶女,哪裏配得上?不過我知他是有情有義的兒郎,等我嫁給他,也不會虧待他以前的媳婦,定以半妻之禮相待。”

半妻之禮是個什麽鬼東西?建平帝想不出來,但要叫人貶妻為妾可不是小事兒,他作為皇帝也不能随便就下旨意,因此打了個哈哈,敷衍了過去。

桃桃公主可沒想那麽多,只道建平帝沒拒絕那就是默認了,她想着趁熱打鐵,也正好來會一會沈徹的妻子,看看是個什麽人物,叫她好知難而退。

桃桃進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紀澄,并不只是因為她就坐在沈徹的身邊,而是她的存在似乎将周遭都虛化了,叫人除了她再看不到別的人。

桃桃實在沒想到沈徹的妻子會是這般天仙似的模樣,尤其是她看到自己時,眼底竟然無波無瀾,好似一點兒不擔心她的處境一般。

這般自信,頓時就叫桃桃覺得委屈了,她雙眸含情地朝沈徹看過去,輕咬着紅唇,等着他表态。

結果沈徹很是無動于衷,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的委屈。

而紀澄見着沈徹的杯中酒空了,遂垂眸擡手為他又斟了一杯。

彼此的動作絲毫不見親昵,可桃桃就是從中看出了不同,她有些不忿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到沈徹的身邊,這就形成了沈徹左擁右抱的局面。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鬧劇只覺頭疼,她當然不會喜歡桃桃公主這樣不講規矩的姑娘家,哪怕她貴為公主又如何?區區南诏可沒看在老人家的眼裏。

“雲錦,還不快給公主設座,哪兒能叫公主陪坐?”老太太道。

雲錦手裏其實早就抱着彈墨坐墊了,此刻動作幅度頗大地将坐墊放到了老太太的左手邊,這是貴客之位,然後殷勤地走到桃桃公主身邊請她入座。

桃桃倔強地道:“我就喜歡坐在這裏。不用麻煩,給我添一副碗筷就行。”

雲錦為難地一動不動,若是換了大秦女子早就害臊得趕緊挪位了,那桃桃卻一動不動,一臉委屈地想去拉沈徹的袖子。

沈徹避開了桃桃伸出的手道:“公主乃是貴客,按大秦的規矩該當敬坐上首,面東而坐。”

桃桃低聲道:“可我就想跟你坐。”說罷她又擡頭去看紀澄。

紀澄可沒有退位讓賢的美德,此刻她心裏正怒火熊熊,沈徹實在欺人太甚。

桃桃既不想離開沈徹,可又不想叫心上人為難,況且叫她和紀澄并排而坐,她也的确忍不下那口氣,于是起身道:“今日是來給老祖宗慶賀中秋團圓佳節的,不如我給老祖宗跳一支舞吧?”

如此甚好,大家顏面上總算是過得去了。

一時間随着桃桃一起來的樂師、舞姬也都跟了進來,可見是有備而來。

李芮滿心歡喜地看着場中鬧劇,恨不能拍手鼓掌叫好。

在座之人除了她,其餘則一律都陰沉着臉,并不怎麽捧桃桃公主的場。

南诏雖居南蠻之處,但他們的國人,無論男女都是能歌善舞,桃桃公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跳的是一曲“孔雀王神”。

孔雀王神降臨凡間,帶來無數的甘露和福氣,孔雀之屏張開,華麗滿人間。

磬園裏就養着幾只孔雀,其中還有一只名貴而罕見的白孔雀,儀态萬端,同此刻的桃桃公主幾乎相互重合,哪怕心懷不喜,但衆人也不得不承認,桃桃的舞姿靈動歡快,仿佛孔雀王神化身,真将福氣帶到了沈府。

桃桃對自己的這一支舞十分有自信,在南诏的國慶大典上,她憑借這支孔雀王神可是打敗了她被譽為“舞之靈”的姐姐。

場內紅裙翻飛,就像孔雀華麗的尾羽,揚起處金絲海棠隐現,叫人看得目眩神迷。

安和公主今日也到場了,本來興趣缺缺,但在看到桃桃的舞姿之後卻坐直了身子,配合着那歡快的節律手指在小幾上輕輕打起了拍子。

一曲舞畢,桃桃氣喘籲籲地挺了挺高聳的胸脯,“桃桃獻醜了。”

老太太淡淡地道:“公主之舞世所罕見,叫人觀之忘俗。”

桃桃笑道:“老祖宗過獎了,我聽說大秦的姑娘也是多才多藝,能歌善舞。桃桃想請二少奶奶也跳一支以此共賞。”

這話可真是太突兀了,哪有上門逼着人跳舞的,紀澄又不是那舞姬。

紀澄笑道:“蒲柳之姿不敢與公主争輝,妾也不善舞藝。”

桃桃盯着紀澄道:“在我們南诏,女兒家也有心悅同一個郎君的時候,咱們也不興那你争我奪,鬧得面紅耳赤彼此都不體面,所以我們的習俗就是鬥舞。誰跳得好,郎君就歸誰,輸者不得再糾纏。”

紀澄還沒開口,便被桃桃打斷,“我知曉你要說什麽?我只問你敢不敢應戰?你們大秦女子就愛打嘴仗,實在叫人瞧不上。你應就應,不應就認輸。”

紀澄笑了笑,“好啊,主随客便,就依公主之鄉俗吧,只是公主可要說話算話。”

桃桃愣了愣,沒想到紀澄還真敢應戰,她其實本心不壞,只是苦于未能逢君未娶時,這才不得不向紀澄示威。“你可想清楚了?”

紀澄道:“公主有奪夫之志,澄總不能沒有守君之勇吧?”

紀澄的确大可以說幾句場面話,将當前之局敷衍過去,誰也不能怪她,畢竟她又不是舞姬,而南诏公主也的确欺人太甚。

只是情敵都打上門來了,紀澄若是退讓,根本就不符合她的性子。哪怕她心裏沒有沈徹,此番也絕不能容忍南诏的桃桃公主如此踐踏她的尊嚴。

在大秦男人為了争奪女子大打出手乃至殒命的大有人在,如今不過是鬥舞而已,紀澄焉能不戰而退。

“好。”桃桃道:“你這婦人倒也耿直,不像你們京城其他的人,只會打嘴仗。自己想做又不敢做,反而來編排我不知廉恥。在咱們南诏,向來都是有啥說啥,想做就做。”

紀澄道:“各方有各方的風俗禮儀,南诏之族耿直憨勇的确有可取之處,而我大秦禮儀之邦,正是因為知廉恥所以才能成為央央大國,叫各方甘心稱臣納貢。”

紀澄可不接受桃桃的贊揚,這番話綿裏藏針,也是譏諷南诏之民不知廉恥,搶人夫婿還搶得如此理直氣壯。

桃桃皺了皺眉頭,她漢話說得一般,有許多想表達的都表達不出來,但她聽得出紀澄是在諷刺她,因而道:“原來你也是個嘴厲的,我不跟你辯,叫大家看看你的真本事吧。”

會跳舞可算不得什麽真本事,紀澄也懶得糾正桃桃。

“少奶奶,劍拿來了。”榆錢兒跑得氣喘籲籲的,可總算是趕上了。

紀澄在看桃桃公主跳舞時就知道,這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她早就打聽過南诏之風,所以一開始也約莫估計着了桃桃的打算,因此早就低聲吩咐了榆錢兒去取她的輕雪劍來。

紀澄其實于舞藝一道并沒太多研究,但她從小到大專一于劍舞,所謂業精于勤,自然也有一番底氣。

桃桃挑了挑眉,倒是看不出嬌嬌弱弱,一股風都能吹到的紀澄居然選的是劍舞。她回身坐到沈徹的身邊,看着紀澄取過劍走到場中的紅錦罽上站定。

紀澄握着劍挽了個劍花,很是有點兒劍神高手的範兒,這種花樣無須什麽內力,熟能生巧而已。

“獻醜了。”紀澄道,從她接受南诏公主的挑戰,到她走到場中,真是半分眼風都沒給過沈徹,自覺出戰只為只尊嚴,并非真正的搶男人。說實話,以紀澄的想法而言,腿長在沈徹身上,他走得還一點兒不慢,她和南诏公主在這裏争奪半天不過是徒惹人笑話而已。

但眼前這麻煩紀澄又不得不出來解決,心裏很是煩躁。

“我替你擊鼓吧。”沈徹突然開口道。

場中本來就靜默無聲,這會兒更是靜可聞針。紀澄轉身看向沈徹,現成的幫手不用白不用,這會兒倒是先贏了一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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